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間一到,劉亮程收了窗台蒜苗小蔥,剛要卷煎餅吃,就收到一封信。
毓芝道:“劉亮程,今天是1994年9月16日,我現在新區給你寫信。這裡是外高橋保稅區,旁邊一座國際貿易大樓剛剛落成,大家都在慶祝,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笑容,激動的,滿意的,放松的,流淚的,每個人都在迎接更好的未來……你可能很難想象,這裡曾是廣袤的農田,房屋低矮偏僻簡陋,‘寧要老區一張床,不要新區一間房’,可是人的心,國家的戰略,就是這麽的神奇而又震撼,高速公路正在縱橫江海,國際機場正在仰望天際,技術工業區正在排兵布陣,金融中心正在拔地而起,城市生活一日千裡,將來的申州,不,現在的申州,已經在外貿、金融、投資、房地產、財政、價格等政策向新時代高度開放!”
讀著內容,劉亮程看著幾張寄過來的照片,那邊趙毓芝跟幾位同學在學院領導帶領下,考察參觀新區城建發展。
一位城建協會負責人指著窗外跟他們道:“旁邊就是國際貿易大樓,這是香港一家房地產集團在我們申州28個投資項目最先完成的一個,他們旗下有個電影公司去年投資拍攝了《霸王別姬》……”
毓芝第一次被驚訝到了,心道:“資本……市場經濟,原來可以製造這麽多驚喜……”
於是她決定參加學院和幾家外資企業合作開發的項目工作,由於人員緊缺,她竟憑借大二學生身份當起了企劃部的小科員……
讀罷一封信,回頭劉亮程就從位子上跳起來,五個室友的笑聲嚇得他藏起信紙,又被五個兄弟圍了起來。
儲大備笑嘻嘻著按住劉亮程坐下,“嘿嘿嘿……老劉同學好,好!鼓掌!”
劉明柱放下收音機,滿臉不樂意,他覺得“老劉”兩字不屬於他。
劉亮程結巴著,“你們,幹啥?”
“嘿嘿,嘿嘿嘿……”侯俊才拉著他就起來,“你是不是真的會做菜啊?”
四個室友簇擁著等他說“是,我會。”
“對不起,我不會。”劉亮程直接否定。
“啊?”李守實乾張著嘴巴:“那怎麽你女朋友說以後還想吃你燒的菜,而且你帶的好菜那麽精致,也不像農村人燒的那種土掉渣子的玩意!”
“狗屁,農村人土掉渣?”侯俊才笑罵一句,“我就是農村人!你個豬吃得最不要臉!”
李守實嘿嘿一笑,這就抬他出教室。
侯俊才道:“你那貢菜乾、蘿卜乾、醃菜葉子還在宿舍陽台曬著呢!你一定懂做菜!”
儲大備一句吩咐,“架走!”“你們帶我去哪?我,我晚上還有事,我不去!”
脫身無方,大家哄著擎著,這就出了校園。
劉明柱雖吃了他東西,內心卻看不上他,尤其是跟他一個姓,他覺得劉亮程不該姓劉,“老劉”二字這麽親切只能稱呼他劉明柱。
於是劉明柱拎著收音機獨自後頭唱著《濤聲依舊》,學過音樂,就是滿身藝術氣質,連步伐都與眾不同,看得侯俊回頭就鄙視他,“裝什麽酷,步子邁大點!都唱跑調了都!”
眾人五音不全跟著劉明柱唱和,劉明柱鄙視著要換粵語《真的愛你》,可剛啟口身邊突然竄個飛影,嚇得他直接丟了收音機。
民警大喊抓人,李守實奔過去就按住那個小偷,表揚聲裡,劉明柱再不奚落李守實。
“大家小心,這條街經常有人偷東西,
還有人搶。”張欽寧紅著臉提醒,劉亮程更害怕了,“我要回學校!” 賴在小區門口,眾人直接把他抬進去。
“你們綁架我嗎?我要報警!你們這是違法的!”劉亮程幾乎嘶吼著,因為上次也是被一群男生這麽架走,然後爆揍一頓。
“報個屁,我剛幫警察叔叔抓個小偷!”李守實扛起他就跑,侯俊才哄道:“別想太多,想多了就不好玩了,放松放松……乖……”
“開門。”
儲大備吩咐一句,滿眼亂七八糟的景象,張欽寧嚇得一哆嗦,“我家是不是被偷了?中午我才收拾的!”
劉明柱推著他就慌道:“趕緊看看屋裡貴重物品!”
張欽寧鑽進老爸屋裡,“沒事沒事!我家也沒啥!”
劉亮程要跑,就被搬到了廚房,看了食材才定心,卻依然要走,“我晚上還得乾活呢!”
侯俊才擁他看著,“幹啥活啊,你以為還在鄉下啊!動手!”
儲大備帶大家這就洗菜,一塊豬肉連肥帶瘦被侯俊才拎到砧板,“你們誰會切?”
李守實找到沒:“不廚神在的嘛!兄弟,不給面子是不是?還不搭把手?”
眾人各乾各的活,看得劉亮程兩手發癢。瞅著靦腆的劉亮程,儲大備道:“兄弟對不住了,哥幾個湊錢在老張這做頓飯,一個是還你的,一個是想看你到底行不行,行了,下次繼續!不行,就這麽著了,誰叫咱們六個人一個宿舍,緣分呐!是不是兄弟們!”
“是!乾起來!”李守實一聲大喊,引來隔壁鄰居斥責,“老張頭!幹嘛呢窩家裡鬧騰!孩子寫作業呢,你娃大學了就不管別人啦!動靜小點!”
自從答應秘密買菜,張欽寧就渾身不舒服,收拾著滿屋紙箱紙盒塑料瓶,剛要給餐桌挪個地,門開了,“爸!您回來啦!”
父親迷離著雙眼,聽著屋裡哈哈樂,忽的一趔趄,“誰啊都是?廚房幹嘛呢!”
“噢!我同學,想,想來家裡給您做頓飯!”
劉亮程回頭就愣住了。
但見他爸耷拉個腦袋,滿頭雜草一般,破洞的藍背心半塞在青布大褲頭裡,滿胳膊油膩膩的不知塗抹了啥,一雙黑布鞋,一個漏腳趾,一個都快掉了鞋面,趔趄著滿身汗臭和說不清的味道。
解釋完,張爸就歡迎各位同學,自己趔趄著去
一聲哈欠仰頭打完,這就左一趔趄右一歪晃趕緊衝個澡。
看眼張欽寧的尷尬樣,劉亮程吸口氣就邁進廚房,“我來看看吧!”
突然都停了活,靜得只剩下水龍頭嘩嘩嘩流著。
“讓!”
儲大備一個響指,眾人齊向後退。
“先燒個紅,紅燒肉怎麽樣?”
“Yeah,我贏了!”
劉明柱轉身就朝儲大備伸手,儲大備樂呵著給他十塊錢,“以後大家都有口福咯!輸一百我也願意!”
把收音機裡張學友的專輯聲音壓得低低的,聽著《一路上有你》,劉明柱就在在一旁模仿歌神姿態,突然被李守實的破口大罵嚇得一哆嗦。
“以後誰再給老劉取外號,我特麽乾死他!班級也一樣!”
侯俊才不服,“你不也取了嘛?”
李守實過去收拾他,被儲大備喚著去收拾屋子,“一群笨蛋,勤快點!以後這裡就是大本營!特麽離安塘橋這麽近,風水寶地!都去收拾東西去!”
“你們誰,誰買的五花肉?家裡一定有人會燒吧?”劉亮程幾下刀工引得劉明柱目不轉睛,“我靠,跟我三舅一樣的手法,牛逼!”
瞅著桂皮、八角、香葉、料酒、生抽、老抽等被放了鍋裡,李守實和侯俊才爭著以為自己猜對了名字。
塊塊勻整,焯水瀝乾,滋啦啦放油小炒,就這幾個連續的動作看得劉明柱斜站著盯著他,“完美!絕對高手,和我三舅子極像!”
冰糖、生薑、蔥,生抽,老抽正上著色,李守實扎煞兩個膀子上下打量劉亮程,“嘿事!武林高手都是這麽藏著掖著的,劉結……老劉!你牛逼!收下我的膝蓋。”
大備一撇嘴,“你個菜盲滾邊去,別打擾我學技術,大火開燒,小火慢燉,多長時間啊這得?”
“四十分鍾吧!”劉亮程轉著土豆,皮就在刀前脫落。
“我靠!神了我的廚神!”侯俊才仰慕得像個孩子看呆了。
“那我計時!”劉明柱看著懷表,“五點半開鍋。”
“做幾個家鄉菜吧!你們,你們準備蔥薑蒜……”他成了指揮者,廚房從來沒有這般生機勃勃。
侯俊才拉著滿手泡沫的張欽寧來看表演,卻看到自家的菜刀成精了……
瞅著他把土豆切得就差跟發絲比了,幾個人停活定目。
土豆絲用開水燙了燙,醬油醋鹽拌了拌,薑條蒜沫融了融,撒小把蔥花,細細柔柔,看得李守實咽了咽口水。
“我哪也不去,就在這看老劉表演!師傅,您就是我師傅!”李守實看他顛杓子愣住了,隨即一盤糖醋藕片落幾條薑絲,劉亮程搖搖頭,“知可惜沒有香油。”
“你爸吃辣的還是原味的?”
回頭看看張欽寧,他卻瞅著一小塊牛肉,“都行!”
“那辣椒拌牛肉吧!家裡沒有澱粉,有面嘛?”劉亮程問罷,張欽寧紅了臉,“昨天爸爸下面疙瘩吃光了……。”
饅頭切成片,和了點糖晶,他就開始油炸,“費油了。”
“沒事!盡管搞!要多少油無所謂!”劉明柱直接把兜裡的一百塊給了儲大備,“下次繼續!說好了我出大頭,其余的你們看著辦。”
“明個我沒,沒時間,我……”看著大家已經下手,他也不說話,聽著《一路上有你》,歡喜尤甚。
“一路上有你,痛一點也願意,就算這輩子注定要和你分離……”
劉明柱問道:“哎!本家老兄,你哪個堂號啊?我是燃藜堂,你呢?”
“哦,我青,青藜堂。”劉亮程回道。
兩人聊完,劉亮程說自己是漢高祖第六十九代子孫,劉明柱呵呵一笑,“下次看看你的家譜,不然我得叫你爺爺……”
劉亮程居然認真道:“村裡是有人喊我爺爺, 哎,你這收音機能放京劇磁帶嘛?”說罷劉亮程心思,“這不是廢話嘛!”
“兄弟,只要是磁帶都可以。”劉明柱繼續哼唱自己的歌曲。
看看豆腐還算鮮嫩,劉亮程笑道:“想給你們燒個‘一品豆腐’,可配料不夠。”
劉明柱回頭就喚李守實,“大傻個,過來請你吃雪糕!順便買佐料去,有跑路費哦!”
劉亮程交待道:“我說你記!要買點太白粉、冬菇、胡蘿卜、筍片,不管雞高湯還是豬肉牛肉高湯買點就行!味啉要有就買點,還有胡蘿卜、蛋皮、胡椒粉……”
李守實憨笑道:“有的我聽都沒聽過,嘿嘿,瘦猴,一起買去,我請你吃雪糕!”
圍著一大桌飯菜,六個人舉起啤酒去敬他爸,看得張欽寧眼淚嘩嘩流。
“好孩子你們!以後好好相處,常來,這就是你們的家!”
“兒子!來,爸謝謝你!”他爹朝他舉了杯子,看得張欽寧兩眼發紅。
想起自己的父,劉亮程一口飲了滿滿一杯,嗆得大備給他輕輕捶著,“慢慢喝我兄弟!”
劉亮程當晚大醉,兩瓶放倒……
後來劉亮程才知道張爸爸抱病在身,在鍋爐房混飯吃,靠撿瓶子賣紙箱把孩子供上大學,想了半夜才夢到那個山村院子,“城市,也有城市的苦!人如果沒本事,在哪都一樣,劉亮程,一定好好的!”
卻不知一場關乎眾人命運的小商小量在張欽寧家安塘橋畔上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