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閃哪!”
將炎朝著圖婭大吼起來,立刻帶馬上前。電光火石間,一名重甲騎兵也徑直衝將過來。話音未落,其手中的馬刀便已揮至眼前。若非少年人機敏地揪住了烏宸頸上的鬃毛,松開馬鐙閃身於馬腹一側,恐怕已被這避無可避的殺招斬落了頭顱。
利刃切開了空氣,發出嗡嗡的鳴響,直聽得人頭皮發麻。重甲騎兵藏在面甲下的一雙眼睛於少年身上掃過,如同餓狼般殺意凌冽。將炎明白,這次遇上了難纏的敵手,心中不由得有些發怵,可即便湊得這樣近,他也未能從對方身上尋到一處可以用來辨別其身份的特征,甚至連半枚軍徽或紋章也沒有。
還不等他重新翻回馬背上,將炎便忽然覺得烏宸猛地一顛,隨後痛苦地嘶鳴起來,四蹄也再站立不穩,身子一歪向地面直直倒了下去。原來對方方才一擊未中,竟是趁著兩匹馬相互交錯的瞬間,抬起腳來狠狠蹬在了烏宸的側身。
那騎兵本就虎背熊腰,加上一身重鎧,瞧上去足有兩三百斤的分量。即便如此,其胯下的戰馬仍可以風馳電掣般的速度向前衝鋒。烏宸畢竟是匹剛剛成年的兒馬,面對這佔盡優勢的一踹,當即失去了平衡。
黑瞳少年連忙放開了手裡的馬鬃和韁繩,借勢就地一滾,方才沒有被自己的坐騎壓在地上。再去看烏宸時,卻見其痛苦地在地上蹬動著四條腿,一時間卻是無法再站起身來。好在那披著重甲的騎士似乎根本不在乎少年仍能行動,並未掉轉馬頭回來給予他致命一擊,而是繼續朝圖婭公主的身前衝殺過去。
面對威脅,圖婭卻並沒有打馬閃開,反倒提高了聲音,衝著那重甲騎士以朔狄語高吼起來。然而在隆隆的馬蹄聲中,對方根本沒能聽清她到底說了些什麽,手中的馬刀便已經順著慣性劈砍下去!
千鈞一發之際,只見一道人影猛地自雪地間竄將起來,就似一道黑色的閃電,凌空躍起抱住了圖婭的腰,將她從馬背上頂飛了出去。二人狼狽不堪地滾落在雪地間,卻是撿回了一條命。
“你瘋了嗎?自己都要死了,還同那要殺你的人廢什麽話?”
救下朔狄公主的人正是將炎。
“我是在命令對方停下來!”圖婭卻吃力地從地上爬起身,而後竟重又朝著方才險些要了自己性命的那名騎兵迎了過去。
“你雖是牧雲部的公主,可眼下連這些騎兵的來歷都不知曉,又如何能命令得了他們!”
“他們便是我牧雲部的鐵重山!”
將炎一把將對方拉住,卻未想到這位狄人公主居然稱面前兵刃相向的敵人乃是牧雲部的武士。而今,整片林子裡就只剩下他們兩個活人於鐵蹄間垂死掙扎。稍一遲疑,其余幾名重甲騎士也紛紛策馬,向二人身邊圍攏了過來。
“想不到這些南人還挺見多識廣的啊。鐵重山已經消失了數十年,甚至許多牧雲部的年輕人都已忘記了這個名字,今天居然會被個十幾歲的南人丫頭給認了出來?”
為首一人騎在馬上,足足比黑瞳少年高出大半個身子。但他口中所說的卻並非朔狄語,而是不怎麽標準的大昇官話。
“你們也會說大昇朝的話?那方才應該聽得很清楚了,我身邊這位姑娘乃是你們牧雲部的圖婭公主,爾等若真是那什麽鐵重山,便速速退下!”
將炎如是說著,卻仍從背上取下嘯天陌橫於胸前,將圖婭掩在了身後。
“而今我牧雲部雖已沒落,
卻並未傻到什麽鬼話都信的地步!圖婭公主前些日子才剛剛被送去曄國和親,又怎麽可能會出現在這裡?” 為首的騎士壓根不聽少年所言,輕蔑地用刀指著他的鼻尖。
正當此時,卻是忽聽圖婭再次高聲說起了朔狄語,似是在向對方詢問什麽。將炎心下一沉,登時有些緊張地回頭去問:
“你方才又說的什麽?”
“我是在問他們,邑木部與牧雲部向來交好,為何要殺了這麽多人。”
圖婭解釋道。可黑瞳少年卻臉色一變,低沉著嗓子喝道:
“笨蛋!殺人哪裡還需什麽理由?若是那些騎士直接聽命於你的兄長,誰又能保證他們此次不是針對你才會來這裡的?!”
朔狄公主忽然一怔,似乎被將炎的話提醒了。與此同時,面前的重甲騎兵也失去了耐心,舉刀繼續逼近過來:
“別以為自己會說幾句草原人的話,便能蒙混過關了!瞧瞧你的那張臉,除了皮膚黑些,明顯就是個南人的模樣,哪一點像我牧雲部的女人了?!”
將炎明白,面前這些鐵重山怕是連自己的公主究竟是何模樣都未曾見過。眼下無論這些騎兵究竟出於何種原因來到這裡,卻是明顯得令對林子裡的活人格殺勿論。無論再說什麽,他們都決計不可能會聽,甚至不會再有猶豫半分。
事到如今,繼續對峙下去只會愈發被動。黑瞳少年想也沒想,立刻扯起身後的姑娘,趁其余幾名騎兵尚未欺近,拚盡全力扭頭便朝密林深處逃去。
無奈林地間積雪頗深,足足沒過半截小腿,僅憑人的雙腿根本無法匹敵高大的朔北馬。二人剛跑出去沒幾步,便聽見馬蹄聲自身後追趕了上來。
將炎頭也沒回便下意識地舉起手中陌刀向身後揮去。只聽當地一聲,點點火星濺落,竟是僥幸彈開了已然攻至背心的一柄馬刀。
鐵重山的刀也非比尋常,隻交鋒一次,少年便覺得嘯天陌上傳來的力道遠非自己所能抗衡,不敢繼續戀戰,當即扶著少女的肩膀改換了個刁鑽的方向,憑借著林間粗大而密集的樹木同對方繼續周旋起來。
然而人的體力終歸有極限。過不多時,冰冷乾燥的空氣便讓兩人的喉嚨與肺部劇烈地刺痛起來。而他們呼出的水汽,也在眉頭與睫毛上凝結成一層淡淡的霜。
眼見自己不可能逃得掉了。將炎忽然松開了牽著公主的手,隨後取下背上的鐵胎弓,回身衝著追上來的鐵重山一箭射去。
羽箭在鐵重山的甲胄面前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聽當地一聲,箭矢便被反彈了出去,而對方身上卻連一道淺淺的劃痕都未能留下。然而黑瞳少年卻好似對此毫不在意,緊接著又是一箭。
原來打從一開始,將炎瞄準的便不是馬上刀槍難入的騎手,而是沒有用鐵甲包裹得密不透風的,騎手胯下的坐騎!
之前從祁子隱那裡,他曾聽聞過一些關於這支恐怖騎兵的故事。其中一條,便是說其雖在馬上無人能敵,可因為身上的甲胄太重,故而一旦失去了坐駕便會難以行動。而當年衛梁得以大破鐵重山,也正是利用了這一點。
隨著羽箭離弦,一聲淒厲的馬嘶於林間響起,騎士胯下的戰馬被當場射瞎了一隻眼,陡然人立了起來。其背上的那名騎士,則一下便被掀得飛起,重重摔在了地上。
將炎心中一喜,便欲趕在對方爬起身前將其製服。未曾想那騎士雖然倒地,行動卻絲毫未受影響,竟是很快便重新站起了身,揮舞著手中的馬刀繼續向其喉間抹來!
黑瞳少年心下一凜,想要躲閃卻已來不及了,隻得硬生生用雙手架起嘯天陌去格。又是一聲刀兵相交的巨響,將炎生生被武器上傳來的巨大力量擊飛了出去,在雪地上一連打了好幾個滾才終於停下,左臂卻已然抬不起來了。
“南人的小鬼還是太嫩了,居然以為鐵重山仍如六十年前那般,只要落地便成了待宰的鐵烏龜麽?!”
騎士嘿嘿笑了起來,毫不掩飾語氣間嗜血的殺意。他踏前兩步,又是一刀向將炎身上斬來,似乎絕無可能再失手。面對著那狼牙一般致命的冰冷鋒刃,黑瞳少年卻忽然覺得時間一下子變得慢了下來……
“以步兵對騎兵,需得怎樣方能取勝?”
三年前的某日,折柳軒內,向百裡已經將摧山的各式招法盡數傳授給了眼前的這個孩子,無奈少年人卻始終無法領悟刀法的精髓。
“以步兵對騎兵,幾乎沒有可能贏吧?”
將炎搖了搖頭。他曾經在白沙營中見識過那些騎兵的操演,戰馬所帶起的那股橫衝直撞的力量,足可以於戰場上橫掃一切。
然而,面前的青衣將軍卻用力搖了搖頭:
“錯。步兵若是無法對抗騎兵,在朔狄之亂時,衛梁的關寧武卒又是如何憑借自己的血肉之軀,大破蠻人的鐵重山,重新收復失地的?”
“將軍先前說過,關寧武卒是憑借卻月陣方能擊敗南下的狄人。那依靠的可是陣型啊,若是單打獨鬥,必定還是拚不過的——”
“又錯。陣型只能幫助每個士兵最大程度地發揮出自身的戰力,而於沙場上真正刀兵相見的,卻仍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也只有人,方能左右戰鬥的結果。”
“那依將軍所言,須得怎樣打?”黑瞳少年被勾起了心底對於勝利的渴望,瞪大眼睛看向面前的老師。
“你只需記住三個字,迅、準、烈。”向百裡撚著唇邊的胡須笑了起來。
“迅、準、烈?就這麽簡單?”將炎有些不信般仰起了腦袋。
“就這麽簡單。迅,是說每次進攻都一定要比敵手快,方能佔得先機。準,是指每次出招,都需有一個明確的目標,不能有半分猶豫。而烈,則是將所有力量都灌注於一點之上,每發一招,都要能夠至敵於死地。這三點,正是使出一次完美的摧山所需要兼備的,缺一不可。你可記住了?”
“是。學生記住了!”
黑瞳少年點了點頭,再次細細咀嚼起老師所說的每一個字, 將它們牢牢刻印在自己的腦海裡……
圖婭響徹林間的驚呼,讓將炎從往昔回到了現實。而今再次殺來的鐵重山距離自己只有幾步之遙,而對方手中的馬刀似乎在下一瞬便能切開他的脖頸。少年卻並沒有因此而膽怯退縮,竟是繃緊了渾身的筋肉,拉開了一個進攻的架勢。
“迅、準、烈!百裡將軍,我都記得的!”
他口中一聲長嘯,似乎在同恩師的在天之靈對話。隨後,他將自己的整個身體屈曲起來,將腰身與雙臂化為一根繃緊的弦,而其握於手中的長刀,則是架於弦上的一支利箭!
林間突然響起了一聲猶如龍吟般的嘯聲。那聲音與少年的怒吼融為了一體,在雪地間騰起一道烏金色的光。
鐵重山的馬刀自將炎耳邊略過,將將蹭破了他的臉,也割斷了鬢角的幾縷頭髮。但黑瞳少年手中削鐵如泥的嘯天陌,卻是準確地自重甲騎兵的前胸透入,又從背後貫出。這一刻,再堅韌的甲胄,都變得恍若一層薄紙般,不堪一擊。
圖婭也被眼前這一幕驚得呆了,雙手緊緊捂著嘴巴。直至將炎抬手將陌刀從敵人的屍體上拔出,快步奔回其身邊一把扯疼了她的胳膊,少女方才終於回過了神來。
“速速上馬!”
少年說罷,飛身跨上了身邊那匹被射瞎了一隻眼睛的朔北戰馬,又向馬下的女孩伸出了手。圖婭也不再猶豫,連忙爬上了馬背,趁著余下數名鐵重山尚未殺到,兩人一馬頂風冒雪,朝著孿月落下的方向飛馳而去,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