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華笑得滿臉金燦燦，被錢預量吻一口，繼續道:“他們倆真是，一個悶葫蘆，一個是葫蘆娃，在一塊能擦出火花嘛?”

　　錢預量不說話，帶她去吃早餐了。

　　連續幾天，劉亮程都沒出現在跑道上，錢預量想去找他，又擔心他的自尊心，於是就天天等他。

　　幾張紙條被自己看完丟掉了，“劉亮程，你心裡只能裝著趙毓芝一個人，這世上再好的女孩都不能佔據你心裡哪怕一丁點位置，毓芝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姑娘，就像姐姐說的，世上再沒有沒她更好的人了……”

　　然而他還是幾夜失眠了。

　　天氣漸涼，可一清早就有人來敲門，問是誰也不答，李守實登時就大罵，“敲啥敲！傻逼兮兮的，別給他開！”

　　敲門聲繼續，看書的張欽寧開了門，“老班！老師好！”

　　“都沒醒呢。”張承業半笑半嚴肅地進來了。

　　“老班，啊這是幹啥?您怎麽這麽早?”李守實趕緊套好一邊立著。

　　老班卻背著手瞅著侯俊才和劉明柱的空床，“被子都不疊，他們幾個人呢?這麽早去用功學習啦?看看人家劉亮程的被子，我相信他是去看書了，一個每天晨跑的人，你們怎麽也不學學?啊?他們人呢?”

　　儲大備抹抹腫眼泡，“老師，他們去，去，出去了吧?”

　　“廢話，我還不知道他們出去了?去哪了?”張承業壓低了聲音。

　　“一大早去，去吃早餐了吧?”儲大備趕緊套褲子。

　　“這麽餓！一夜累壞了吧?”班主任有意無意道，儲大備看著那眼神知道瞞不住了這才點點頭，“搞機去了！他們……”

　　“搞機?搞什麽機?”班主任揚聲一句，笑得大家捂嘴巴忍不住。

　　儲大備說他們去玩電腦遊戲，張承業故意驚訝著，“一夜沒回?電腦遊戲就這麽大的吸引力！來了，你們派個人告訴我。”

　　那天侯俊才和劉明柱發生矛盾後幾天沒有說話，可在根據地吃飯時聊到電腦遊戲後，從前的屁事就像此刻的夢一樣，清水澆臉，全沒了。

　　接觸電腦的幾個月裡，侯俊才和劉明柱覺得電腦就和人一樣，他倆模模糊糊感覺電腦的世界仿佛能容得下自己所有的想法。他們覺得只要電腦是能容納一個信息，那1720塊電阻680塊電容就可以通過不斷更新容納更多的遊戲，於是剛擊敗遊戲對手的劉明柱慨歎道:“能研究出這個玩意的，真是特麽的鬼才！比爾蓋茨，神鬼莫測！”

　　侯俊才接道:“在美國他也不是那麽神，只是一群厲害的人把他捧起來罷了！美國最不缺的就是各路電腦工程師，而我們中國剛起步罷了！什麽時候余州滿大街都是修理這個的，我們也就見怪不怪了。”忽的他轉身看向劉明柱，“哎兄弟?你說我們既然這麽癡迷於電腦遊戲，要不要去計算機系旁聽旁聽，這玩意，還是有必要多學學。”

　　“我覺得也是！改天我找表哥聊一聊，他在美國學計算機……”

　　月底劉亮程帶著宿舍一眾人去了安塘街烹飪大賽。來到廣場準備地點，主辦方驚呆了，“你們這，什麽造型?”

　　但見李守實抱著半口袋包裹的木柴，張欽寧背著兩口鍋放下，侯俊才背著一竹簍菜品，劉明柱拎著盆盆罐罐。儲大備放下一盆各式家鄉的醃菜，劉亮程就從後來穿著圍裙近前，放在了一塑料袋乾樹葉子。“報，報告！15號，劉亮程！余州工，工業大學學生。”

　　一陣歡笑響在廣場，

圍觀人群數百人都朝這邊擠進來。人家都是用的煤氣灶，唯獨他們這一夥奇形怪狀看得老頭老太笑成江海。　　屈良希那天同意了劉亮程所有的要求，現場製鍋壘灶，還派個工匠師傅笑呵呵地拉來一推車轉頭水泥袋前來幫忙。

　　“這才叫煙火氣！”幾位四十歲的參賽大叔冒充青年，嬉笑著，看劉亮程這個毛頭小子怎麽表演。

　　砌鍋完畢，樹葉引火，兩鍋一大一小，這就火熱熱參賽起來。

　　廣場人多，喧鬧滿場，瞅著那剛剛壘起來的灶台下虎虎生風，儲大備幾人後頭忙著洗菜遞東西，劉亮程切菜的技藝看得周圍幾個參賽前輩瞪眼嘲諷，“瘸驢的屈股，竟他娘的邪門歪道！”

　　不一會，一聲“劉亮程”驚了眾人。

　　鄭春曉跑來了，後頭跟著何秋華，身邊錢預量扶著一位老爺爺，遠遠的朝劉亮程打招呼，他也奇怪怎麽這哥們參加烹飪比賽了。

　　錢預量介紹道:“爺爺，這位就是劉亮程！”

　　老人揮手，“你不要動，繼續你的手藝，我來就是看看，碰巧見了面！”

　　鄭春曉跟何秋華才驚詫著要問，都被儲大備攔著，才知道錢預量爺爺是評委，鄭春曉就此不走，任何秋華和錢預量陪老爺子其他地方看手藝，被一批矮一輩的余州烹飪協會和余州大學烹飪學院的評委陪同看表演去。

　　“人才啊！第一次聽說在安塘街廣場製鍋做菜還用木柴樹葉，劉亮程！牛掰了，我真是大開眼……”

　　“哎哎哎！姑娘淡定！”儲大備忙攔著，“我們參賽呢！準備拿大獎，請你吃大餐！”

　　“魚羊鮮，把子肉。”

　　一眾人陪著老爺子來到了劉亮程跟前，筷子夾起一點油亮的把子肉，老爺子輕咬了一口，點了點頭，“文康人?”

　　“嗯！是的錢爺爺！”劉亮程俯首致意，老爺爺讓其他人嘗，笑一笑，“後生可畏啊，你們剛才看到他的手法了嘛?呵呵。不是真愛，逼不出來這個煙火氣，啊?呵呵呵。”

　　劉亮程看幾個評委和兄弟們一樣，在爭著試菜，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老爺子跟眾人笑道:“過去我們余州人燒飯做菜用的都是柴火，數千年啊！大家還記得西門外是靠近勾吳群山，過去都是柴草多得燒不完嗎?我們總說‘西門柴’，現在還在燒西門柴現在可不多嘍，我們大家是不是要感謝小夥子在這南門給大家好好回憶了一把歲月的洗禮，啊?呵呵呵……”

　　一鍋魚羊鮮湯，一人一小口，就此魯菜系的二等獎給了劉亮程，評委們叫他不要驕傲，繼續錘煉，還有進步空間……

　　從此以後，劉亮程在張欽寧家被當廚神對待，定期教他爸爸燒菜，尤其是各類小吃，結合本地菜創新改良，還取了各種好聽的名字，改良“平地一聲雷”的蝦仁鍋巴，改酸甜為微辣，入了魯味，稱作“天地一呐喊”，每次眾人都是吃得鍋巴米粒都不剩。又改良面筋和脆皮銀魚，一個加入四喜丸子的方法和配料，改名“南北通婚球”，把脆皮銀魚的面糊通過發酵粉做成薄餅裹起來炸，依然美味可口，眾人恨不得開個飯店……

　　元旦那天劉亮程飯店要上全班，工資上漲，他滿心歡喜著，憧憬著春節就把親戚家尤其是二姨家的錢還了，從此不再往來受他們白眼，一切都在計劃和實踐中。五個月的打工尤其是在屈良希那，省吃儉用，給家裡一共打了六百元。

　　如今還有不到一個月就過年了，他卻依舊奔波在工作路上，打算明年給自己買輛自行車。

　　周日上午，他在自己的學校晨跑，可跑著跑著他就要轉身跑去。

　　她越追，他越跑。

　　姑娘道:“跑啊！繼續，你不能跑的嗎?”

　　劉亮程看她氣喘籲籲地彎腰，實在不忍心，“你一模考得怎麽樣?”

　　“不用你管！”她還在喘著粗氣。

　　“那你來找我幹什麽?”

　　“你是鬼啊?我不能來找你啊，讓你給我補課你不願意，躲我幾個月了，怎麽著，我是魔鬼這麽可怕?”她撫摸著胸口走近了，盯著他笑了，“忘恩負義你！”

　　“我怎麽忘恩負義了?”劉亮程道。

　　“我要不是帶你去安塘街吃喝，你能在那裡，哦不，你能想到在那裡找個廚師的活，其實我想要去找你，你能躲得掉?不就是有女朋友嘛，跟我直說唄！你是不是以為我追你啊?啊劉同學！”

　　“當然不是！我們是朋友！”

　　“朋友?屁！”她直接搖手，“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我也談戀愛了，以後咱們不會再見了！”

　　“我……對不起！”

　　“不用！”鄭春曉擰頭笑了，“你這人沒意思！不好玩！再見！”

　　說罷就大步離去。

　　可走著走著，她就感覺有人跟著。

　　“你誤會我了?”劉亮程邊跟著邊解釋，“雖然我不知道還怎麽說，但你就是我的朋友，從那天我跟你說我的事，我覺得你是好人！”

　　“好人?好人就該被你耍?避著不見，你以為自己什麽……”她長呼一口氣，“算了，劉同學，我不是生你的氣，我生我自己的氣！我說了，以後不再見了，省得你的女朋友為難你！”

　　想著那天來找他，看到毓芝，她就從旁邊故意走過，可劉亮程愣是沒看見，她就知道那個美女跟他的關系不一般，莫名其妙地難受了一陣子，卻聽到表姐說他假裝不認識自己，登時決定絕交，不再見。

　　可一聽準姐夫錢預量對他的評價尤其是知道他在安塘街找了廚師的工作，又不忍心惱了這個傻瓜，於是她終於鼓起勇氣來找他，即便她心裡真的裝著別的姑娘。

　　“鄭春曉！別特麽騙自己了，他都去牽她的手了，這不是情侶就是我眼瞎了！”她告訴自己不要再去找他了。

　　“我們是朋友！一直都是，我之所以不見你跟你沒關系，我心裡有病！是，我有女，我……可她不承認不允許我說她是我的女朋友，因為我不聽她的話，我們高一就認識了，我……”

　　姑娘側耳，圍著操場，他竟然把過去說了很多，說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不理解很多不願意……

　　她隻離別時她笑道:“劉同學，勇敢面向未來吧！喜歡人家就去追，女孩子不歡喜木木訥訥的，沒意思，沒勁，呵呵，好了，我們還是朋友，再見！”

　　剛走幾步她又回個頭，陽光下，依舊粲然興然，“放松點，多笑笑，姑娘不喜歡愁眉苦臉的，還以為人家欺負了你，哈哈哈……再見！”

　　“鄭同學！”

　　她繼續走。

　　“祝你考試順利，順利考上余州大學！謝謝你， 我們是朋友……”

　　她走了，他卻恍然若失，拍拍自己的胸口，一時喘不過氣來。

　　寒冬催衣緊，跑著跑著，劉亮程就打開了那封信以及裡頭的照片。

　　“呆子，看到這張圖片了嗎?這不是申州這是圳州特區，學生會組織考察特區，同學拍下了布河商業區的一角，‘三天一層樓’，這裡每年近萬人口湧入，十年前不到7000萬的企業產值，如今已經突破一萬家達500億的企業總值，700多倍的增長，讓一個邊陲小鎮迅速崛起，短短十年，一切都太快了！你不也是一樣嗎?”

　　他字字讀起來，口乾舌燥著，“劉亮程，知道你還在賺你的小錢貼補家用，可永遠不要忘了，人生都要靠志氣和勇敢才能讓那些瞧不起我們的人閉嘴，人如此，學校如此，企業如此，城市如此，國家如此，世界都一樣！你該多看報紙多看看世界。中國人睜眼看世界才一百多年，我們還不算晚，現在的媒體敢於說真話，打開報紙一片火紅的進行曲，足夠吸引你去開拓自己的雄心……”

　　他嘀咕一句，“我有雄心嘛?雄心有什麽用！”

　　“劉亮程，希望你聽我的勸，多讀書繼續考研，能往申州考就往申州考，消費高了些可有補貼啊。千萬不能只看眼前犧牲，真的不算什麽！我也工作了，準備明年買個手機，我也不想總是苛刻家裡，但我以後一定會百倍千倍回饋我的父母，希望你也如此，對了，余州到文康的火車已經開工兩年了，希望早點通車，以後回家你就方便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