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鄭春曉伸手側目，“小哥哥，你總是這麽客客氣氣，我怎麽跟你說話?我們是朋友哎！還有，什麽學生不學生，我又不是在跟你談戀愛，出來玩嘛！”

　　看她說得滿臉通紅，劉亮程揚聲強調，“當然！我們是朋，朋友！朋友！”

　　“那就是了，走，對了！等我！”她飛奔前去，抱著兩杯衝粉的奶茶，剛喝兩口就轉目眨巴著笑道:“還能吃下去嗎?”

　　臭豆腐香味，饞得她咬嘴唇盯著前面店鋪。

　　“你想吃，我就去買。”劉亮程快步過去。

　　她搶著付錢，繼而大快朵頤地邊吃邊告訴他，“小哥哥，出來玩哪能一次吃飽，那不虧了我的小肚子，真的特別好吃！”

　　熏鼻子的味道，嗅得劉亮程滿臉憋得通紅，可鄭春曉偏要往他嘴邊送，“嘗嘗嘛，好吃，外焦裡嫩，脆皮的最香！好好吃啊……嘗一個嘛！”

　　從前陪毓芝縣城買書，他不吃，毓芝不會逼著他就給他買別的吃，可這姑娘直接塞到他嘴裡，“吃完再說，沒吃過，說個屁。”

　　愁眉苦臉，劉亮程半嚼著，喘口氣再品，心思，“挺好吃啊。”

　　一人一盒臭豆腐，兩人朝街道走去，姑娘越近他，他越朝一邊躲，終於把他逼到牆角。

　　“幹嘛老擠我?”劉亮程又往右躲著她。

　　可她偏要擠他，姑娘斜睨著前面的桂花樹，“誰叫你躲著我，我又不是臭豆腐，很臭嘛我?”看他縮著身，腦袋貼著牆邊，仰頭就大笑，“哈哈哈，老實人啊……”

　　見她大笑，劉亮程尷尬地仰頭看著變厚的雲層，一個晶亮的水珠水從天而降，落在她馬尾頂上淘氣地盯著自己。

　　“要下雨了。”他邁步就走。

　　“哪有雨，哎你臉紅什麽?又沒帶你喝老酒！哎！你的口吃是天生的嗎?火車上就想問你。”

　　“我……我……不是。”如針扎心，整張臉紅透了。

　　“不說算了，就當我瞎問。”轉頭她就盯著一旁吃著板栗說說笑笑的情侶，你一個我一個。

　　可劉亮程吃不下了，她隻好無聊地嚼著，“你高中時都乾些什麽啊?”

　　“學習。”

　　“廢話，我當然知道，嘿嘿，抱歉，我說話下次小心點，嘿嘿！”

　　“沒事，我不在意。”

　　“停！”孟春曉一伸手，叉腰就訓他，“虛偽！大哥，你只是嘴皮子不在意，其實心裡在意著呢，人都一樣，口是心非，幹嘛總壓抑自己，說！”

　　“說什麽?”看著她明眸皓齒，非笑亦如花，不自覺低了頭。

　　“抬起頭。”

　　“幹什麽?”劉亮程隻盯著腳下的白球鞋，瞥到她潔白精致的網鞋，快步踏去。

　　“哎呦你走慢點，還有小哥哥，我們是朋友，不是其他亂七八糟的關系，你不用這麽緊張，生怕我把你怎麽樣，我一個女生能把你怎麽樣，再說了，想跟我談……多了去了……”

　　“我們的差距太大了……”他心裡這樣想，步子這樣快，再要走就被她拉住了。

　　姑娘道:“放松，放松，別想太多哥們，不然感覺身後背個大石頭，多累啊！你認為帥哥?而且我還要請你幫忙呢，你這樣客客氣氣規規矩矩，我就不好開口了嘛，還以為自己欠了你多大人情，是不是?”

　　“不是不是……”他忙搖手。

　　“不是什麽！呃……”轉身她就捏著板栗投進袋子，捏出一個又投進去，投進去又捏回來，心道:“怎麽跟想象的不一樣呢?本以為帶著他出來，

吃吃喝喝，放松心情，下次再玩，可他這麽拘謹，還玩個屁！”　　兩人這麽木呆呆地走著，直到姑娘帶他參觀了祝弄堂古民居和名人古居群，他阿才提高了遊玩的興致，又觀看了海內聞名的安塘大窯廠建築群，對著那些明代的故宮城牆磚瓦展覽，劉亮程才露出被震撼的笑容，他道:“謝謝你帶我來這裡，以後孤陋寡聞，以後真的多出來走走！”

　　一條弄堂走了一半，人來人往，熙攘笑語，姑娘道:“哎哇！讀萬卷書，行萬裡路撒！尤其是你剛來余州，更得多出來溜達溜達，其實吧！我第一次約男生出來，不想有壓力和想法，快樂就行，彼此尊重，我們都是平等的，你覺得呢?你愈是這麽拘束，我也緊張知道嗎?因為是我約的你，天哪！我居然約個男生出來逛街，什麽情況……”

　　她說得很慢，卻字字入了劉亮程的心。

　　“好！”劉亮程終於鼓起胸膛，誠懇道:“謝謝你，我明白你的意，意思，你是個好人！出來玩就應該開心一點！”

　　拍他的肩膀姑娘就逗他，“就是嘛！笑一個，大笑，像我這樣，哈哈哈……”

　　劉亮程道:“我……笑不出來……”

　　“怎麽可能笑不出來，我天天被我媽罵都笑得出來，笑一個嘛，你愁眉苦臉的跟在後頭，別人還以為我是女綁匪呢！”

　　“呵呵，你不是。”

　　“呵呵，你不是。”粗聲憨嗓，模仿他說話，劉亮程頓時噗嗤一聲，長呼吸幾口，他就盯著她的眼睛，認真道:“謝謝你！真的，你這麽帶著我逛景區了解人文歷史，吃喝玩樂，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和往事都過去了，我很開心很放松，從來沒有這麽輕松愉快過，我願意這麽和你做個朋友，簡簡單單逛個街，開開心心買點小吃，就行！對了，我餓了，我請你吃個冰糖葫蘆！走！”

　　劉亮程抬步前去，可她呆住了，“剛才是他在說話嗎?他能一口氣說這麽多話他結巴?開竅了嘛我天！哎，神童，我來挑！走嘍，安塘，我來啦……”

　　看著她活潑潑地跳著跑著，像是看到家鄉田野裡的蝴蝶，她看他放松了，又來問道:“你結巴怎麽回事?是不是天生的，那怎麽成，成了這樣?”

　　她一學，他居然沒生氣，笑著就坐在了橋堍前，望著吳運河的長流，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你跪過嘛?”

　　“跪?當然啦！我從小一進沙灘遊樂園就跪下來玩，床上沙發上不都跪著嘛！”

　　“這個呢?”他指著石板地上。

　　“開玩笑，這哪能跪?”

　　他捏著手指頭，摸摸自己的膝蓋骨頭，“可以跪，慢慢就習慣了……”

　　“什麽意思?”按裙子她也坐下來，挨著瞅著運河，托腮聽他講著自己的故事。

　　七歲的夏天傍晚，慣常地挨父親一頓揍，劉亮程哭啞了。

　　父親紅著酒臉用鞋底一頓猛捶，看著破竹床上搪瓷碗裡用水果和冰棒做成的新鮮玩意，父以為竊，失了手，又罰他跪半夜，最終暈厥。

　　突然悶雷滾動，大雨滂沱，劉延任舉著他泥水地裡從鄉村醫院趟回來，幾日無話，直到母親找神婆哭回聲音，從此幾乎不開口。

　　父母以為他被嚇著了，過陣子就好了，可不久他說話就開始結巴，父親越嚴厲他越結巴，越結巴父親越揍他，直到父親放棄了跟個結巴較勁……從此，他隻跟非人類說話，直到遇到趙毓芝。

　　外號一個接一個，“啞大程”、“口吃孩”、“劉大傻”……伴隨著嫉妒，他成了憤恨對象，“怪獸又考第一，老師給答案了……”

　　如果沒有毓芝，他也許隻跟小貓小狗，灶台鍋蓋、水井飯菜等一切的物交流。如今又遇到身旁這麽個話嘮，他想與物融為一體幾乎是不可能，越往後越是不可能。

　　又一滴水從天而降，落在她的肩頭，隨著雪白的胳膊滑落下來，“啊，下雨了。”

　　果就細雨嘩啦啦如牛毛，繼而紛紛灑落著整條安塘大街。

　　然而他講完就呆住了，眼前運河裡的雨線越織越密，緩過神來，胳膊上卻沒有雨水，抬頭一看，一張秀美精致的臉蛋又朝自己笑起來。

　　鄭春曉溫柔地笑道:“劉同學！以後我就叫你劉同學吧！我們是好朋友了，你告訴我了，我會替你守住秘密。”

　　聲如絲綢，甜若糖果，劉亮程起身就接著油紙傘，“你去買傘了?多少錢，我給你！”

　　她一瞪眼，繼而又笑，“別死心眼！這樣就不好玩了，我從來不跟死心眼的人成為朋友，但願你不是！”

　　“行，以後我再請你吃東西！”

　　俯身她就提手捂嘴巴笑了，繼而又拍拍他肩頭，“兄弟！那天我吃你的東西，看你手上的繭子和動作，就判斷你會做菜，果然不出聰慧如我的所料，你就是廚子！改天呢，到你們的根據地去，你燒幾道，什麽糖醋排骨啊，紅燒肉啊，煲個湯啊，煎個饅頭啊，炒個番茄雞蛋啊，啊呀，我都不會，可說得我都流口水了！”咽了口水，她就伸手一指，“帶你安塘景區走一遭！出發！”

　　“哎不行，我下午四點還得工作，我是請假來的！我，抱歉！”

　　她不樂意離開，卻也不強人所難，“那你送我總可以吧?”

　　“當然！”劉亮程幾乎把整個傘都給她罩著。

　　雨中漫步，兩人又朝牌坊悠去。雨傘如織，車鈴聲裡，姑娘定了步子，未及啟口，劉亮程道:“謝謝相約，再見。”

　　可她不動也不說話……

　　劉亮程轉身卻覺得後背像被條繩子拽住。

　　“喂！劉同學，你怎麽回學校啊?”她仍然撐傘立住。

　　“公交車！”他笑著回道。

　　“好的！”她又喊道:“下周如果不下雨，你也有空，我請你安塘景區轉一轉啊，那裡挺好看的！也有很多小吃呢！”

　　“我現在不能答應你，得看工作安排，你要好好學習，我不能打擾你，再見！”

　　“你剛上大學把自己搞得這麽累幹什麽?”姑娘捂嘴巴道。

　　“賺錢啊！”他聲音壓得很低。

　　可她聽得一清二楚，“你要這麽多錢幹什麽，夠用不就行嘍！”

　　他苦笑著，看著雨傘攢動間那張稚嫩的容顏，劉亮程搖手囑咐，“再見啊鄭同學！注意安全，好好學習啊！謝謝你！”

　　她又道:“別忘了答應我補課的事啊！還有，下次約你去市中心公花園啊，圖書館你總會喜歡的吧！”

　　“再見！”

　　姑娘揮著手直到看不見他，轉身差點撞到別人。轉著傘，輕輕搖擺著裙子，一步一前走，快樂地跳著一支自由的舞。

　　自此回校，每天眼光照耀下的窗台桌前，都會泛著那張燦爛的笑臉，閉眼托著腮，想著自從和劉亮程的相遇，噗呲笑出來，常常被同桌取笑她思春，幾個撩她的男生，開始被她狂捶猛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