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已至,月夜微涼。
亥時,長雍城東城,四通八達的街角巷尾燈火通明,人流不絕。
自從楚昭帝上位,選賢舉能,改革朝政,國力日漸強盛。
三年前進行了轟動諸國的北征南伐,終一統大楚,結束了諸王混戰割據時代,隨即便解除了宵禁,而今長雍已然是天下著名的不夜城。
“大人,亥時已至,是否……”
瑞仙酒樓不遠處的街角,一名青衣男子隨意地倚靠在一側的青色石板牆上。
身側幾個身位後還有十來名玄衣甲士,都佩著清一色的布滿符文的黑鞘長劍。
“噓……”
為首的青衣男子顴骨很高,整個人面容顯得異常冷峻,他細長的眸子很平靜但又很專注。
聽到手下的話,他沒有回頭,望著眼前的酒樓,他擺了擺手,示意手下不要言語。
長雍作為大夏朝的國都,城內的的酒樓一般背後都有廟堂中人的影子,瑞仙酒樓也不例外。
酒樓外,人流攢動,商販走卒不絕,昭示著長雍的繁華興盛。
"噠噠噠……"
偏僻的小巷中突兀地停下了一輛馬車,駕車的人是一名氣度不凡的藍衣男子,神色悠閑。
馬車車身由古樸大氣的熊檀木構造,車廂四腳皆有著顯眼的綠松石鑲嵌,整體被的金色布帛包裹著,盡顯不凡。
正面的金色車簾上印著一柄布滿條紋的黑色雷電,在略微昏暗的小巷裡散發著瑩瑩光芒。
青衣男子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是大楚鏡守司的顧東臨,奉命捉拿藏匿在瑞仙酒樓的妖人,而眼前的來人卻是神罰司,曹子陵。
"顧師兄別來無恙,我亦是奉命前來捉拿譚卿卿。"
身穿藍衣的男子緩緩下了馬車,雙手交錯在衣袖裡,微微頷首示禮,朝著顧東臨面露笑容。
只是這笑容在顧東臨看來卻是耐人尋味,曹子陵與他師出同門,在神罰司的地位絕對不低。
但此時卻隻扮演著車夫的角色,如此奢華的馬車,車內的定然是神罰司的大人物了。
"顧某奉上官司首之命在此捉拿東林妖女譚卿卿,敢問大人是?"
顧東臨微微頷首,不卑不亢。
大楚三司各司其職,鏡守司奇人異士甚多,負責對外,神罰司嚴刑峻法,負責對內。
東林譚卿卿是屬於外來修行者,自然屬於鏡守司管控。
"東林莽荒之地自古以來便是各國逃犯、妖修、隱士聚集之地,可謂是魚龍混雜。"
"有人認為是一塊王權難以觸及的混亂之地,也有人覺得那是天下修行者的天選之處。"
"顧劍使你怎麽看?"
馬車內發出低沉的聲音,如同絲絲雷電遊走在空氣裡,使得眾人驚顫不已。
顧東臨身側一行鏡守司巡士耳膜已然隱隱作痛,他面色微動,他已經知道來人是誰了。
天音蓮花劍,神罰司趙司首,修行雷宵天音,一字一句都帶動著天地元氣的流轉。
倒不是對方刻意施壓,只是修行功法的影響,這種級別的人物有著自己的道心,欺凌弱者,不屑為之。
在場的除了顧東臨、曹子陵,其他人平日豈能見到此等大人物,一行普通巡士低著頭,姿態恭敬。
"晚輩不敢妄言。"
顧東臨盡管猜測來人身份不凡,但仍想不到一司之首竟會出現在這裡。
論官職輩分,修為手段,自己都沒有與其對話的資格。
"相信上官瑞已經知道我插手此事了,瑞仙酒樓的那位也察覺到我了,事發突然,此事我神罰司暫時接手,你和子陵莫要讓其逃脫即可。"
上官瑞是自己的頂頭上司。
事到如今,顧東臨明白,今日之事已然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的,瑞仙酒樓定然有著極其恐怖的存在。
"晚輩盡力"
顧東臨微微頷首,以示待命。
盡管對方沒有直接命令他的權力,但作為晚輩,同位大楚效力,於情於理,他沒有拒絕的理由。
天空之中突然下起了綿綿細雨,商販走卒頃刻間紛紛離去。
只見下一刻天空流光揮灑,照耀著天空,一道劍光從瑞仙酒樓橫劈而來。
目標正是熊檀木車廂裡的趙括。
伴隨著一聲雷音,趙括同樣一道劍氣揮出。
身位閃爍,步步生蓮,瞬間便出現在酒樓前的空中,一股股淡紫色的天地元氣流轉於周身。
他杵劍踏空而立,霸道絕倫,看著眼前同樣已經出現在空中的譚峰陽。
移形換影,禦空而行,獨屬於七鏡強者的能力。
譚峰陽是位長相極俊美的男子,如此境界已然看不出真實年齡,對比趙括他的氣質顯得極為清冷。
他頭髮隨意地扎著,隨風舞動,面容不喜不悲,一柄晶瑩的長劍漂浮在身前,後背上是一把琴。
"長雍是一塊寶地,人才輩出,尤其是昭帝上位後,氣運更是不凡,只不過盛極必衰,你覺得長雍是真的前途坦蕩麽。"
"昭帝即位開疆拓土,勞役繁重,你可曾見過百姓之苦,這些暫且不論。"
"我於蜉蝣谷閉關三年,儒家便遭此大難,更可恨的是我那未曾修行的妻子竟要遭刑部陸春安的欺凌羞辱,小怨不赦,大怨必生,諸此種種,我道心難以平靜。"
譚峰陽面容堅毅,言語中滲透著憤懣之情。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此間已然寂靜,高大樓閣裡有數道目光盯著這裡的情況。
趙括任由雨珠擊打在身上,冰冷的雨水攜帶著譚峰陽聲聲質問。
"刑部之人犯的過錯,我神罰司自會明查處置,而你闖入朝廷官員府上行凶,已是觸犯大楚條例。"
"聽聞你修得君子劍,君子賢人,明盛衰之道,通成敗之術,今日一見,我卻覺你修行並非十分通徹。"
趙括緩緩搖頭,顯然並不認同譚峰陽的言論。
一個國家的規章制度不容打破,普通人犯了法,要論罰,殺了人,也要償命。
而在長雍,法規條例由他管控,譚峰陽此舉已然是越了雷池。
"萬物有靈,眾生有道,儒家去留陛下自由決斷,寒梅不經凍徹,焉有盛開。"
"我大楚的芸芸子民尚且懂得為國犧牲,你為七境宗師,卻被私人恩怨蒙了雙眼,此舉屬實愚鈍。"
趙括面容肅穆,手掌下的蓮花劍光紋流轉,發出一陣陣顫鳴,散發著強盛的氣場。
"我從未說過自己是君子賢人,只是我曾親眼目睹官吏上下袒護,紈絝橫行鄉裡,寒門子弟難有出頭之日。"
譚峰陽輕歎一聲,不再多言,"道不同,多說無益,今日便領教趙司首!"
話音一落,譚峰陽手掌一震身前飛劍頓時陣陣作響,下一瞬間便朝著趙括擊去。
劍氣逼人,劍身帶著磅礴的青色純正元氣,一出手便不留余力。
瑞仙酒樓雅間一名老人閑散的坐在藤椅上,窗外的雨愈來愈大,憑空增添了些許悲涼與冷意。
老人的氣色紅潤,花白的頭髮隨意披散著,額頭的皺紋很多,但看起來很精神。
雅間向外延伸的小台子上趴著一名少年,少年將頭髮高高的束起,清亮的眸子彰顯出無盡的活力。
此時他雙手杵著古木欄杆,專注地盯著不遠處趙括與譚峰陽的戰鬥。
少年名叫陳道生,從小生活在長雍,不過身份低微,只是是桂花巷裡藥館的小學徒,但他日子過得很開心。
老頭子平日裡會教他許多有趣的東西,今日甚至是帶他來豪華的酒樓來享受美食。
"許州應天書院的禦劍術。"
趙括見對方一出手便是殺招,已然明白了對方的心意。
只見他手中的蓮花劍微微一轉,普普通通的一招橫劍式擋住飛來的玉劍。
通體晶瑩的飛劍僵持了瞬間便主動退後,隨即幻化出無數同樣的飛劍。
"幻劍術,果真是應天書院近十年最卓越的天才,可惜了……"
趙括目光凝視著飛速旋轉在自己周身的飛劍,面露惋惜,是真正的歎惋。
每一位七鏡人物都是大楚的寶藏,只可惜不能人盡其才。
歷史上總有強大的修士不服統治者的政策,昭帝以來更是泛多,只是孰對孰錯,時間會給出答案。
趴在雅間欄杆上的陳道生目光專注,頭也不回地問道,"老師我真的可以回碣石劍院修行麽?"
"能的,和譚卿卿一起。"
身後的老人面容慈祥,沒有多余的言語,少年點了點頭,也不問為何,盯著前方,沒有言語。
趙括和譚峰陽的戰鬥,一時間顯得無比焦灼。
譚峰陽擅長飛劍,而且很快,趙括此時略顯狼狽,身上已然有了不少細密的血線。
滲出的絲絲鮮血被雨水衝刷而去,譚峰陽似乎是佔據了上分。
遠處的譚峰陽面無表情地看著疲於應付眾多飛劍追擊的趙括。
天下禦劍之術,許州為一絕,只是他明白,他還未修得大成,此時他手段基本耗盡,而趙括卻還未出殺手鐧。
"你是在感悟我許州禦劍術的奧妙?"譚峰陽淡然開口。
趙括高大的身軀猛然一震,瞬間霞光萬丈,一股股強盡的元氣宛若驚龍,四散奔走,眾多飛劍瞬間被擊退消散,刹那間,天空中只剩一柄晶瑩的玉劍嗡嗡作響。
"許州的禦劍術玄妙無比,你這樣的劍師更是鮮有,只是你真的有些急了,你若再修得幾年,也許我很難將你擊敗。"
趙括言語誠懇,沒有絲毫的虛假。
宗師之間的對決,往往是互相學習的過程,趙括身為一司之首,整個大楚屈指可數的高手,自然有著遠超於常人的胸襟。
"我只出一劍,也是我最強的劍招之一,你若能接住,念在是刑部犯錯在先,你女兒我會留她一命。"
趙括說罷,手中蓮花劍雷罰之力瞬間暴增,此時的他如同天神一般,身影暴起,居高臨下的一劍揮出。
恐怖的雷電元氣發出攝人心魂的光芒,所過之處電光驚人,宛若真實的雷電般衝蕩在天空之中。
譚峰陽看著這恐怖的一劍,雙手快速結印,漂浮在眼前的飛劍突然光芒大盛,飛速旋轉在周身,越來越快。
一層厚厚的,布滿符文的青色光盾包裹著譚峰陽,光輝閃耀,同時還有無數的飛劍錚錚作響。
下一瞬間,趙括的雷霆劍氣瘋狂衝擊在光盾上。
無數的飛劍被狂暴的劍氣摧毀,無數的符文開始破碎,相抵片刻,飛劍盡毀,只剩本體劍艱難支撐。
‘砰’的一聲,光盾破去,失控的玉劍在空中飛速旋轉,同譚峰陽一起到飛出去,重重的砸在了不遠處堅硬的石牆上。
"哇"地吐出一口鮮血,身後的琴斷成兩半,琴是亡妻的,他修劍,卻也撫琴,睹物思人,見琴如見愛人。
譚峰陽躺在地上,感受著身體氣機的快速流逝,想到妻女溫柔可愛的面容,再回想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到此已然無憾。
雨水衝刷著地上的塵埃,也帶走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執念,這大楚待他儒家不公,他今日順應道心,討個公道。
輸贏成敗自有定數,這大楚風雲變幻之局便由他來開啟!
許州劍主譚峰陽,七鏡宗師,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