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江南余州城千裡之外的地方,有個文康縣,縣西南角有座東葛山,此山南北跨縣橫臥數鄉。
三百米高的山前有個劉家村,村裡有個聞名四鄰八村的少年“廚神”叫劉亮程,卻是個結巴,十八歲的他終於在1994年複讀後考上了大學。
盛夏大暑,早上九點多太陽就毒烤著整片葛山下的三百多戶村落,金烏噴火,連忙驅趕著還在田間汗流浹背的勞農們。
山田早活即將結束,山坳下的劉家村開始炊煙嫋嫋,十八歲的劉亮程薅完稻地草,這就一口氣奔上山頂的白雲亭。
亭前騁目望去,橫亙在山前二十裡長的水杉路,與一旁那條人工運河比鄰作伴三十載,翠綠的樹,雪白的河,方方整整的農田,看得劉亮程額頭和眼角同時流下滾燙的水珠子。
一陣濃白的炊煙飛縱直上,仿佛要與幾片閑雲試比高。一縱兩橫,三聲雞啼,劉亮程頓時精神煥發,這就叉著腰,高唱一曲京劇《空城計》。
歌詞唱道:“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一曲唱罷,整個人被太陽灑著金光,十八年來,從未有過這麽愜意,瀟灑,他又呼嘯幾聲,喊聲漫天卷林,穿松擊竹而去……
剛過十一點,堂屋八仙桌前,高瘦黝黑的父親劉延任和八位親戚,邊吃邊等著兒子劉亮程灶台前的熱菜。
北正位椅子上是大舅和大舅媽,右手為大姨大姨父,左手是二姨二姨夫,再左就是小舅小舅媽,南面是父親劉延任一人陪客。
長輩們直誇劉亮程一手燒菜絕活在劉家村沒第二人,父親劉延任卻罵罵咧咧一直損兒子在乾農活上比不過表兄弟們,斥兒子為窩囊廢。
劉亮程,作為國家二級廚師同族伯父劉延成的關門弟子,自幼就擅長做魯菜,是村裡和學校無人不知的燒菜能手。然而他七歲後就突然成了結巴,從此孤僻自卑,寡言少語。
眼瞅著滿灶台比過年還豐盛的食材,本可以酣暢淋漓地收拾一大桌美味佳肴,惜糧如命的劉亮程卻把土豆絲剁成了土豆泥,故意朝堂屋嚷著,“姐!端,端走喂豬!”
他清瘦矯健,面紅眉濃,油光的肩背被滿大汗珠子,聽著二姨的話他忍氣吞聲,心底卻沸騰得就像眼前一鍋羊肉湯,“怎麽能有二姨這種人呢……”
劈裡啪啦,木柴火登時竄出一陣猩紅,大汗淋漓的劉亮程盛出一盤油亮亮氣騰騰的毛豆辣子雞,吱吱響的雞塊被油炸得還在冒油泡,冒得十幾顆小蔥花跳躍著,落了桌,眾人滿口含香說好吃。
聽二姨不懷好意地在猜測自己的女同學趙毓芝,劉亮程丟鏟子,羊湯四濺。欠錢久不還,自覺是矮人,劉亮程隻叉腰喘著粗氣,轉身他就咬牙結巴著衝門口喊一聲:“姐!端,端菜!”
同族兄弟考上大學像得了寶,劉亮程考上大學像犯了罪,大學報名還有一個月,父親卻趕他明天滾蛋,但現在必須好好燒菜菜。
桌前你禮我讓,夾菜吃菜,山楂糕、涼拌菠菜、糖醋貢菜乾、醋藕片、皮蛋、鹵花生、辣椒醬牛肉、毛豆辣子雞……比過年豐盛,可父親劉延任一口都不沾。
吞了半盅酒,二姨就繼續陰陽怪氣地憋不住了,自從她丈夫做了包工頭,兩口子眼睛就移到了頭頂,二姨抹了兩下嘴巴,道:“聽說那個叫趙毓芝的姑娘很歡喜咱家大程子,人家去年就考上了名牌申州大學,連放三天電影,
全村跟著熱鬧。” 大舅媽滿面堆笑,“就是那個又俊又辣的女同學?三妹說她一直護著咱家大程子,兩人處得相當好!”
父親劉延任捏杯敬諸位,大舅大姨趕忙笑回敬。
大舅媽不知上個月趙毓芝把劉延任大罵一頓,想再問,二姨撇嘴道:“如今大程子也考了大學,雖然不如人家趙毓芝的名牌,怎麽也得請個戲班子唱兩天,悶不拉聲的算怎麽回事!”
劉延任低頭橫眉,隻管讓菜,他已默默地在祖宗祠堂前燒紙祭拜過,其它的概不評斷也不細答。
二姨夫赧笑著一落筷子,“顯你了是吧,說兩句過過嘴癮算了,還說!”忙又起身給劉延任舉杯,“她竟胡扯,妹夫我敬你!”喝罷幾大塊牛肉下了肚,“不孬!這菜,絕了!”
看著二姨吃得滿嘴吧嗒,大姨瞪她一眼就把兩張二百元擱桌上,“明知故問,眼睛又不……呵!家裡什麽情況不知道啊!”說罷她就給劉延任搛兩塊藕片,“你吃我弟!別隻喝酒!”
多少年來,上比不過大舅大姨,下不好欺負小舅,二姨就全方位拿捏母親蘇梓柔,毫不把他們劉家放在眼裡,不成想劉亮程卻是個讀書種子,成績蓋過所有同輩,然而大家都認為劉亮程能考上名牌,他卻隻成個普通大學。
二姨看著侄女劉亮萍推車進院,想起她那賭鬼丈夫欠自己一千塊不知猴年馬月能還上,又揚嗓子故意揭短道:“這從小都誇大程子成績好,聽說比那個趙毓芝還厲害,可怎麽複讀才考個余州工業大學?這啥大學啊,沒聽過嘛!怪不得人家姑娘上門找事,我也替我侄兒抱虧,屈才啦……”
“吃你飯吧!”二姨夫一塊牛肉塞她嘴裡,“竟放屁!”
廚房裡頓時幾聲“梆梆梆”地切菜聲,眾人齊朝外看去,灶台前的大紅心蘿卜被劉亮程切得滿院震響,熱蔫的黑狗笑笑忽的支楞著腦袋瞠目四望,父親臉紅脖子粗地回罵一句,廚房才小了動靜。
“脾氣還不小!”二姨衝廚房話沒完,二姨夫笑道:“妹夫不請個戲班子熱鬧熱鬧?”
劉延任聽到“趙毓芝”右手就轉酒盅,挑眉要說,卻停了仰頭飲一口,道:“雞毛蒜皮的事不值得敲鑼打鼓,窩囊廢一個!要不是看在能給各位長輩做一桌菜的份上,早攆他滾了,來!感謝諸位,我幹了。”
二姨二姨夫不樂,大姨夫賠笑敬大家。二姨這才把一遝二百元放桌上,火柴盒壓著,隨即二姨夫道:“大程子從小就不一樣!不上大學,鄉裡開個飯館也能賺錢,可老天賞個更好的,命不錯!”
“也不見得!”二姨接道:“俺們村趙大羅飯館開三家,都買桑塔納了!年代變了!”
大姨嗤笑,“那是沒本事考大學!大程子將來吃的是皇糧,鐵飯碗!而且還在余州,那是什麽地方?江南魚米之鄉!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余州發達著呢!”
“能賺錢就行!”二姨毫不謙讓,“不賺錢,上大學也沒用!搞個機械工將來也就給廠裡打工而已,能有多大出息!廚師不行,大姐,這桌菜不是娃娃跟廚子學的嘛?你不也吃得很香嘛……”
“嘭”一聲,大姨拍桌子怒了,“管不住嘴,縫上!”
大姨父一口咽下藕片,拉著大姨,看著小舅媽撿筷子起身去洗,小舅忙跟過去說幫她洗。
大舅趕緊圓場,小舅媽出去就坐在母親蘇梓柔跟前剝蒜摘菜。
姐姐五歲女兒豆豆吃一口彎彎亮亮的甜角蜜,就去摸身邊趴著的大黑狗笑笑的額頭,瞅著外婆看著小舅奶奶道:“舅舅不嫌做飯熱,真厲害!”
母親蘇梓柔兩眼紅腫,黢黑的拇指快速地摳著毛豆米,半天不言語。
大舅端起杯子笑道:“其實吧,都沒說明白,上大學那是研究學問,工作歸工作,那是絕對不一樣的,大程子報的余州工業大學的輕工機械系,那可是王牌專業!而且余州是我國工商業重鎮,魚米之鄉,又靠近大申州,余州經濟在省內都數一數二,連寧州都比不過,我覺得大程子選得挺好的!你們真的不知余州工業大學可是輕工業的翹楚……”沒說完就被大舅媽用手桌底扯著褲子。
“掙錢來說都一樣!”二姨不讓,二姨夫酒大了,“別人家事關你屁事!不吃滾蛋!爺們說話,你哆哆哆,能把大程子哆成名牌嘛?不吃出去!”
突然,二姨嬉笑了,一拍丈夫膀子,“我不是心直口快為我侄兒好嘛!不說了不說了,大程真能!呵呵!”說罷她一飲而盡。
劉延任一口菜沒吃,笑一笑,回頭就朝外嚷道:“亮萍呐!拿酒!”
廚房內,濕透的毛巾抹把臉,劉亮程就朝肘子上撒層蔥花,鮮嫩嫩,亮澤澤,“姐!端,端菜!”
姐姐劉亮萍硬喂他幾口西瓜,“我弟你別往心裡去,胡咧咧的話隻當是外人說的,不好聽的就當是個債主罷了,何況大姨大舅對我們挺好……”
他結巴著趕她出去,姐姐還是給他擦身,囑咐一段,忍不住道:“離開家也好!我天天求老天爺把你的口吃給治好,說不定出了山窩窩,你就好了……”
姐姐低頭洗毛巾,眼淚都揉進了毛巾裡, “如果你不勇敢點,去追!世上就再沒毓芝這麽好的姑娘了!”
劉亮程轉怒為笑道:“姐你餓了吧?待會做你最喜歡的酒,酒釀圓子,我給你和豆豆做的果子都好了,你走時別忘了。”
“謝謝我弟!”姐姐拍拍他的汗背,道:“毓芝好樣的!從沒見過這麽有本事的女人!隻恨我自己沒用,眼睛又瞎,嫁了個賭鬼,害得家裡和你這麽難!”
姐姐說著忽的一巴掌甩在自己臉上,忙不迭劉亮程丟下鏟子去抱她兩手,“你再這樣,我就打……我自己!”
姐姐苦笑一聲,“我是沒用,可毓芝是好!將來真能嫁給我弟,那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羊湯在翻滾,心海也在翻滾,劉亮程一把將蘋果掰開,準備做拔絲。
姐姐道:“種不好莊稼一季子,娶不好媳婦一輩子,我只求她將來能多對你笑笑,對,就是對你多笑笑,你心太重了!”
滿心捶鼓,劉亮程道:“我可從來沒……這麽想!而且不可能了……”
她瞥眼外頭,“胡扯!能登門收拾咱爹,這就是咱家人!”
劉亮程道:“她向的是……理,而且,我先騙了她!明明複讀當她面說要報考申大,可我……”
姐姐笑了,“騙個啥?她要真以為你是騙了她,就不來俺家了兄弟!”
“可她在申州大學,說不定,已經有男,男朋友了……”雞蛋花被打得自己頭暈目眩。
“弟!你真是碓窩吞下肚,太老實啦!可我告訴你,對待女孩不能太老實,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