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6月,禮縣警局。
禮縣的6月已經接近酷暑,空氣悶熱濕滑,街道兩旁的木棉樹木棉花開得妖豔,但是這最後一波開過就要迎來真正的炎炎夏日。知了沒命的叫喚,行人只在清晨晚間出現在路上,白天烈陽當空,見不著一個人影。
重新裝修過的縣警局,是一座2層樓的辦公樓。警局之前就是簡陋的紅磚白牆,樓梯在外面,鋼管扶手都早已被多年的日曬雨淋弄得鏽跡斑斑,又被上下的人們摩擦得東一塊西一塊塊塊透亮,感覺沒有絲毫警局的威嚴。辦公室裡原來是吊扇,每到炎熱季節,吊扇那嘎吱嘎吱的聲音,總讓警員們擔心不知道哪一天頭上就飛下來一個血滴子。而明線的燈管又時長冒煙起火斷電,給局裡辦公上下帶來巨大的安全隱患。
年前終於等到市裡撥款,讓辦公樓裡裡外外煥然一新,增加了停車位,以前的門崗終於換成了傳達室,站崗的民警也不用曬得頭皮冒煙了。辦公室裡也終於趕在酷暑到來前,以前嘎吱響的吊扇與風扇被換成了清一色的空調,明線和桌椅都全部更新,大屁股的台式電腦也都換了輕便的顯示器。
特別是廁所重新做了整改,告別了以前陣陣臭氣,眾警員一陣愜意。
辦公樓也就兩層,一樓是警員辦公大廳,刑偵、公安、法醫、文員、實習警員、出勤民警等等都在一起;一樓出門右手是局食堂,食堂拐過去是法醫主任辦公室旁邊還有法醫解剖室;二樓是刑警隊長辦公室、正副局辦公室、檔案室和幾個多媒體會議室。
一樓外還有個專門的審訊室,這是今年換修辦公樓的時候才獨立修建的,之前就是在一樓的警員辦公位上做突擊審訊,市裡領導有幾次過來看見,有警員動手,感覺有點逼供的嫌疑,說單獨弄幾間審訊室吧,把專業的設備都弄起來,監控什麽的也都裝上。
新世紀了,為人民服務我們得奉公守法做好表率,更要弄先進的辦案理念來破除以前的陋習,當時的市領導如是說。
辦公大廳雖然煥然一新,可是氣氛卻五味雜陳。
諸如王大娘潑水弄髒了李大爺家曬的被子在民警那裡扯皮調節,劉奶奶寶貝柯基丟了找不到了在警員座位上哭得死去活來,還有幾個未成年偷了遊戲廳老板的遊戲幣為的只是能再打一局拳皇,也在低聲下氣的跟老板賠不是,戴著塑料鍍金鏈子的老板死活不依,非得找家長來配三五個銅板才作數......等等瑣事充斥在辦公樓裡,讓一眾警員儼然已經沒有了丁點兒才換過新空調的舒爽。
“媽噠派出所那群懶貨,這些事怎麽不弄,我們刑警隊還一大堆案子弄不過來”,“就是啊,實習警員今年都還沒來,人員少得可憐,恨不得三頭六臂!”
辦公室裡各種哭聲、抱怨聲、投訴聲,加上各種警員的呵斥聲,文件的擺弄雜音,混雜一起,被辦公大樓外刺眼的陽光揉搓在一起,穿插投射上二樓刑警隊長辦公室裡的刑警隊長何宣耳朵裡,讓他太陽穴突突跳騰,何宣感覺前所未有的煩躁和心緒不寧。
而副局陽光在辦公室裡打了個寒噤,他做夢都不曾想到,正局楊立軍會突發心臟病死在去市裡開會的車上。這個消息實在是來得太突然了,禁不住讓他不敢相信,這個消息就像一股陰森森的冷風從陰溝裡吹來,讓陽光頭皮一一陣發麻,他硬朗的身子就又收緊了,有點蜷縮般陷進寬大的真皮座椅裡。
正局楊立軍,也是陽光的師傅。
幾乎刹那間,陽光下意識地想到了師傅才50歲不到,這正是師傅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
平時師傅體檢根本沒有任何毛病,怎麽會突然心臟病發?陽光內心忽然就亮起一點星星之火,先是弱弱地接著像一個巨大的火球在全身燃燒了起來。他極力地掩蓋著這種燃燒帶給他的震顫,緩緩喝了口茶,又陷入了他那些隱藏在他看不見之處的記憶裡,究竟是什麽呢?他滿溢的卻被燃燒成灰燼隨空調吹出的冷風消失的究竟,是什麽呢?
是深深的懷疑,他覺得師傅的心臟病突發肯定是人為因素造成的。蹦出這麽個疑慮讓陽光自己也嚇了一跳。並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的,近些年師傅經手了好幾樁大案,搗毀了三地邊境大毒販,端掉了禮縣長期的黑暗勢力等等,每一個都是能在黑暗處樹立成百上千的仇家。
陽光對師傅的心臟病突發,感到深深的悲痛又充滿了怒氣,他覺得這是犯罪分子赤裸裸的挑釁。
很快,禮縣警局的正局任命通知就到了禮縣,陽光這次他不再是副局。
“刑警隊長何宣,副隊長李兵,法醫主任劉麗,楊局讓你們3人馬上到會議開會”,文員張怡在辦公室裡挨著通知。
“收到”,“好的”,“馬上”。
三人魚貫而入2樓緊挨著檔案室旁邊的專用案情會議室。
“恭喜陽局,今晚是不是要請局裡所有人慶祝一下?”
3個人難掩臉上的興奮和喜悅,劉麗難掩自己對陽光的正局任命的高興,率先開口。
只是陽光一臉深沉,見不到半點喜悅之情。
“師傅不是心臟病突發!”陽光的一句話,在這個6月的夏天,像一團冰塞入了3個人的咽喉裡,冰涼中帶著刺痛,有些吞咽不下卻也吐不出來,氣息突然就變得壓抑,還算涼爽的辦公室,3人的單薄衣衫卻已經看得見被汗水浸濕。
“楊局,上頭說的?”此時早已經成長為成熟幹練的刑警隊長何宣,一臉嚴峻的問,他終於意識到這幾天的心緒不寧和煩躁的來由是什麽了。
“楊局,師傅的追悼會不是都正常舉辦了嗎?”何宣再次補充,當時陽光早何宣2年進禮縣刑警隊,他來報到的時候,也是楊立軍帶他,不過陽光算半個師傅和半個師哥,所以何宣內心不比陽光平靜多少,如此問也證明他心底也多半不相信楊立軍師傅的心臟病突發,但是又不得不心甘情願接受這樣的事實。
“接到消息我第一時間就過去了,楊立軍正局的遺體在市裡做了更詳細的檢查,確實是突發心臟病死亡。”劉麗也補充到。劉麗是後面市裡指派過來的接替上一任老法醫的,來的時候才剛滿18歲,剛成年,現在已經是孩子他媽了。但是對局裡楊立軍和陽光,最為崇敬。
只有李兵,若有所思地看著陽光,整個會議室就他沒有發表任何恭喜言論或者對楊立軍的案情推理。
李兵看著眼前這個剛接到任命通知的楊局,自己也是五味雜陳。他知道楊立軍可是陽光的師傅,陽光從小沒有父親,是媽媽獨自把他拉扯大,進禮縣警局時楊立軍當時是刑警隊長,帶陽光就像帶自己兒子一樣。
這裡面有多重情愫交叉牽扯,李兵感覺得到初聽噩耗的陽光心如刀割。
李兵依然是一言不發,他相信陽光正局不會因為師傅的事情就在案件上失去理智。
“不是上面說的!報告我也看了,但是楊局的身體健壯的像頭牛,定期我們也要做體能訓練和體檢。楊局的體質,根本不會有突發心臟病或者腦溢血風險。”陽光一字一頓。
“所以就憑直覺?”李兵終於脫口而出,他想用理智的情緒來平複一下陽光的疑慮。此話一出,眾人再次陷入沉默。
“所以今天讓你們來,就是希望你們暗中查找一下有沒有什麽線索。”陽光本來還有重要東西想拿出來,但是覺得為時尚早,一切也都沒有絲毫證據,只能說是跟大家透個氣。
陽光的重要東西,是那封沒有郵戳的信。
是他下班回到樓道下面,傳達室大爺說有人指名是給他的。問了是什麽人,傳達室大爺說當時自己在眯瞌睡,只聽見說了句給陽光正局,抬頭看到門口一封信,再看外面啥人也沒有,要不是真有封信在眼前,那大爺還以為做夢了。
後來陽光也請同事查看了一下那一帶的監控,可惜隻商業街銀行那邊才有一個,而警局這邊根本覆蓋不到。當時所謂的監控其實也就零星分布在銀行以及高端寫字樓,其他地方壓根兒沒有裝。
雖然這信封被大爺手拿過了,接信封的時候,陽光還是拿出工作包裡的防塵手套,這應該是職業習慣。戴了手套拿回家裡,小心翼翼地拆開,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赫然紙上:楊立軍已死,下一個就是你。
饒是這個經歷了數百血淋淋案件以及眾多死亡威脅的陽光,看到這個字樣時,也是渾身一震顫抖。他終於在渾渾噩噩中想起來記憶深處的一些致命東西,也是他為何走上刑警這條道路的最原始的東西。
當時他父親死的當日,年幼的他就曾看到過母親手裡有一封信,信上也是用同樣材質拚湊的幾個歪七扭八的字:你的死期到了。
雖然當時他幾次追問母親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毫無頭緒。當時報警後警察們也找不出任何線索。乃至後來他自己當了刑警,這封信也沒查出個什麽名堂。
恍惚中回神,陽光拿著剛才收到的那封信,他避過正在洗碗筷的妻子,看了看正在寫作業的女兒,他更加確定師傅的死肯定是人為的。
陽光為此才斷定:楊立軍正局不是突發心臟病死亡,就算是突然心臟病,也是有人有預謀的設計。而對他陽光的威脅來說,他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他拿著信封,來到警局的檔案室,對比了一下當年存放進檔案的證據之一的那封信,材質上一模一樣,連拚湊的字的形狀都如出一轍。陽光突然間在內心燃起了熊熊烈火,感覺終於又抓住了一根可以解開父親當年的死亡原因,可是對於師傅楊立軍的死,又讓他如墜冰窟。心熱頭冷,讓他大汗淋漓仿佛得了一場重病。
信封他自己也去痕檢科提取過指紋,除了傳達室老大爺的指紋啥也沒有,字跡就是和原來那封信的材質一樣,用很常見的火柴棍拚的,顯然也沒有任何指紋和痕跡遺留。
看得出來,敢做這個事情的人,早就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
所以陽光不敢貿然行動,並不是怕自己有什麽危險,他巴不得暗中的這個人馬上朝自己出手,他有這個信心親手抓住。
陽光所顧慮的是關於自己父親的線索,以及師傅楊立軍的線索,師傅手裡經辦的大案多了,仇家肯定也多,如果自己貿然行動可能會打草驚蛇或者狗急跳牆,暗裡的人再傷害到師傅的家裡其他人。但是自己父親當時並不是警察,也和師傅不熟,這其中有什麽牽扯,能這麽巧的湊在一塊?
“你們先查查正局生前最近幾年經手的大案裡的有關聯的人員,看看他們的社會軌跡”,陽光又在QQ群裡給剛才開會的3人一人發了一條消息。
轉眼幾個星期過去。
同樣收到這樣一封信的還有派出所所長吳勇,就在楊立軍正局心臟病突發死了之後不久, 剛退休的禮縣派出所所長吳勇在自己家裡突發腦溢血死亡,死的時候手裡還端著那個一面印著毛主喜萬歲一面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掉了好多瓷的大瓷杯,杯裡的茶水到的一乾二淨,茶葉掉落一地。
當時過去協助遺體檢查的劉麗說:“吳勇家裡沒有任何異樣,妻子去打麻將了,孩子去上學了,吳勇就坐在自家陽台上喝茶,然後應該是突然起身去給掛著的畫眉鳥添食腦溢血而死。”
“不過讓我比較好奇的是,吳勇所長客廳的書桌上有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是拆開的,信紙上擺著幾根火柴。”劉麗補充。
“等等,你說有封信?”陽光腦袋嗡的一下,感覺眼前豁然開朗,連忙追問“信裡寫什麽了?提取過指紋沒有?”
劉麗對陽光正局的反應有點吃驚,不過還是答道:“提取了,除了吳勇和自己家人的指紋,沒有任何其他指紋,信裡什麽也沒有寫,就是幾根火柴棍並排放著。”
這對陽光來說,肯定是一個難得的線索。他趕忙叫劉麗把痕檢科的照片拿了過來,又將現場的視頻看了幾遍。最後打電話,讓物證科將那封信拿了過來。在會議室裡,陽光在劉麗眼前,用戴了手套用手小心翼翼的檢查著信封和火柴棍,突然,陽光看到了很細微的黏貼過的痕跡。這讓劉麗大吃一驚。
不過即使有黏貼痕跡,也不知道這幾根火柴是怎麽拚湊的,擺弄了半天,叫了何宣進來,也沒有結果。後來叫了李兵,因為李兵是痕檢能手,雖然眾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李兵身上,也終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