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給室長儲大備賠禮,劉亮程連喝五瓶,大醉三天。一周後他約鄭春曉,在安塘街給她做了三道菜,吃罷卻氣得鄭春曉哭跑了,從此到大學畢業再沒見過劉亮程。
毓芝來信,她不會再回來了,希望劉亮程過好自己的生活,保重自己,如果想找一個女朋友,可以大膽地追,看到此處劉亮程把信撕的粉碎,丟棄來拋開,大罵一句,“劉亮程,你就是個煞筆!”
那晚吃罷,劉亮程直接提出也不會和任何人交往,包括鄭春曉,表示自己以後不會和她見面。
“誤會?你什麽意思?”鄭春曉兩手緊握。
劉亮程很決絕,“我沒什麽意思,都是朋友,何必搞的大家很尷尬,謝謝你一直以來的認可!我隻想去工作!”
她急了,“認可你什麽呀?我誤會你了?不是,你工作我也沒有阻攔你啊……”
“我不想再跟任何姑娘有牽扯有往來,鄭春曉,感謝你,香港已經回歸了,我要努力工作,不想再去做無謂的事,再見!祝你一切順利,學習進步!”
真想找地方鑽進去,鄭春曉分明感到他在漠視自己,眼中有了厭惡之意。一腳將空瓶子踢飛,奔跑著,眼淚奔流。
錢預量安慰鄭春曉道:“我覺得有一個人可以解決他心靈的傷害和痛苦。並且只有他才可以!”
“韓老師!”何秋華立馬回道。
第二天鄭春曉就給王輝卿打電話,王正在特區搞物流,指揮著車隊,接了小靈通,笑道:“早就預料到了,放心,我會跟韓老師說,放心吧丫頭,多謝你啊,你也放松,他會好的,因為我們都是韓老師的弟子。”
“我也是嗎?”鄭春曉問道。
“當然!從你說‘學不會太極拳我就不姓鄭開始,你就是韓老師的弟子,不要在意形式,那都是給不開悟的人設立的,你,加油吧姑娘!小師妹,加油,劉亮程交給你了!”
“我,我,嗯!放心,王師兄!祝你一路順風!”鄭春曉笑得合不攏嘴。
“必須的!必須祝我一路順風,我在指揮車隊呢,不說了,我馬上要開會去!再見小師妹。”
那天開始,鄭春曉每天都會在操場打太極拳,還引來四五個姑娘跟她學,直到二十多人的隊伍建立起來,她設計了余州大學太極拳文化俱樂部,一年後,成員上百人。
經過1996年和1997年兩個寒假的教授,劉亮程已經跟韓老師學完了三套太極拳108式的第一套。每日早晨晨跑後,他都會打上三遍,腳心手心溫熱舒爽,氣息越來越勻整順暢,只是他依然一個人打著拳,有時一個人對著勾吳山唱著那首《空城計》,他已經習慣一個人。
王輝卿跟他五年之約,說自己先到申州闖蕩做好,特區是傷心之地,五年後如果申州物流有起色,王輝卿一定把公司開到圳州特區去,劉亮程相信他的決心卻不信他的理想,直到2003年遇到非典,劉亮程才知道王輝卿在申州和圳州到底做了什麽,而這將為他們在2010年深度合作埋下人生大伏筆。
1998年的春節,劉亮程就在家待了五天,卻在韓老師家住了兩天,一邊學習太極拳一邊聽韓老師跟各類學生弟子講論諸多話題,也和諸位師兄弟探討各自的世界認識。
在滿大街都響著《好日子》和《想約九八》的歌聲裡,劉亮程卻在山上和數十人習練太極拳,在對“道”的認識上又進一步。
年後劉亮程已在余州一家食品廠實習,
然而微薄的工資看得他想起家庭壓力,一時又陷入重重矛盾更別說他心中的食品理想。 余州大學城五校文藝表演會,當他看見鄭春曉帶著百人隊伍打著太極拳時,他心潮澎湃地說不出話來,卻在畢業晚會上,第一次參加晚會活動他唱了一出《空城計》。
技驚四座,當所有同學朋友聽到他那鏗鏘有力震懾人心的唱腔時,自豪地熱淚盈眶。那一刻,鄭春曉發覺這個倔強的呆子給她的心靈世界帶來了震撼,她,幾乎忘不掉他,想起那些他曾經送給自己的小吃拚盤,鄭春曉卻捂著嘴巴少有的哭起來……
星霜荏苒,青春如梭,劉亮程先後獲得了學校“1996年十大艱苦奮鬥大學生”以及余州“1997年十大傑出大學生”的稱號。
雖說這些年劉亮程一直在工作,閑錢不斷,但是他從來不妄花一分,食堂吃飯,延續著高中時代的老習慣——最後一個吃。這樣也好意思跟阿姨多要一點飯菜,至於別人怎麽看,那都是浮雲。
劉亮程開始主動向母親問詢父親的故事,如何學的戲,如何學的製作竹器,如何處理宗族關系,如何和母親談婚論嫁……大四了,劉亮程似乎變了,錢預量說他是“一眼看穿,但深不見底”。
雖然劉亮程和大家相聚太少,然而每每歸來看到宿舍樓的燈光,他就覺得這是幸福之地,簡樸歲月讓他明白了青春生活也得是要花時間去關注的,大家的對他的誤解也就隨著劉亮程一千多天的日夜奮鬥,變成了佩服和敬重。
春季的風如同母親的呵護,吹著劉亮程的身子在陽光下朝著工作地出發,然而當他推車子路過小賣鋪時,那台十七寸的黑白電視機看得劉亮程立住了。
吸引他的不是電視機也不是電視劇,而是一首武俠歷史劇的片尾曲,曲風不是豪邁灑脫的如《滄海一聲笑》,不是慷慨激昂的如《鐵血丹心》,也不是訴說恩怨情仇如《難念的經》,歌詞道:
“愛得太早,我想這一次我會完蛋了,人家說,我不信,好像是放一把火將自己燃燒……情多自擾,我不信你就可以將我忘掉,如今是,摔不掉,好像是再看一眼就是一生了,喔!天知道,地知道,你知道,分不開,離不了,哪怕你偷笑,花知道,月知道,夢知道,原來等待,可以是一把刀……”
他感覺自己立刻成了一根火柴頭,由那氧化劑和硫粘合而成,即刻撞到火柴盒的側面,由紅磷、三硫化二銻粘合成的對撞物,摩擦那一刻火焰似焰火般噴向高空。
曲詞聽得他火熱的內心躁動不安,回到宿舍,他又拿出毓芝曾經給他寫的各種信,越看越哭。
信中道:“劉亮程,今天是1995年,5月16號,我在申州明珠電視塔的對面給你寫信,非常壯觀,新標志新起點,那邊是金融貿易區!我和幾位同學在外教家的陽台前,學英語,我自覺速度很快,同學們都很拚!不放過任何一個學習的機會,今天能記憶五十個單詞,絕對不少記一個,但我們的目前已經提前達成,93年、94年、95年,三年時間我們已經可以和英語世界人士無障礙交流了,我在給他們宣傳中國歷史,壯觀的改革史,尤其是講到商鞅變法,隋唐改製,王安石變法,聽得他們興趣盎然!但這不是我的目標,我的目標是通過他們的渠道更好地了解掌握他們的世界新動向,為我將來能夠去為國家規劃和城市發展做智囊,做顧問,做服務!前天同學請我去了一個叫‘newGet’的電腦室,你知道嗎?去年自從和美國聯網後,我們這裡有很多電腦室,一個小時50塊,雖然貴了,但是我也嘗到世界的未來,我更加確信,眼前燦爛的燈火,會越來越多,越來越亮,大申州終究是大申州,不愧是曾經遠東第一大都市,我想不遠的將來,他一定可以再次成為亞洲之光,代表我們亞洲向全世界宣布,申州,不是東方巴黎,申州就是申州……”
讀罷,他把信件抓起來要撕開,卻大喊一聲,“毓芝,我忘不了你啊……”
信中,哪怕一個樓盤開盤,她都能把事情分析地頭頭是道,讓劉亮程通過這個窗口了解真實真切的大申州發展,也通過申州的經濟現狀證實自己對經濟的判斷和認知,也讓他在那些說不清的感情世界裡站在彼岸,跟趙毓芝真正朋友式的交流,他才又拿起筆,淚眼模糊地寫道:
“毓芝,很抱歉,到現在才給你寫信,你在M國過得好嗎?過去都是你主動在聯系我,每次我都會把你的信認真讀好幾遍,裡面的信息和分析那麽新鮮生機,讓我逐漸明白真正的你確實是一位理想遠大踏實奮進的榜樣,是的,你是我的榜樣,過去這些年,我沒有面對自己的內心。但每個人都有自己要面對的世界,你要的是理想,而我要的是責任,幾年過去了,我的責任不光沒有擔負完而且越來越多,也許以後越來越重,但是我都欣然接受……謝謝你……”
M國的信裡說趙毓芝非常喜歡安塘,經常夢到那裡,劉亮程沒有細細去想,這天飯店該他休息,讀罷十頁,黃仁宇的《中國大歷史》一書也就結束了,感慨連篇,無人訴說,一切生活的細枝末節都被他拋到腦後。
又逢夏至, 一大早,他便獨自一人去遊安塘。手執一本《雅舍談吃》,這就信步前去。
劉亮程沿著櫻花路,柳蔭風裡,獨自漫步,只聽前頭幾位大學生滔滔不絕著辯論著安塘歷史。
“應該都是文科生吧!”劉亮程暗自思忖,看他們那俯仰指點長笑肆恣的狀態,羨慕無比。
一外地男生指著陽光下的瀲灩波光揚聲道:“你們余州包括江南繁榮,都要拜歷史所賜,這安史之亂後,經濟重心南遷,‘揚一益二’,從此天下賦稅仰望東南,江南也就成了詩禮簪纓溫柔富貴之地。其實啊,哪都一樣!我們歷代重視興修水利,安塘可謂見證盛衰得失吧,如果這當朝政策、官員能力、歷史擔當三者合拍了,余州和安塘就會興盛繁榮,福澤附近州府百姓;可如果不合拍,戰亂廢政,則舟輯不通,魚米羞澀,百姓遷家移居,唐宋元明清,三萬六千頃五湖大水,見證的都是肉食者的人心!南北都一個樣!”
一女生攔道:“這我就否同意!經濟重心南遷是早晚的事,魚米之鄉靠的就是天生水土環境,北方一千年的氣候資源被破壞差不多了,加上戰爭頻仍,不管肉食者如何,黃河流域都會讓位咱們江南!而且江南自古以來,天災幾無,資源豐富,多次保存華夏正朔,衣冠南渡全賴這片廣袤的山清水秀之地,文化繁榮,大才歷代井噴,尤其我們余州的幾大文化家族,更是國際爭相研究的對象,至於風光霽月,那是天下瑰寶,這就叫天生江南好,自古皆是寶,肉食者如何還真不重要!”說罷她就趾高氣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