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生諷刺的一笑:“為什麽?因為我不是警察?所以不能隨便殺人?”
“警察更不能隨便殺人。”秋未夜苦笑了一下:“小叔說,你這兩年每天想的肯定都是找夜魔報仇,他不介意你親手報仇,但你不可以染上夜魔之外,另一個人的血,因為殺心會在被激發後無法遏製,更會在無法報仇時失去理智,所以小叔說了,不能允許你在報仇之前,先把自己變成一個和夜魔一樣嗜血的惡魔。”
“什麽見鬼的邏輯。”夏天生哼了一聲,又問:“第三句評價呢?”
“第三句評價,現在不方便說。”秋未夜又遲疑了一下,把話岔開:“既然你已經不打算再裝那個讓整個灰墟都受不了的酒蛆,夏天生,跟我回去吧。”
秋未夜往前走上一步,卻又很快被熏得繼續倒退,隻得捂著鼻子搖頭:“真是不知道你怎麽受得了自己這一身味道的,你以前明明是很愛乾淨的?”
“你這個問題,早上那個經過黑街的走私客豬不二倒是有句話能回答,他說,連他這種人都想象不到,一個人究竟要有怎樣的經歷,才會變成我這麽一條酒蛆。”夏天生的臉色突然冷了下來,眼神冰涼的盯著秋未夜:“所以---我還能回去哪裡?沒錯,我本來是有個家,可在我的未婚妻小仲死去之後,在我為我愛的女人所設計的那個愛情魔術仲夏之戀---被夜魔徹底摧毀之後,我還能回去哪裡?我已經沒有家了,那個雨夜,我把我的家送給了我走在路上看到的第一個陌生人,我沒有家了,因為新娘都沒有了,那個家,我再也不需要回去了!”
秋未夜的身子晃了晃,往後退了一步,但這不是因為夏天生身上的酒氣,而是他臉上那股突然爆發的怒氣,讓她有了無力直視的軟弱。
夏天生的語氣越來越激烈,最後已如咆哮一般:“所有這一切,就因為要幫你們抓到夜魔,可你那個該死的當警察總署長的小叔現在又說了什麽?讓我的手不要沾染上別人的血?我告訴你,只要能為我的未婚妻報仇,我可以把自己變成神憎鬼厭的酒蛆,也可以讓自己這雙手鮮血淋漓,因為我被奪走的,是我這輩子最重要,也最不能失去的,可她偏偏就這麽永遠的離我而去了,你說,我還能回去哪裡!”
秋未夜臉色蒼白,眼中的痛楚絲毫不亞於夏天生,她一言不發,直等到夏天生咆哮完,才輕聲說:“你女朋友的死,有我的責任,你可以恨我---”
“是未婚妻,不是女朋友,不僅僅是女朋友,是我的未婚妻,我的新娘---”夏天生再次大吼起來,他手指著秋未夜,想要繼續怒喝,但看到秋未夜蒼白的臉上流露出的是從未在人前出現過的柔弱,夏天生忽然閉上了嘴,胸口不停起伏,卻已不再出聲。
秋未夜也不開口,靜靜的看著夏天生,兩人就這麽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秋未夜用一種近似哀然的語聲說:“我---我只是想幫你,哪怕你不需要我的幫助,我---真的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夏天生,我知道你心裡很痛苦,可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痛苦,這兩年裡,我---每次看到你醉倒在黑街的樣子,我對你的所有痛苦都感同身受,因為我心裡的痛,不會比你少,只會比你多,也因為---”
秋未夜忽然也抿緊了嘴唇,不再說話。
夏天生已經平靜下來,他看著秋未夜,輕聲說:“對不起,不該向你發火,夜魔的事,也不應該怪你。
” 秋未夜神色哀然:“你可以怪我的。”
夏天生盯著秋未夜看了幾秒鍾,臉上表情古怪起來,緩緩點頭:“行,那就怪你吧---”
秋未夜目光流轉,正好看見夏天生指向自己胸口的手指。
“你要補償我!你剛才不是要我跟你回去嗎?可我們都知道,我已經沒家了,去哪兒呢?”夏天生的語氣忽然變得油滑起來,還把身子往前一湊,笑嘻嘻的看著秋未夜;“懂了,其實你剛才---是想讓我去你家吧?早說啊,不管這個世界哪個角落的審美觀,你都屬於尤物級別的美女,像你這種美女的臥室邀請,這世上是沒有一個男人能拒絕的,再說了,我們怎麽也算是青梅竹馬的交情,如果能在多年後發生些順理成章的事,是不是很合適---”
夏天生拉起自己的衣領聞了聞:“真的是無風都能臭出三千裡,對了,以前幫你搬家,參觀過你家的浴室,很大,很寬敞,正好,洗個澡等你---”
夏天生把臉湊到秋未夜面前:“悄悄告訴你個全灰墟人都知道的秘密,這兩年,我一直單身,好久不見了,所以---你懂的,補償嗎?還有什麽比全身心的補償更實在呢?對了,你這件風衣---”
夏天生還伸出手,拉了拉秋未夜的風衣衣擺:“仔細看看,跟我這件是同款情侶款啊,太好了,穿情侶款的風衣,做情侶間的事,再合適不過了。”
然而,聽了夏天生這通近似無賴的話,秋未夜卻沒有動怒,臉上表情反變得更為淒然,她緊咬著嘴唇,幽幽看著夏天生,一直看到夏天生臉上的油滑痞氣漸漸僵硬下來,她才慘然一笑:“夏天生,你不該對我這麽狠的,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的,我喜歡你,很喜歡你,而且是那種為了你,可以跟我整個家族翻臉的喜歡,所以我也知道,你對我說這種話的唯一目的,就是希望我能被你激怒,然後轉身離去,從你的生活中徹底消失,夏天生,我不介意你恨我,真的不介意,但我真的受不了,你對我這麽狠,還是寧可我永遠離去的狠,夏天生,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
夏天生沉默下來,良久才苦笑了一聲:“明白了,你說的,就是你小叔對於我的第三句評價吧?”
“是的。”秋未夜抬起頭,似乎是怕眼睛裡有什麽東西落下,輕聲說:“小叔說了,當你在這兩年後,第一次跟我說話的時候,很可能會說些很曖昧很無恥的話,小叔說,如果是任何男人敢對我說這種話,他一定會親手掐斷那個男人的脖子,但他會很樂意聽到你對我說這種話,而那個時候,我就可以轉身離開,從此死心,因為你說出這種話的時候,就證明你心裡除了為你的未婚妻報仇,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任何事了。”
“果然男人最懂男人,可這就真的有點尷尬了。”夏天生滿臉發苦:“你有那麽個小叔,你身邊的男人真的是基本沒活路了。”
“我身邊的男人?”秋未夜很淡的一笑:“我身邊何曾有過男人?”
夏天生很長的歎了口氣:“不說了,太尷尬了,真的太尷尬了,”
“我也不想再說了。”秋未夜也輕聲說了一句,神色卻又變得柔和。
兩人互相看看,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有時候,有些話一旦挑明,反而會讓本來有很多話想說的人變得無話可說。
沉默了片刻,還是秋未夜先開口說話:“你今天---不會離開黑街,是嗎?”
“不會。”夏天生給了很肯定的答覆,但在秋未夜出聲前,他已經先指了指黑街深處:“你知道這兩年,我為什麽要選擇在黑街當個酒蛆嗎?因為兩年前的那個晚上,夜魔把我引到這裡,給我留下了一個謎題。”
秋未夜吃驚:“兩年前,夜魔還來找過你?”
“就是那一天晚上,你們以為他消失以後。”夏天生點了點頭,手指還是指著黑街深處:“兩年前,這條黑街上還沒有酒吧,就是這麽筆直一條長街,沒有岔路,沒有缺口,黑街的盡頭,是一條死路,只有爬牆才能繞到邊上兩棟爛尾樓裡,我被他引過來,站在路口,而他就站在黑街裡,離開我五十米的地方,陰森森的看著我,等我追過去的時候,他一步步倒退,然後---就在我眼前,忽然消失了,而我的手裡,多了一張紙條---”
夏天生伸出右手,掌心攤著一張紙條,紙條陳舊,似乎被人反反覆複摩挲過很多遍,上面寫了一行鮮紅的字:這個魔術,你喜歡嗎?
“他利用我的魔術,殺了我的未婚妻,然後,又留給了我一個魔術。”夏天生冷冷笑著,把紙條收回懷中:“這兩年裡,我搜遍了這條長街每一寸地方,沒有機關,沒有道具,他也不是翻牆逃出去的,就這麽直挺挺的站在我面前,忽然就憑空消失了。”
秋未夜恍然:“所以這兩年你一直守在這裡?就是想破解他留給你的謎題?”
夏天生搖了搖頭:“夜魔這樣的人,每做一件事都不止一個目的,他為什麽要選擇黑街?為什麽要在殺了我未婚妻以後,還給我留下這樣一個謎題?是想奚落我這個失敗者?還是別有用心?”
“他想---把你困在這黑街?”
“不盡然,他是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回龍城了,能在哪裡找到我,可為什麽偏偏要是這條黑街呢?這裡究竟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反過來想,總有一天,他也會再次出現在這裡,所以我要留在這裡,不僅僅是因為我想破解他留給我的這個魔術謎題,也因為我在等他。我和他之間這場戰爭,還沒有結束---”
夏天生點了點黑街深處,看向秋未夜:“殺了我未婚妻的那個男人,還會再回到龍城的,而這一次,哪怕是同歸於盡,我也要把他留下。”
秋未夜沉默了幾秒鍾,輕聲問:“你---為什麽不把夜魔出現在黑街的事告訴我?”
夏天生語氣冷淡:“你是秋未夜,我是夏天生,所以,你是你,我是我,這是我的戰爭,與你無關。”
“你---還在恨我---”秋未夜很輕的歎了口氣,她低頭看了看手表,又說:“雖然今天不能帶你離開黑街,但知道你不是真的頹廢沉淪,我也就放心了,我還要任務,今天不能再陪你了,今天上午,雙子星大廈要舉辦一場宣傳慶典,我要去現場做維護工作。”
夏天生忽有些愕然,一臉疑惑的看向秋未夜:“你這種性格,怎麽會對什麽宣傳慶典突然感興趣的?還是你被降職了?要淪落到去當現場安保?”
“都不是,是有部電影要在龍城開機拍攝,而拍那部電影的公司是外地來的,他們---不知道龍城在繁華之下的背面陰暗,居然想在這裡買下樓盤,做他們的分公司---”
秋未夜指了指黑街左右的兩棟爛尾樓:“就這兩棟樓,他們想買下來,你知道的,市政廳對灰墟一向很頭痛,雖然不會徹底遏製灰墟的存在,但也一直在想辦法縮減灰墟的地盤,這條黑街是灰墟的最邊緣,也是連灰墟的人都嫌棄的地方,所以市政廳一直想把這塊地方從灰墟身上割下來,可龍城本地的開發商就算吃錯了藥,也不會來開發這裡的樓盤,哪怕市政廳願意白送給他們---”
秋未夜笑了笑:“正好,有這麽一個外地過來,又不知道灰墟底細的闊佬想買下這兩棟爛尾樓,市政廳非常重視這件事,希望對方能盡快買下這兩棟樓,而且,製片方還請了個人脈很廣的導演,這次慶典邀請了很多國際巨星---”
秋未夜又笑了笑,但笑容裡卻有些嘲諷:“所謂的上流社會,就是有錢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這次有多位美豔女星到場,龍城那些達官貴人,當然希望能和那些女明星發生些什麽風花雪月的事情,所以今天的慶典會有很多龍城的高層人士出席,我今天去執勤,其實是為了保護這些大人物。”
“美豔女星?你只要不戴這副擋住大半張的臉的墨鏡,就你這長相和身材,往邊上一站,還有那些女明星什麽事?哦,忘了。”夏天生也滿是嘲諷的一笑:“你是龍城首富秋家的千金小姐,有個當市議員的老爹,又有個當警察總署長的小叔,龍城那些身世顯赫的公子哥兒,就算自己把自己掰彎了也不敢來招惹你。”
“我小叔曾說過,他這輩子最受不了的事就是跟你說話,因為你的說話方式總是那樣的皮裡陽秋。”秋未夜盯著夏天生看了幾眼,一笑:“這兩年,一直沒有聽到你這種帶點痞氣的話,還真有些不習慣。”
夏天生沒有接秋未夜的話題,卻抬頭看向黑街兩側的那兩棟隻造了六七層外牆的爛尾樓,忽然問:“那家外地來的影視公司的負責人---是什麽來歷?”
秋未夜想了想,一搖頭:“這我就真不知道了,也根本沒關心過這次慶典主辦方的背景。”
“建議你查一下。”夏天生轉頭看向四周:“龍城是很有名,可灰墟更有名,我就不信,來龍城的人會不知道灰墟的存在,想在灰墟買樓盤的人,不是別有用心,就是聰明絕頂。”
“好,我會去打聽那家影視公司的背景。”秋未夜拿出那副超大的墨鏡,戴在臉上,又輕輕一笑:“今天,是你這兩年來第一次跟我說話,哪怕你說了那些很傷我的話,但我今天還是很高興,因為你沒有真的頹廢沉淪,夏天生,我們---至少還是朋友,是嗎?”
夏天生沉默下來,在秋未夜被墨鏡遮擋,看不清神色變化,卻一直在盯著自己的注視下,緩緩點頭:“是的。”
沒有被墨鏡遮住的紅唇延展開來,綻放出一抹明豔的笑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