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是誰啊?煩死了,現在還只有十點誒……”我迷迷糊糊地打開門,揉著惺忪的睡眼。
“什麽叫還只有十點啊……”來人似乎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才幾年沒見,你怎麽落魄到這地步了?”
幾年沒見?不要和我套近乎,我才沒有什麽幾年沒見的朋友,倒不如說我根本沒有朋友——網友倒是有很多。
我定睛一看,原來是個女的。
算不上高挑,大約一米七左右,一頭烏黑的濃密卷發披在肩上,跳躍著活潑的氣息。算不得什麽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美女,但也有少女的亭亭玉立之感,洋溢著豐富表情的臉上還殘留著一絲稚氣,眉目清秀,露出高高的光潔額頭,發際線似乎有點危險。
啊,我好像有點印象。
不不不,怎麽可能,大概確乎是單身久了,看什麽都面容可親了吧。
“是我啊,是我!”
她鼓起腮幫子,不滿地叫囂著,像是怨婦。
我注意到她穿著簡單的便服,也就是說並非是上門討水電費垃圾清理費的家夥吧,不是為了工作來的。除此以外,她還挎著一台相機,像是有名的牌子。
是做攝影師一類的工作嗎?還是說單純的愛好?
且不說她的目的,不論如何,我是不會被女人那些玩弄純情的招數騙倒的。
“到底誰啊你?”
“我是林雨聲啊!林雨聲!你高中同桌!”
“啊,是有這麽個人來著……”我沉吟片刻,若有所思,“你假借我同學身份靠近我,有什麽目的?”
“是本人!”她用一副無藥可救的憐憫眼神可憐著我,“你是不是在家裡宅傻了?”
“才沒有!”
好吧,我承認,我確實認出了她,再怎麽說也是我的高中同桌——僅限一年。
“算了,你有什麽事?”我倚在門框上,斜瞥著她,“先說好,借錢我可沒有。”
“就算是借錢,看到你這貧困戶一樣的態度也該打消念頭了。”林雨聲挑了挑眉頭,然後眼中乍閃過一絲靈光,不動聲色地抬起了挎在腰間的相機。
“你先別動。”
“我不動,等你去買個橘子嗎?”
“廢話真多。”
她稍稍後退了幾步,蹲下身來,很專業的樣子,然後把相機那黑乎乎的鏡頭對準我。
“不準拍我,這可是侵犯我肖像權。”我轉身走進了屋裡。
“誒,有什麽關系嘛,我又不會亂用。”林雨聲假裝可惜地歎了口氣,但隨即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其實我已經拍到了。”
“把門帶上。”
“打擾了~”林雨聲說著走進我的屋子,順手將門關上了。
“不,我不是讓你進來,我是讓你把門關上然後離開……”
“哈哈哈,你真會開玩笑。”林雨聲誇張地拍了幾下我的肩膀,笑出了聲。
我緘默地看著她,紋絲不動。
“……”
“……”
“誒?你認真的?”她像是有點被嚇到了。
“算了,你到底有什麽事?”我去把客廳的遮光窗簾拉開,指了指沙發,“隨便坐。”
“哇,你這屋子,居然沒有想象中的邋遢呢。”
“我好歹是新時代青年,不會連自己的家都不打掃。”
因為只有我一人居住,屋內十分冷清,
沒有什麽煙火氣味,只有臥室內的一台電腦,客廳裡的一架液晶電視和一條常坐的地方陷出了坑的軟沙發。至於廚房,雖然偶爾會用,但大多時候我都會選擇訂外賣。一架電子琴停在客廳的角落裡,積了厚厚的灰,像是日久天長地和地板融化成了一體,變作了視若無睹的背景。 屋子裡唯一的綠色是客廳向陽處三三兩兩的綠蘿,雖然沒受我多少照顧,但頑強地自我生長著。這說明,要是真的想活下去,到底是能活下去的。
“白開水,自己倒。”
隨著我把小型熱水壺和一次性紙杯擺在林雨聲面前的矮桌上,坐在沙發上的她伸手旋開水壺的蓋子,睜大眼睛往裡面瞅,隨即說:“這不是冷的嘛。”
“難道熱水壺裡面就不能是冷水嗎?”
“我倒不是抱怨這個……”她隨即釋然地聳了聳肩,給自己倒了杯冷白開,一飲而盡,“敬你饑寒交迫的人生。”
“不要敬一些奇怪的東西。”
我也鄰著她在沙發上坐下,先是拿起手機看了看。鎖屏頁面裡盡是那些昨夜趁著我睡覺之機一股腦推送上來的新聞頭條,什麽女明星疑似包養小白臉,什麽十年前的天才少年竟淪落至此,都是些沒營養的東西,我合計著人家包養小白臉和你有什麽關系,讓你當天才少年也不見得比他活得好。
我無趣地一鍵刪除了這些博人眼球的東西,然後打開了電視,又猶豫地偏過頭看向她,問:“你看電視劇嗎?”
“你要是想看動畫你就看好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林雨聲雙手拿著相機不知在搗鼓些什麽,隨口說道:“不過,都過了這麽多年了,你還在沉迷動畫啊,真是不容易。”
“畢竟這算是我唯二堅持下來的愛好了。”順便一提,另一個是寫作,也是我賴以為生的工具。
“你呢?我記得沒錯的話,從高中起,你就總是抱著相機在校園裡亂逛吧?還動不動就侵犯別人肖像權。”
“啊,但愛好終究只是愛好,要是變成工作就沒有樂趣了呢。”
“這麽說,你現在不是攝影師?”
“嗯,是記者。”
“不還是和攝影扯上關系了麽。”
“其實主要還是寫作方面的。”
“所以,你這個日理萬機的記者跑來我這個老同學家裡是要幹什麽?我這裡可沒新聞爆點。”
“沒有想圖謀不軌啦。”
“你看,你自己都說是圖謀不軌了。”
然而林雨聲並沒有接過我的話頭,反而突然停下了手頭的動作,微微低著頭,就像是黑夜的前兆。
黑暗。
她背光的側臉就像沉陷入了深邃的黑暗一般,糅雜著無法言明的悲傷和陰鬱。
她猝不及防地問我:“你還記得畢業典禮那天嗎?”
“誒?”我神色一滯,隨即有些黯然,“當然,發生了那種事情,怎麽可能忘掉呢……”
失調,歪曲,不自然。
想到那一天,就會產生這樣怪異的感覺,仿佛是如鯁在喉,一舉一動都顯得多余而突兀,像是被從世上剝離了一般。所有的事物都呈現出失調的扭曲模樣,像是被無數雙眼睛盯著,動彈不得,如墜冰窖。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那天晚上,秦曉自殺了......”
我沉默地點了點頭。
“但是,那絕不是自殺!秦曉是不會自殺的!唯有這一點我能絕對肯定!”
林雨聲瞪大了眼睛看我,講得很大聲,神情摯切而不容置疑,仿佛是要讓這個世界聽見——然而,當世界蒙上了耳朵,便聽不見任何話語。
“可是,怎麽會有人想要謀殺秦曉呢?況且,警方也已經下定結論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但是,”林雨聲抓住我的雙肩,直視著我的眼睛,堅決地說,“她絕對不會自殺!”
在她氣勢洶洶的注視下,我不由往後縮了縮,咽了口唾沫:“就算是這樣,我們又能怎麽辦呢......”
“必須要做點什麽!把凶手抓出來!”
看著那張單純而又充滿意志的臉龐,我不由想起了過去,記得在畢業典禮——也就是秦曉死的那天的次日,警察來學校調查的時候......
“那個時候,你也是這樣的表情呢,纏著警察不放,喊著秦曉一定不會自殺什麽的,讓人家可是十分為難呢。”
林雨聲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態,急忙松開了手,隻好沮喪地低著頭。
“所以,你有什麽證據嗎?”
“當然有!”她充滿希冀地又抬起頭來,“我是秦曉最好的朋友,我知道的!她一直都很開朗,對別人也很好,就是個爛好人嘛!那樣的她怎麽可能自殺!”
“你這根本不能算作證據吧,只是你的一面之詞。而且人的內心是深不可測的,你所見到也許只是她表現在外的一面,根本不了解她真正的內心——說到底,根本沒有人能夠徹底了解自己,遑論他人。”
“可是......”
“況且,這和我又有什麽關系啊......”
“因為,同學裡面肯幫我忙的,只有你了吧!”
“哈?我憑什麽幫你啊?!”
“你整天遊手好閑的,不像其他同學已經有了工作和家庭大概不方便的——”
“誰整天遊手好閑啊!我可是有工作的好嗎!我不是無業遊民!”
“誒?你有......工作的嗎?”林雨聲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好像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東西。
“當然有啊!作家!我是作家!”
“你是網絡作家嘛,又沒關系。”
“我每天都要碼字的好嗎!不然會吃不上飯的!”
“唔......”林雨聲微妙地移開了視線,支吾了一小會,才小聲地自言自語起來,“而且,你不是......”
“啥?”
“我說,你不是喜歡秦曉嗎!”林雨聲像是憋足了一股氣朝我喊。
“哈?什、什麽啊?!你憑什麽這麽說啊!”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偷喜歡她吧!”
“沒、沒有證據別亂講!我告你誹謗哦!”
“證據什麽的,我當然有!”
說罷,林雨聲拿出手機,在屏幕上猛點了幾下,然後把屏幕猛地擺在我面前,得意洋洋地瞪著我。
“這不是畢業照嗎?你給我看這個幹嘛......”
是的,手機屏幕上呈現出來的正是畢業典禮那天我們拍下的畢業照,是高中三年最重要的見證,承載著無數的青春回憶——順便一提,我才沒有什麽青春回憶。
青春都是謊言,都是現充拿來炫耀的工具,證據就是我高中三年都沒能找到女朋友!怎麽樣,對青春絕望了吧!
當然,即使是我,也有封存在心底的,最美好的記憶的。
“哼,我可是發現了!看看你自己!”林雨聲把她那像鵝蛋一樣的額頭湊過來,用纖細的手指連連指著畢業照上的我。
“我怎麽了?”
“哼哼,你的眼睛已經出賣了你!”
“什、什麽?!難道?!”
“沒錯!你已經無處可逃了!看看你這純情處男一樣的眼神,拍照的時候剛好看向秦曉吧!”
“居、居然被你發現了——你以為我會這麽說嗎?”我朝她毫無防備的額頭輕輕劈下手刀,“蠢啊你!在我視線的方向上有那麽多女生,又不是只有秦曉一個!”
“噫!好疼哦!暴力男!”
我無可奈何地揉著眉頭,斜視著林雨聲:“就算我能幫你,秦曉的案子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沒有確鑿的證據的話是很難翻案的。”
“這個嘛,其實......”林雨聲突然神色凝重,一本正經地看著我:“你還不知道吧,李奕死了,就在前天。”
“誒?”
“沒錯,也是自——”
“李奕是誰啊?”
“......”
“你怎麽不說話了?”
“李奕是我們的高中同班同學......”
“哦......好像是有這號人來著?”
“你不會把高中同學全給忘乾淨了吧!說到底,為什麽你一畢業跟我們斷了聯系啊,微信、QQ好友什麽的,全都刪掉了,你這個人是怎麽回事啊?是不是腦子出了什麽問題?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從老師那裡打聽到你的住址的!”
“呃——”
“啊,我明白的,我明白的,我還不了解你嗎?你一定是想著什麽‘呀!終於上大學了!把所有的同學都刪掉,嘿嘿,這樣就可以開始新的大學生活了呢!這次一定要成為現充!找到可愛的女朋友!’什麽的吧?結果呢,呵呵,用腳指頭都能想到,肯定又失敗了,然後當回死宅了吧!”
“你、你這人怎麽回事啊!我肚子裡的蛔蟲嗎!”
“煩死了,是誰在高一和我做同桌的時候天天叨叨叨叨個不停,像個囉嗦老太婆一樣,說什麽天降什麽青梅什麽轉角遇到愛什麽學姐學妹之類難懂的話,我不想知道也都知道了!”
“怎、怎麽會這樣......”
“不對,我們不是在說這個!”林雨聲狠狠地拍了拍沙發。
“對哦,所以,李奕他怎麽了?”我雙手抱胸靠在沙發上,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李奕他自殺了, 就在前天下午。”
“自殺?”我狐疑地看著林雨聲。
她淡淡地搖了搖頭:“警方說是自殺。”
“難道你認為,存在一個凶手,他先是在數年前殺了秦曉,偽裝成自殺,然後現在又用同樣的作案手法殺了李奕嗎?”
“什麽嘛,你這不是挺聰明的嘛。”林雨聲微微頷首,“這是一個契機。只要能順藤摸瓜抓出殺死李奕的凶手,自然也就能翻秦曉的案子了。”
“想得倒美。這個凶手可是你假設出來的,萬一他不存在呢?”
“他一定存在!”林雨聲不滿地怒視著我,像是要把我吃掉一樣。
真是凶殘,母獅子!
“好吧,就當他存在吧......那你有什麽頭緒嗎?”
“我認為,凶手就在這張畢業照裡!就是我們的同班同學!”林雨聲再次把手機裡的畢業照擺到我眼前,義正辭嚴。
“好吧,就當是這樣吧。可是接下來你要怎麽做呢?你總不能一個一個人調查過去吧?再說我認為他們也不會隨你這樣胡鬧。”
“才不是胡鬧!我是認真的!”林雨聲虎虎生風地跳起來,伸出她的母獅子爪,掐住我的兩邊臉頰,“嘎喔!!!”
“你在幹什麽啊!快放開!不準發出奇怪的叫聲!你真是獅子嗎你!”我連忙把她從我身上拉開,然後一腳踹得遠遠的。
“疼死啦!一點也不紳士!”
“母獅子沒有說這種話的資格!我隻對淑女紳士!”
“嘎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