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2097次綠皮火車慢慢悠悠哐當哐當的開著,一過西安就一頭扎進秦嶺的深處,兩側兀起的高山仿佛兩道天門,自此與廣袤的平原大地徹底隔絕。
已經在硬臥鋪位上躺了近七個小時,我仍然沒有想站起來走走的意思,一切來的太突然,就好像過山車一樣,過去的兩周,我簡直是在巔峰與低谷間衝擊翻滾,在即將崩潰的邊緣忽然塵埃落定,仿佛整個世界安靜了,靴子落地,我卻真的再也興奮不起來了。
自打高考完瘋玩了近一個暑假後,待成績公布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好日子到頭了。記得當時家裡正在安裝有線電視,這個在當時絕對時髦的東西,讓我這種資深電視迷徹底告別了經常拿竹竿捅天線的日子。接通後跳出了第一個電視廣告我至今揮之不去,一個大胖子操著一口濃鬱的四川話指著豬圈說:“八八八四月肥,豬兒吃得香,身體長得壯,四月肥四月肥,四月不出肥,廠家包索賠!”。在中原大地能看到千裡之外的四川節目是多麽的神奇,當時我對於四川的認識僅限於鄰居裡有幾位嬸嬸是從四川買來的,自然腦補的滿地都是山溝溝,山坡上都是粗布衣扛著背簍簍,自此,腦子裡又多了個滿地豬崽尾巴晃悠悠的新影像。想起後來的八年蜀中生涯,呃。。。冥冥之中莫非天定??
這時電話響了,同學來電說是能查分了,懷著忐忑的心情撥通查分電話,399,頓時兩眼一黑,老臉一紅,大腦一白就癱在了椅子上,我就知道,果然正常發揮,老天真實在,一點也沒給我驚喜。
接下來的兩天裡,我基本是吃了睡睡了吃,萎靡不振到了極點,爸媽倒是坦然,主要原因是他們原本也沒抱希望,所以自然也無所謂失望,明年再考唄,有啥了不起的。
到了第三天的上午,我仍在床上躺著死魚一樣的望著天花板發呆,耳邊傳來新聞裡的聲音:“據省招辦消息,今年本科分數線劃定,藝術類提前批全省控制線370分......”我蹭一下就躥了起來,咚咚咚跑到外屋,老爸老媽也是一臉的驚異,大家一起脫口而出:“上線了???”
沒說的了,上菜上酒,擼胳膊挽袖子嗨起來,老爸舉著酒杯子意氣風發的說:“XSBN!XSBN!你老子說話算話,只要你小子考上本科,老子就帶你去最美的地方旅遊去!”至今想起老爸那時豪言壯語的偉岸身姿,我都覺得那就是一種父愛如山的偉大,雖然二十年過去了,我至今也還沒有去成XSBN,父親也已過世,但那一刻,仍是我這輩子見到過老爸最高興的時候。
接下來填報志願,謹慎起見,一家人綜合意見,報了一個省字頭的衝刺,兩個市字頭的保底,志願表上一個很小很小的地方,寫著一句“是否同意調劑”,我想了想自己的水平,於是很自然的在是的方格上打了對號,然後繼續漫長的等待。
記不得等了多長時間了,反正第一志願沒有錄取,正常,本來也沒抱希望,直到第二第三志願也沒有錄取,我才慌神了,從過山車的高峰再次快速跌落谷底。
中間自然又是一家人的各種哀歎與悲傷各種托人打聽等等,不必贅述,只是填志願時打的那個對號,卻意外成就了我的大學夢,有一天一個電話打來:“有一個學校可以錄取你,願不願意去?”
“在哪兒?“
“四川成都。”
呃。。。我瞬間腦補了四月肥的廣告景象,幾個肥碩的小豬晃著耳朵仿佛在召喚我。
有學不上是大頭。既然有人要,當然義不容辭。後來經過詳細了解我才知道,學校還不錯,西南藝術學院,剛剛籌建,我們屬於第一批小白鼠。更要命的是,學費遠比想象的貴,每年要一萬元,在2000年,這對於我這個並不富裕的家庭來說,是一個很大的負擔,但父親為了讓我上學,咬牙賣掉了以前住了十幾年的老房,交上了學費,自然,我的XSBN之行也泡湯了。
總之不管如何吧,我算是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生了,收拾行囊出發,走前向父母立下重誓,此去必然混出個名堂來,否則絕不返鄉,這輩子就在四川找個婆娘嫁了,相妻教子,種水稻,養小豬。
火車仍在咣當咣當向前,老爸已經買了小瓶二鍋頭泯上了,還隨機找了個酒友,睡在他上鋪的大叔,兩個人還聊得挺投機。見我坐起來了,老爸興奮的指著大叔對我說:“嗨,這是你胡叔,家是登封的,他也是送兒子去上學,你倆一個學校!”我跟大叔叫了聲叔叔好算是打了招呼,大叔笑著往我上鋪一指:“那小子就是我兒子,你倆聊聊吧。”
這時頭上慢悠悠探出一個四眼腦袋來,睡眼惺忪的對我說:“你好,我叫胡冬。”
來時還真沒注意,這廝面相文質彬彬的,挺瘦,也算是骨骼清奇,但看不出有何外家功夫的底子,看來雖是登封人,未入少林門。
“我叫趙廷,幸會幸會!”我抱拳拱手,盡量讓自己顯得江湖一些。
“你也是西南藝術學院的?”
“是啊。”
“你打聽過這學校沒有?”
“沒啊,怎了?”
“沒事,去了就知道了。 ”四眼一臉平淡,看不出背後有何深藏的城府,但顯然他對於這個學校的了解比我多得多。當時也沒能料想到,這廝後來成了我的閨中密友,同宿舍兩年,同租房一年,江湖人稱:冬瓜。
一路也再無多話,各自滿懷心腹事,盡在不言中。
第二天中午時分到達成都站,兩家相互扶持著按照報到指南乘坐16路公交車來到城南的錦繡花園。二環路的邊上,此時再往南看,已是一片郊野景象,那時還沒有如今的手機地圖那麽方便,不知道音樂學院究竟在哪,反正說是有校車,跟著走唄。
校車是個大巴,只見車身上噴著碩大的“西南日月城”五個字,很有點某武俠教派的韻味,前面掛著班車的小牌,並沒有學校字樣,看的我們也是雲裡霧裡,還以為是學校臨時租的車子。來報到坐班車的人挺多,大家也都是最多微笑致意,並沒有過多寒暄,上了車也沒人聊天,看來,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樣的,畢竟是新成立的學校,到底情況如何,心裡都懸著呢。
隨著車子越開越遠,我的心也越來越沉,發車點已經是郊區了,就目前方向看來,學校地址還遠在郊區之外。看窗外的標牌,我們行駛的這條路叫大件路,通往雙流、新津方向,不會是在縣城裡吧?我已經有點崩潰了。然而現實永遠遠在崩潰之外,驚喜太大了,當校車終於停下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竹子編的大門,掛了個小牌子寫著“西南藝術學院”,而回過頭,看到街對面路牌赫然寫著三個大字“文通村”。
Oh,My G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