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表姐一頓臭罵,鄭春曉各種不服,何秋華問她原因她也不答,整個年節她都心神不寧,回家也被母親一頓收拾,卻憋在房間哭,哭罷又笑,笑自己范傻。直到元宵節聯誼會上和錢預量他們一起去看表演才緩解了心情。
一出京劇演唱聽得劉亮程和著節拍嘴動聲不出,鄭春曉噗呲一聲,“人家專業表演,你個結巴五音不全晃什麽腦袋,滑稽人呐!”沒忍住,她竟仰頭大笑。
劉亮程也不在乎,不答話任她笑去,
眾人要去吃飯,看劉亮程還愣坐在位子瞅著那幾個京劇行頭髮呆,鄭春曉故意路過踢他,“傻愣著幹什麽,看美女啊?小心你女朋友知道!”
安塘街上花燈綻彩,幾首春晚歌曲縈繞街巷,何秋華哼唱著《輕輕的告訴你》鄭春曉哼唱著《霧裡看花》,劉亮程一路跟著聽著錢預量和陳問由聊著安塘街區的物質文化歷史發展。聽到安塘橋的建造翻修考證就問起關於兩岸食品店鋪的事,鄭春曉嫌他囉嗦礙了自己看街燈和煙花的視角。
劉亮程卻認真道:“姑娘!煙花在天上,我怎麽礙你的事了?街道這麽寬,你怎麽老在我身後,嗨嗨,怎麽還打人呢?”
“你就礙事,就礙,就礙!礙!哼!”她嗤鼻又踢她,看得眾人哈哈大笑。
接著鄭春曉又拿劉亮程做菜的事打趣,說他大過節的不給眾人露一手,是吝嗇鬼!哪知錢預量已在親戚開的餐館安排妥當。
誰知那屈良希一見到錢預量拍著他的兩胳膊緊握著笑道:“好小子!幾個月不見又結實了!”
原來屈良希是錢預量的二舅,驚得劉亮程不知所言,這頓飯屈良希請客,劉亮程過意不去,就知會老板是否可以做道菜送給大家,屈良希聽罷眉頭一皺又松,“你能做出來我就給你提供材料,不過得晚一些。”
吃得差不多了,看劉亮程半天不出來,鄭春曉非要進去瞅瞅,竟兩目不眨,盯著滿眼配菜,兩個大茄子,一顆冬筍,一碗雞肉,半碗蝦仁,一塑料半竹筐各類菌菇,一盤豆腐乾,一小碗乾果子,半小盆澱粉面糊。鄭春曉拍拍他在剁茄子的肩膀,“嗨,你要做什麽稀罕菜?雞肉燉茄子?不對啊,哪有切碎成這個樣子的!”說著又朝乾果子裡的核桃捏了一個放嘴裡,嚼著笑道:“生的,挺好吃!”
劉亮程嫌她礙事,“姑娘趕緊外,外頭吃飯吧!”
“我偏不要,我就要看!切,氣死你,會做菜了不起啊!”鄭春曉不停地問,問到他終於笑了。
他將茄子淨肉剁成碎丁,又把雞脯肉並蝦仁、冬筍、菌菇、豆腐乾、果子全部切成丁子,加入香油、麻油攪拌,然後用勾芡的澱粉面糊包裹起來,捏成餅子型,用雞油炸一會盛出來,在油鍋裡繼續炸,
直到香濃誘人,吃上一個,鄭春曉直跺腳,“好吃好吃,我還要!脆,香,哇哦,快給我!”
眾人碰杯子,錢預量笑道:“《紅樓夢》裡鳳姐請劉姥姥吃茄鯗,她如數家珍地給老人家介紹,沒想到咱們今天大飽口福,吃了劉大廚神的‘茄餅’,香!”
劉亮程笑道:“茄子做法得有上百種,我只會十來種,可以炒燜炸蒸煮,可以燒燴煎臘加涼拌,普通魚香茄子、肉末茄子、糖醋茄子是家常菜,另外酥炸、乾炸、豬肉羊肉蝦都可以,以後有機會我再做,哦對了,老板我把剩下的做成了‘茄鯗’放壇子裡了,過些天大家一起吃醃菜!”
鄭春曉吃著吃著,心事起,
不說話,吃罷就拉著表姐出門了,半是歡喜半憂愁,卻被母親貼身監督搞得月月憔悴下來,然而緊張的複習考試依然阻止不了鄭春曉對劉亮程時不時地主動來找。 何秋華和錢預量最終議定,盡量不給鄭春曉任何接觸劉亮程的機會,勸說劉亮程切斷跟她任何交往……
本學期劉亮程跟錢預量一起聽了兩門社會科學課程,一門中國思想史,一門宗教史。而為了弄明白自己和父親過去這些年的矛盾關系,他就請教錢預量,老錢沒有他的經歷,就去問幾位教授,可教授們太忙,轉了一圈,劉亮程還是給韓老師打電話谘詢父子關系症結,聽得自己心胸開闊,卻又黯然神傷。
鄭春曉在半年時間裡幾乎被母親時刻盯著,何秋華也被她逼著陪表妹學習補課,終於如願以償考上余州大學,通知書下來那天,她竟第一時間跑去了余工,點著劉亮程的心口,傲嬌著,“沒有你的幫助,我也能考得比你個結巴好!哼,再見!傻不拉幾的!哼!”
然而他卻大罵一句,“神經病!”
鄭春曉登時大怒,“你才,你才神經病!你全家都神經病!你腦子壞了,幹嘛罵我?”
可劉亮程頓時嚎啕大哭,蹲在牆角委屈著。
鄭春曉惱紅著臉,“我去,幹嘛?你罵我你哭成這樣!你……怎麽了?”
就在鄭春曉考取余州大學之際,父親劉延任把劉亮程痛罵一番,說二姨家的小妹考取余州醫學院板上釘釘子,自己不回家看她,是小人之心。
就在上個月,二姨大鬧劉亮程家,把向來溫柔的母親都激得火冒三丈,劉延任竟然卻沒吱聲。為此劉亮程氣父親關鍵時刻隻對家裡人惡,對外人一點方法都不施,還把自己痛罵一頓,罵自己是窩囊廢,小肚雞腸,白長這麽大,慫包一個。
可這次劉亮程想說不。
他氣道:“爸,我花了快一年的時間找了那麽多工作賺錢就因為不想再和他們家有牽扯,現在錢還了,我還要繼續把別人的錢通通還上,還有姐姐欠的!可二,二姨她是怎麽欺負我們的,又是怎麽羞辱你和媽的?是,她是借錢給我們了,可她女兒還沒高考就天天堵著我們門口要錢,竟然慫恿親戚不要借錢給我們,到處敗壞我們家名聲!她不是個正常人啊!”
然而劉延任還是罵他,命他必須去學校看表妹,否則自己來余州打斷自己的腿。
劉亮程忍氣去看表妹,沒想到禮物被扔了出來,又被表妹痛罵一頓,她還在同學面前大肆宣揚這個親戚如何欺負他們如何忘恩負義如何吃裡扒外,聽得劉亮程一巴掌打了自己,發誓再也不會接觸他們家。
然而父親卻凶罵更烈。
劉亮程圍著操場跑了二十圈,倒地大哭……
父親電話又來,“你記仇了!跟個女人一樣,以後別再回來了,滾在外頭保著你那張狗屁面子吧!她個姑娘家考個大學多不容易,你以為你在余州了不起了,誰都不放眼裡了,可你算個屁!慫包!”
劉亮程咬牙道:“我得工作!沒空!”
父親回道:“你工作個腚!以後別回來了,丟人現眼!”
劉亮程第二次去看表妹,禮品依然被扔了出來,於是他又第三次去,依然如此,他想放棄,媽媽來電話了,“我的兒,當初你二姨生娃時,你爸剛把錢借給你二叔蓋房子,你二姨就覺得我們看不起她,從此埋下怨恨種子……”
於是劉亮程第四次去,看得表妹哈哈大笑,接了禮物回頭就給了句話,“你跟他們不一樣!”
可回來的劉亮程卻哭了,“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麽?作為一個爹,為何對我這般羞辱指責謾罵,大家長做派比帝王專製時代還要冷酷,我是你兒子嗎?從小只要我和別人發生矛盾,就要被你毒打,忍氣吞聲,做噩夢!我都差點變成啞巴,可你依然不改,從前我小,現在,我想改變!劉延任,你不能這麽對我,我是你兒子!”
憋不住捂被子裡抽泣,第二天爬到了安塘山對著前進大吼,“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劉亮程,為什麽你的父親這麽討厭你,折磨你,辱罵你,你是不是天生就是個錯誤啊,劉亮程,你個窩囊廢……”
飯店廚房裡,對著那本大爺劉延成給的《魯菜經略記》,他呆住了,“大爺,我怎麽走不出我爹這一關,走不出,我還如何做事?”
無處訴苦,無處解惑,他這就電話韓老師。
聽罷他的表達,韓老師不由得慨然一句:“孩子,不容易,難為你這麽一路成長,哎呀……萬裡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可‘秦始皇’們對我們後人的影響可比長城大多了……”
劉亮程默默聽著,韓老師繼續道:“我們國人看似人活在二十世紀,可過去的傳統勢力大的讓我們一時還難以去全方位解釋和判定,時局還不到,發展還不夠嘛!我們的現在衣食住行不同了,可這腦海裡卻依舊打著堅堅實實的傳統烙印,幾千年的宗族觀念,宗法制傳統既有擔當精神和責任意識,又飽含壓迫和等級糟粕,所以你很痛苦,鄉村往往都有這種舊傳統,尤其是你們劉家,呵呵,皇族之後,千年言傳身教,耳濡目染,受苦了乖乖……”
一段話說哭了劉亮程,韓老師卻又道:“但我們要辯證地看待問題,孩子,你也看了不少書,上了大學離了家鄉,該能看到在一代代的鬥爭和抗衡裡,傳統宗法觀念依然傳遞著我們民族文化的優勢,中國人的隱忍和服從,一定時期看起來是弊端重重,卻鍛煉了整個民族的堅韌不拔和抵抗苦難的勇猛無畏的精神,除了看到風風雨雨,你還得學會看到陽光燦爛,畢竟傳承到如今的不可能盡是糟粕吧?”
“那倒不會,只是我爸過分了!”他指責道。
韓老師道:“我很理解你的心情,過激或者偏激,是讓人不舒服甚至很痛苦,但孩子你回想回想,這些年他對你有沒有積極正面的影響甚至是決定性的, 過年時咱倆短短的交流,你的堅韌品性,你的執著探索,你的冷靜思考,你的務實態度,你對老師的尊重,你的眼神清正純粹,這些一方面是你的本性,可沒有你父母對你的後天錘煉和教育嘛?哪怕確實過分了,把你搞痛苦了,你是背著大負責的孩子!因為你一直在自強,求自立,你培養了堅定的心性,沒必要被眼前的問題障礙住,要多往前看,人往前看了,事情就順暢了。”
劉亮程默默聽著,他想聽韓老師給予一個多角度的認識和審視,包括對他自己。這些年來,無人可訴,命運注定,他卻要改變,要說不,要升華,他看到錢預量他們的世界,就覺得滿心的怨恨幫不了自己解決心靈問題,只能求教。
他抽泣一陣,冷靜道:“老師,為什麽我們的宗族觀念和父系勢力如此之大,我們年輕人生來就被這種勢力高壓,這是我們的文化命運嗎?我們從五四到現在,這種父親的‘冷酷和暴力”的影子怎麽這麽強大?這些究竟是為什麽呢?我很苦惱,真的我很痛苦……”
韓老師道:“不用痛苦,孩子,放松,我年輕時也和父親有矛盾,甚至尖銳對立!後來一點點接觸我們民族的歷史,一點點剖析我們社會的底色和支撐力,真正靜下心來總結過去的時候,你會發現其實是你在大進步!我們的文化是一種陰陽文化,陰陽對立統一,一陰一陽謂之道。我聽你說你在讀《道德經》,很好,可以多看幾個版本,有什麽問題,寫信給我,我們一起來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