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安塘湖水，遠則群山連綿，近則林野被翠，一早的空氣清新舒爽，打了半小時太極拳的王輝卿，見鄭春曉一身青藍色功夫服分外精神，又感覺她心不在焉，吃了口茶葉蛋，王輝卿笑道:“我這個學生師弟啊，也是個奇人！他跟我學京劇《失空斬》，明明一嗓絕調卻從來不露，你都不知道他內心到底怎麽想的……有時看起來老實巴交又自卑，可骨子裡的那種倔脾氣勁，一旦竄出來，誰都改變不了，你認識他還短，不用這麽著急，他是個慢性子，噢！除了工作和他認為正確的！來，姑娘，休息一會再練習！”

　　鄭春曉道:“倔脾氣?呵！就跟誰不是順毛驢似的！”一句說罷咬牙搖頭，“你傻啊，罵自己……”忽的她跑到王輝卿跟前，“個廚子會唱京劇?”

　　王輝卿一愣，“嗯?你們關系我看著挺好的，他沒，沒告訴你?”

　　“個結……藏的夠深呐！呵，嘿嘿！”鄭春曉一腳踏在石頭上，俯身就樂呵呵笑問:“哎師兄！你當初為何要練太極拳啊?”

　　王輝卿反問道:“你為什麽說學不會太極拳就不姓鄭啊?”

　　她仰頭就笑道:“說實話嗎?因為我喜歡旅遊，希望將來能夠吃遍世界！我眼界又高，萬一找不到合適的男朋友陪著，那我不得一個人練拳保護自己啊！”

　　王輝卿笑道:“你錯了姑娘！吃遍世界，不用練習太極拳，應該跟我師弟練廚藝！”

　　她努嘴道:“切！他又不教我，都不知道跑去鬼混去了！”

　　王輝卿一個攬雀尾，慨然道:“太極拳不是用來防身的，太極是文化，太極拳是智慧拳，想打人幹嘛不抄家夥啊，練的是一口氣，練的是一心多用，練的是讓四支百脈順暢無比，想保護自己不受傷害，只有一個方法，宅在家裡，世上哪有不受傷害的人，尤其是跟自己較勁的人，要想人前顯貴，必得人後守住，人物，想成人物，就得如此……”他也不管姑娘聽不聽，這就邊說邊練，鄭春曉氣不過，卻又專心習練著棚捋擠按……

　　“餓了，就找劉亮程！等他！”王輝卿起身就給她講拳法要領，等到中午沒來，兩人就下山運河邊覓食去，王輝卿這次來還另有任務要完成。

　　鄭春曉不服道:“大運河這麽宏偉壯麗！可世界文化遺產名錄卻還沒有它的名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那幫人是吃閑飯的嘛！”

　　鄭春曉帶王輝卿轉悠運河古巷，王輝卿給她普及運河文化知識，“安塘運河三千年，也是世界最古老的運河，每逢國家大盛，運河就大盛，從前何其壯觀！十萬行船運磚瓦，大江南北通天下。可現在時代不同了，古運河只能用來欣賞了，可也是雄姿瑰麗，不讓任何名勝古跡，安塘古運河，真乃絕版地！”

　　鄭春曉不服道:“美國特麽建國才兩百多年，居然有二十個世界遺產列入名錄！呵！自以為錢多就能造文化！咱們中國上下五千年文明，到1987年他們才把長城列為世界文化遺產，今年為止，莫高窟、故宮、始皇陵、兵馬俑、BJ人遺址、泰山、黃山、九寨溝，孔府孔廟孔林、承德避暑山莊、武當山古建築群、布達拉宮、廬山、張家界，才14個，太少了！”

　　王輝卿道:“你怎麽知道這麽詳細?”

　　鄭春曉背著手，趾高氣揚道:“被我爸熏的，他沒別的愛好就喜歡攝影看各種世界文化遺產，而我喜歡各地的小吃，嘿嘿，我從小還有一個夢想，就是記錄中國，把中國宣傳給全世界，

我現在學設計專業，將來就是要推廣中國文化，尤其是飲食文化，現在，我還要把中國功夫太極拳文化放在這個目標裡！”　　王輝卿笑道:“如果我們的經濟實力能夠將來能跟美國一決雌雄，那我們的文化遺產就可以井噴式地朝世界投放！呵呵，不知何年何月才可以，現在咱們經濟才是美國的十二分之一，人均差50倍，歐盟是咱們的15倍，日本都是咱們的7倍！相差實在是太大了！二十年，三十年後，我們能成為日本一半就不錯了……”

　　鄭春曉道:“相差大怎麽了?追啊！改革開放就是要超英趕美，要相信我們自己，相信中國年輕一代一定可以創造奇跡！等我碩博畢業了，先出國深造再回來宣傳我們的大中國！但咱們中國絕對是實力派，根底深厚著呢！得趕快發展經濟！這潛力股哪是尋常國家和文明能夠比的！這大運河申遺早晚的事！所以咱們得心懷天下，自信，努力追趕！”

　　“呵！”王輝卿滿眼星星，“姑娘好志氣！”

　　“三十年才是小日本的一半?這麽悲觀！我不信！”鄭春曉壓根不服，“你怎麽算的?”

　　王輝卿道:“去年我們的鋼產量雖然超過了美國，但和日本比還有巨大差距，我們像個小帆船追在他們的巨輪後……”

　　兩人聊著聊著，王輝卿就道:“市場經濟就是要大膽改革大膽開放！膽子得大！就好比戀愛裡追求人家，膽子小，步子邁不開，怎麽追?是不是?”

　　鄭春曉滿臉通紅，轉頭問他，“他有女朋友了?叫什麽名字?”

　　“到了！”王輝卿看著“文康魚羊鮮”五個字，讓著擁擠的客人，他笑道:“進去我們邊吃邊聊，趙毓芝可不是普通丫頭！”

　　一鍋魚羊鮮，王輝卿砸吧砸吧嘴，“來，造起來！”

　　“好香啊師兄！我怎麽不知道這地?”鄭春曉喝了湯就笑得合不攏嘴，“好喝哎！”

　　給她夾塊肉，王輝卿笑道:“那是！這裡的羊肉可都是咱給帶來的！”

　　“哎王老板！”

　　聽著口音王輝卿笑了，“老宋，生意不錯啊！”

　　“多謝兄弟的運輸隊，韓老師怎麽樣?哦對了，這是訂單和押金。”說著老宋遞過來一個小布袋。

　　原來王輝卿是要把韓老師山上和弟子們養的山羊賣到這裡來了。

　　交涉完，王輝卿道:“他倆高一就是同學，毓芝啊，把他當親弟弟待，明眼人都看的出來，他們處成了親情，可他們自己知不知道，咱就不曉得了……”

　　鄭春曉這才知悉他們的過去，滿眼含笑，“跟我說這個幹嘛，我和他只是朋友，就跟您一樣！”

　　王輝卿道:“我敢打賭，以後見韓老師最多的，一定是你，不是她。哈哈，吃，喝！老宋，再加幾塊魚！”

　　第二天劉亮程一早去跑步，剛跑兩圈，就看到那個高挑的身影，笑盈盈後背兩手看著自己。

　　“你?你怎麽來了。”劉亮程結巴道:“對不起昨天，我……”

　　“走吧，今天我請你吃飯！”鄭春曉笑道:“呢！還給你一輛自行車！”回頭她就指著一輛新鳳凰。

　　“不用！我自己弄丟的，不關你事！”劉亮程要走，“我得去上班了，再見！”

　　“等下，可我一大早就在這等你！你就這麽走啦?”

　　“我……還得上班呢……”劉亮程不再看她。

　　“你騎車去不就行了，下班來接我，我請你吃東西去！對了，你什麽時候全天休息啊?月底呢?”鄭春曉準備給他個驚喜。

　　劉亮程心理打著鼓道:“不用了，謝謝你，我全天都工作，以後……月底我要參加烹飪大賽，所以得準備，我們以後別，別見面了吧，我，我有女朋友，她叫趙毓芝，我們，我們關系很好！”

　　鄭春曉眯著眼忽的睜大，漲紅的兩腮，低頭又抬起，“我知道，就是來還你個人情！其實，你誤會我了，就覺得你挺有意思，大家是朋友不是嗎?”

　　“可你是女生。”

　　“瞎扯！我是爺們！”她瞠目又微笑，“把我當錢預量一樣對待，就是尊重人的表現！不是嗎?”

　　“好！鄭同學，我們會是很好的朋友！那我去上班了。”

　　“你今天不上課嗎?”

　　“今天就一節專業課，我請假了。”

　　“那正好，你騎車載著我到學校，走吧！”她說得分外乾脆。

　　“這……”他猶豫了。

　　“爺們！別磨磨唧唧的，你又不是個娘們，走！”

　　叮鈴鈴的車上，耷拉兩隻腳，她也不說話，劉亮程也不說話，腦海裡只有各類食品研究內容……

　　“哪有大學生整天工作的，你都不休息的嘛?還有作為大學生，高中那麽辛苦，上大學了不得好好耍耍啊！”

　　“就是因為高中辛苦，所以才大學更要努力啊！”他堅定道。

　　“努力學習，又不用整天忙著工作，那自己的時間都沒有嘍！”

　　劉亮程心道:“我和你家條件差幾十年呢！說了也白說……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你不會明白的……”

　　劉亮程下了車就要走，“這車子我不能要，謝謝你的好意，再見！”

　　“你站住！”鄭春曉道:“你車子確實因為我丟的，這是事實啊，你不能因為自己慷慨大方而讓我整天自責，這不是欺負人家女生嘛！你一個大男孩，怎麽可以這樣子哦！你拿著，不用就給別人吧！反正我是陪了你的！真是的，道歉賠禮，倒是我的錯了！給你！”

　　鄭春曉丟下車子，劉亮程彎腰一扶住，就看著鄭春曉氣咻咻地大步離開了，背影中那不服氣的樣子，看得劉亮程傻笑了，“大小姐脾氣！不好意思，我不接受！”

　　還是把車還給了鄭春曉，自此一年，除了錢預量約著大家聚會，兩人再沒私下裡見面。

　　屈良希開了六家分店，劉亮程成了主廚的不二人選，可他總是拿著一本《古代零食加工要略》發呆，咬口蘋果，屈良希就跟他談未來發展。

　　廣播聲裡余州經濟頻道正在放著訊息，1996年寒假回老家時，劉亮程在校門口立住了。

　　“……社會主義改革是一場經濟革命，社會主義開放是一場思想解放，社會主義改革開放是一場人類歷史從未有過的經濟大革命和社會思想大解放！自從我們確立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改革目標，關貿總協定完成對我國貿易體制的審議，‘入世’成為中國經濟必然選擇和既定目標，BJ月增2000家公司，中關村進入科技公司快車道。

　　申州作為長三角第一大都市，自從進入九十年代以來，申江新區作為申州改革開放的重中之重，各類現代化基礎設施建設如雨後春筍，帶動著整個申州經濟進入快車道……”

　　拎著一個大包裹， 劉亮程心道:“明年毓芝就要畢業了，她究竟要到哪裡，卻從來不跟我細說，光讓我努力考學，可她呢?毓芝，你究竟心裡裝著的是什麽……”

　　看著彩電裡的《余州新聞》，1997年的元宵節前一天，鄭春曉想著要不要和劉亮程見一面，迷蒙著雙眼，面前電視新聞正播著余州過去五年的發展成績。

　　“作為九五計劃的開局之年，1996年余州全市經濟增長取得重大突破，余州人均突破……”

　　一年來，鄭春曉在余州大學設計學院學業順利，還當了學院社團聯合會的副會長，憑借一張三寸不爛之舌拿便各類辯論會大獎，潛心設計專業，成為老師們心中的未來之星。母親齊雨凡在親戚面前更加張牙舞爪，可一提到何秋華，她又喜歡這個外甥女又不得不鞭策她考研繼續努力。

　　調頻到申州電視台，鄭春曉注視了一會，聽到:“過去一年，是申州改革開放取得突破發展關鍵的一年，中國人民銀行頒布《申州新區外資金融機構進行人民幣業務試點的暫行管理辦法》，這是我國首次對外開放本幣業務市場，引起國際金融界的廣泛關注，也為我國進入世界貿易組織創造了條件……”

　　想到那個趙毓芝，鄭春曉看著電視呆住了，突然她起身跑出去，一路聽著滿大街的《心太軟》，來到表姐家，她開始吐露心腸。

　　此刻，同時還有一個人也在看申州新聞，同學豪宅內，毓芝盯著電視，離開的雄心越來越強烈，痛楚的抉擇和對劉亮程的辜負，在她心理滾滾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