“子夜,春天了。”顏路看著從海面落下的夕陽,說道。 “嗯,顏路師兄又長大了一歲。”林夜回應。
“……”顏路莫名其妙。
“顏路師兄,你也是一個有趣的人。”林夜盯著那西天的晚霞繼續說道,“看著夕陽,也能夠想到春天。真好。”
顏路扭頭看了一眼林夜,看到他嘴角淺淡的笑,於是也就笑了。
桑海的春天是短暫的,又因為靠海的緣故,暮春,當帶著初夏味道的海風自東而來的時候,即使是林夜也換上了春衫。
顏路看著這個自見面開始便有些怪的男孩一身單衣儒服,忽然覺得林夜看起來也並不是很柔弱的孩子。
“不會生病吧?”顏路問道,他不知林夜的武力,隻當他是一個身體瘦弱的孩子。
“生了病也算你一個。”林夜瞟了顏路一眼,這個師兄大概從認識他開始就照顧他,以致於他穿上春衫還擔心他會不會生病――殊不知,他目前的實力都可博虎了,又怎會生病呢?
“練劍的話還是去海邊吧!有白鷗呢。”顏路提議道。
“練劍和白鷗又沒有關系。還那麽遠,我不去。”林夜的確是懶得去,去的話還要順著山路走到小聖賢莊,從小聖賢莊穿過去,由“東門”而出再下山才能到海邊,其實並不是嫌路遠,而是經過小聖賢莊的時候,“運氣不好”會遇到前來督工的伏商。
林夜知道伏商這個老先生對他似乎有些防范,個中緣由,他能猜到是因為他來自秦國,不過看情形伏商並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總之掌門師尊對“秦國來的孩子”特別敏感。
“崖巔的蒼鷹和海上的白鷗,都是令人羨慕的存在呢……子夜,‘高、遠’真是令人著迷的境界,有時候我看著天空大海還有飛翔的白鷗,都不敢說話。”顏路又發出這樣的感慨了。
林夜不止一次聽到過類似的這種感慨,他其實也能體會到這個叫顏路的師兄所“著迷”的境界究竟是什麽,他也喜歡那樣的世界,海闊天空、縱橫馳騁,在懸崖峰頂俯瞰大地山川,然遠去而無所拘束……隻是他隻能遠遠地觀望,究竟還不敢踏入那個世界――不是不能,是不敢。
因為他到底和顏路是不同的,他還有牽掛。
最近,荀夫子似乎沒有收到秦國來的消息了,林夜每天在顏路回家之後、就寢之前都會被荀夫子叫到書房談話,說是談話,其實林夜從中學習了許多東西,他也逐漸明白了秦國的強大,同時也不由更加擔心他的爺爺。
這一日,林夜在顏路的說服下去了桑海城。
桑海是繁華之地,齊國在田單復國之後雖然失去了與強秦抗衡的能力,但在其他諸國之中仍舊保持者強盛的地位,所以林夜與顏路走在桑海城的街道上,看到的安樂祥和,忽然感覺這裡的人或許不知道“戰爭”這兩個字似的。
“師兄以前也經常來桑海城散步麽?”林夜問道。
“額……不大經常,一般都是城裡有什麽熱鬧的事了,在其他弟子的邀請下才一同下山來看看。”顏路其實是並不喜歡湊熱鬧的人,他像荀夫子一樣喜歡安靜,但是他更不是一個善於拒絕別人的人。
“熱鬧的事?”林夜顯然有點兒興趣。
“貴族娶親、名師講學、劍客比武之類的……還有從海上來的販珠人的雜耍。”顏路說道。
“海外呀……”林夜一歎,“那今天有沒有?”
“沒有。”顏路乾脆回答,
他本來是拉林夜來散心的,並沒有什麽要帶他去看熱鬧這樣的目的,這也不是他能做出來的事情。 顏路說完,看了看林夜,本來會覺得自己考慮不周,會讓這個小師弟失望,但是他卻看到林夜的眼睛盯著前方,嘴角浮著笑意,說道:“或許有呢,師兄。”
顏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
顏路認出那並不是別人,正是伏念。
不過以顏路對伏念的了解,伏念這個人很討厭熙熙攘攘的鬧市――不僅是鬧市,那怕在小聖賢莊裡,隻要有三五名弟子在聚在一起閑談,他都會遠遠地繞開,寧可繞道,也不從那邊經過。
這倒不僅僅是因為他認為君子不應該去聽閑言碎語,還因為他不喜歡人聚在一起時的那種混亂――容易讓人心情煩躁,人來人往、摩肩接踵都會容易使他心神不寧,所以這種鬧市他也能避則避,例如每天上課,他都是在天不亮時從桑海城的宅邸出發、由一個仆從趕著馬車送到小聖賢莊,一天課業結束後再坐上他的族叔祖伏商的馬車趁著夜色回家。
而現在,伏念不但沒有坐馬車、也沒有帶仆從,光是一個人在這最熱鬧的時候出現在桑海城的大街上就足夠令顏路驚奇了。
桑海城聚集了許多貴族富商和世家大戶,因而伏念一身華衣儒服在街市上走並不是很顯眼,現在除了林夜和顏路,似乎並沒有人認出他來。
顏路本就猶豫該不該與伏念打招呼,待看到伏念一臉不悅之色,又念及伏念一反常態的忽然出現,覺得還是不打招呼為好,想到這正打算拉著林夜避一避,扭頭就發現那孩子已經走過去準備打招呼了。
林夜也有些反常。
顏路記得從林夜和伏念第一次見面開始,林夜與伏念除了些必要的場面話,是不多說其他的。而且,第一次見面後伏念告辭的時候,林夜是拱拱手連場面話都沒說的。這次怎麽反倒想起主動和伏念打招呼了?
果然是,這兩個人同時出現在他面前時,不僅僅使他感到無措的@!生感,這一次簡直就是“反常”了。
“伏念師兄!”顏路聽到林夜招呼伏念,不容多想,快走兩步跟了上去。
誰想到林夜這一聲嘹亮的“伏念師兄”,將周圍行人的目光全招過來了,那些目光先是落在林夜身上,然後就轉移到了伏念的身上。
顏路心中咯噔一聲,才意識過來就算打招呼,在這種場合最忌諱的就是這種方式――這不是小聖賢莊也不是竹林精舍或者山道上,這可是大街上啊!
子夜啊子夜,你這次真要把伏念師兄害慘了。
於是林夜話音剛落,周圍的人就議論起來了:
“原來這就是伏商先生的……”有人一下子摸不清輩分稱呼。
“伏家族長最器重的後輩麽!難得一見……”“還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我以為是個二十幾歲的少年呢!”……
顏路盯著伏念更加陰沉不悅、青白不定的臉,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林夜自然也將伏念的臉色看在眼裡,他覺得那不僅僅是可以用“不悅”甚至是“惱怒”來形容的,簡直可以用“殺氣”來形容
不過林夜雖然預料到自己這麽做的後果,但這個結果還是令他愣了一愣。
伏念就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等到周圍的人七嘴八舌把他從頭到腳議論了一遍之後,人群中有幾個二十幾歲的貴公子甚至打算將他請去做客的時候, 他才終於將心中的怒氣壓了下去。
伏念看了看離自己幾步之遙的林夜,看到與他的目光對視之後就立即綻出一臉單純無害的笑容的男孩,忽然覺得這個小師弟捉弄起人來也不算是那麽的高明,於是也報以一笑:“子夜師弟,別來無恙?”
聽伏念如此說,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的顏路終於長長地舒了口氣。
“君子,終日乾乾…”誰知道林夜拱手行禮,卻不作寒暄,竟然回答了這麽一句話。
別人或許不知道,顏路聽到這話,竟然比剛才還緊張,林夜說的是《易傳》中一句話,林夜莫名其妙說出這麽一段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誰知道伏念聽了這話,竟然仍舊面帶微笑,說道:“那就好。……顏路師弟,難得在這裡遇見你們,不如移步舍下再敘,意下如何?”
伏念的意思就是,林夜你這小子鬧夠了!還得寸進尺了!於是就征求“通情達理”的顏路師弟的意思,先回家再說。
顏路自然知道這是什麽意思,連忙點頭回道:“那就打擾了。”
說完看了看林夜,林夜也會意,也道:“打擾了。”
顏路或許還不知道,這一位師兄和這一位師弟,即使在平常的台面話裡都不知交鋒了幾回了。
那麽,如果說伏念對林夜的態度是和他的族叔祖伏商是一樣的,就是提防、有戒心,那是因為與秦國有關的與藏書樓有關的絕對不能說的秘密,而林夜對於這個伏念師兄究竟是什麽態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