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滿韻律感的掌聲如同波浪般澎湃,一張張由於極度興奮而扭曲的面孔在聚光燈的乳白色光束下清晰地展現在一旁的超大立體投屏上。他們欣喜若狂地、整齊地揮舞著手中閃爍著各色熒光的道具,跟隨著充滿節奏感的音樂以及清澈如同天語的嗓音大聲唱和著。
劉宏業志得意滿地注視著舞台側面的立體投屏,此刻由於鏡頭的切換,屏幕上顯出一道身著黑色燕尾服,最上面一個紐扣上插著一朵金黃色鬱金香的男人,絢爛光彩映襯下的男人面帶微笑,渾身散發著成熟穩重、精明果敢的魅力。
他注視著,欣賞著,不斷地評頭論足——雖然已經年近八十歲,可財富的確能夠為他帶來一切,包括年輕的體魄,成熟精致的外表,以及無數年輕漂亮的女人。
想到這,他頓時覺得口乾舌燥,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望向玉立身旁的那個女人。
她是上天的傑作,可遇不可求的人間尤物。婀娜有致的身體上穿著一條白色低胸露背包臀長裙,紫色微卷的發絲在夜風中搖曳,鴨蛋形的臉龐清秀中透著嬌媚,兩道清純如畫的彎眉下鑲嵌著一雙黑色明亮的眼眸,纖巧挺直的鼻子十分靈秀,鼻孔微微向外張,強烈地渴望性感的生活;那張如同玫瑰花瓣般的嘴唇微啟,如同魔法般吐出清澈如同天籟的嗓音。
他的心隨著她的吟唱如同鼓點般跳動,充滿欲望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面前那具玲瓏有致的身體,如同放大鏡般,從上到下掠過每一寸肌膚。
他自鳴得意地突發奇想,“現在科技那麽發達,是不是能把我的眼睛改造一番,最好能像X光一樣看什麽都能一覽無余。”
後腦靠近右耳的區域傳來嘀的一聲,這是意識助理發起對話時的提示音:“劉總,盡管您吩咐過在您忙碌的時候不能打擾,但是,我剛接收到一個女人的呼叫,她的聲音如同夜鶯般嬌美,令人難以拒絕,而且她的請求異常緊急,您能夠接聽嗎?”
“緊急?——女人?”劉宏業在意識中納悶地探問道。
“女人——我給您播放原話:‘宏業:我愛你,時時刻刻都在想念你,我願意跪倒在你面前,乞求你的原諒,原諒我所有的衝動與莽撞,因為愛你,妒忌讓我瘋狂,痛苦灼燒著我的靈魂,愛情真是讓人著魔。我只希望今晚能夠再見你一面,我們會度過一個美妙的夜晚,相信我。陷在愛情沼澤裡面的女人是可憐的,你如果不能出現,我將用死亡來埋葬自己。慧慧。’”
“不可理喻的瘋子!”他既得意又鄙夷地評論道,“今晚我只會跟紫馨小姐共度良宵,”說到這,他望向面前婀娜多姿的白衣美人,愈發做出了決斷。“告訴她,我正在歐洲出差,明天一回來就去看她。”
一分鍾後,意識中突然閃出一副令人吃驚的畫面——正是這個由環球地產公司讚助的演唱會現場,墨色天幕籠罩著腳下閃爍著絢爛光彩的舞台,正中央,他和白裙翩然的陳紫馨站在一起,看上去就像天造地設的一對。“劉總,這是徐慧慧發給您的。據我推斷她不在廈門,就在這裡。”
“媽的!”他忍不住罵了一句,“這個瘋女人到底要幹什麽?!”
“劉總,這是她的最新留言:‘如果你不來見我,我會將你有趣的發家史通告各大媒體,今晚不見不散——老地方。順便說一聲,如果你現在就過來找我的話,我會仁慈地原諒你所有的過失。有錢的男人見異思遷很正常,而我總是寬宏大量的。
’” 他的目光瞬即陰沉下來。
十分鍾後,他已經從演唱會現場悄悄地溜了出來,沿著一條隱秘的專用通道,來到演唱會外面,一輛炭黑色的勞斯萊斯飛行汽車已經悄然等候。
安全控制系統完成識別,車門一閃,悄無聲息地打開來,他坐了進去。“前往雲峰路29號。”飛行汽車的語音合成器傳出柔軟嬌美的女聲,“主人,目標位置設置完成,請系好安全帶,出發!”
銀白的月光從車窗透入,灑落在他在斜靠在柔軟靠墊的身體上。他從一旁的小冰櫃中取出一瓶蘇格蘭威士忌,金黃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著柔和誘人的光澤,打開瓶蓋,他直接湊到瓶口喝了一口。
他咂了咂嘴巴,帶著微微魚尾的眼睛漸而迷離。
隨著血脈的搏動,酒液在他那修長健壯的身體中潺潺流淌,他那由於突如而來的驚擾而繃緊的神經松弛開來,圓潤的面龐透出一抹紅暈,陰鬱的眼神望向車窗外幽暗而深邃的夜空,顯出倦怠的神色,應該是在回憶他那有趣的、被人惦記著的發家史。
沒過多一會兒,他那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修長而健壯的雙腿愜意地伸直,雙手枕到腦後,自言自語道:“虛榮而愚蠢的女人尚可接受,可沒有自知之明的女人就太令人討厭了。”
車廂中飄蕩著陳紫馨那清冽的歌聲,他閉上了眼睛。
歌聲突然停了,他絲毫沒有察覺到。
靜謐中傳來輕微的鼾聲。他實在是太累了,雖然外表可以肆意用高科技和時尚打扮成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可隱藏在光鮮外表下面的是諸多漸漸老化的零部件,不過他絲毫不擔心,地球人類的生物科技進展日新月異,在不久的將來,只要他需要,完全可以把身體也換一換。
不斷嘗試各種年輕健壯的軀體,直至永遠。
錢是萬能的——這是多麽美妙的人生!
突然,飛行汽車的語音合成器發出尖利、刺耳、雜亂的噪音,像是二十一世紀的收音機接收到超聲波時產生的滴滴聲和沙沙聲。
他被吵醒了,懵懵懂懂地睜開眼睛,這是一個習慣於舒適愜意、一切自動化的人類,這抹異樣的噪音在他八十年的歲月中,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畢竟有著豐富的生活經驗,他坐起身,不耐煩地問道:“怎麽搞的?”
“是我搞的。”一道陌生的男人嗓音從車載語音合成器中傳了出來,“在你離開這個世界前,我想跟你說說話。”在這個幽暗封閉的空間中,這聲音聽上去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俏皮,可落在心間卻令人毛骨悚然。
“啊,”他發出一聲驚叫,就像見鬼了一樣跳到後排的意大利褐色山羊皮座椅上,退無可退地緊緊貼在座椅靠背上。
那抹嗓音沒再出聲,車廂裡又恢復了零分貝的寂靜。他連忙看了看中控屏幕顯示出來的參數:海拔高度六千七百八十三米;飛行速度一千二百公裡每小時。
他疑惑地盯著中控,右腳離開後排座椅,膝蓋跪到前排椅背上,身體盡力向前伸,手掌終於夠到中控台,試探著拍了拍。
就像開啟了潘多拉魔盒,車廂裡激蕩起疏狂的、愚弄的笑聲,振得他的耳膜嗡嗡響,就連心也隨之顫動起來。“啊,”他的胸口傳來一陣令人窒息的刺痛,雙手捂住胸口,倒在後排座椅上。
如同在車裡長了眼睛一般,那個沒有面目的嗓音調侃道:“你可以踢一腳,或者使勁捶幾下,嗯,我覺得你的肌肉力量還不錯,不能隻用在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身上,來,拿出吃奶的力氣,使勁兒捶幾下。就像人一樣,這玩意一打就乖乖聽話!”
“我不會上你的當!”他故作鎮定地說道,聲音卻打著顫,“雖然我不是汽車工程師,可飛行汽車完全受到車載電腦的控制,你能進入語音系統,但是卻無法控制汽車的飛行,駕駛模塊擁有更高級別的安全控制。”
也許是為了可笑的面子,他掙扎著坐了起來,雙手摩挲著將漂亮的黑色燕尾服撫平,後背挺得筆直,看上去很有臨危不懼的風度,大腦在急速地運轉,在這個時代,飛行汽車已經實現自動駕駛,他從來不需要司機,可此刻,他的內心絕望,迫切地需要有個人能同他一起面對和分擔所有的痛苦、恐懼與災難。
突然,正在空中朝著預定地點飛去的汽車發出陣陣劇烈的抖動,緊接著,從兩側汽車引擎中噴射出來的藍色火焰倏然消失,車身像流星一樣,以某種姿態優美的拋物線向幽暗的深淵墜落下去。
他痛苦地尖叫了一聲。那是由於沒有系安全帶,他的身體猝不及防地被拋到空中,重重地撞到車頂上。“我相信你,你很厲害。”他的聲音顫抖著,帶著絕望的哭腔,“求求你放過我,沒人會跟錢過不去,我可以把我的財富給你一半,一半!”
車身在急速地下墜,越來越快,他的眼睛透過車窗望向無邊無際的黑暗,可就在眨眼間,黑暗中出現了零星閃爍著的光點,他的那顆蒼老衰弱的心臟蹦到嗓子眼兒,廣袤無垠的黑暗大地正迎面而來,絢爛光彩在靠近,黃色的、綠色的、紅色的......它們即將把他吞沒。
“全部——我的財富全部都給你!”
話音未落,車身忽地在空中停住,汽車引擎冒出液氫發動機噴射出來的藍色幽光,唰的一聲,車頭被拉高,幾乎垂直地向上飛去。
車身在顫抖,速度不斷提升,下方的璀璨燈火漸漸模糊,消失不見。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中控傳來優美的女人嗓音,“劉宏業先生的授權已經完成記錄, 您如果需要變更授權,可以隨時提出申請。請您對我的服務評分:1——滿意,0——不滿意。”
中控的語音合成器又傳出那個陌生男人的嗓音:“我愛你,時時刻刻都在想念你,我願意跪倒在你面前,乞求你的原諒,原諒我所有的衝動與莽撞,因為愛你,妒忌讓我瘋狂,痛苦灼燒著我的靈魂,愛情真是讓人著魔。我只希望今晚能夠再見你一面,我們會度過一個美妙的夜晚,相信我。陷在愛情沼澤裡面的女人是可憐的,你如果不能出現,我將用死亡來埋葬自己。”
“一切都是你搞的鬼?!”他的嗓音由於極度的恐懼而含糊不清,那張圓潤的臉孔由於憤怒漲得通紅,一雙眼睛瞪得溜圓鼓了出來,整張臉在扭曲,身體突然抽搐起來,捂住胸口癱倒在後排座椅上。
“你還想聽誰說,陳紫馨嗎?”那個陌生男人嘲弄地說道,“你就是想聽地球聯邦主席達芙妮思對你說我也能滿足你最後的願望。”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中控屏幕,海拔高度參數不斷更新著:一千米,一千五百米,二千五百米,三千米......一萬米。
中控飄來滴滴的警報聲,“液氫燃料即將耗盡......”
他那呆滯的目光直愣愣地盯著車頂,身體由於超重被緊緊地釘在座椅上,動彈不得,原本紅潤的面龐由於缺氧而腫脹成青紫,他的意識漸漸模糊不清,腦海中浮現出過往的一切,咕噥道:“我沒有犯罪,只是不道德。”
中控飄來充滿韻律感的交響樂......《命運交響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