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我送材料到公司去的時候,小雨盯著我的眼睛,問我:
“你星期天怎麽過的?”
我的心裡一陣發虛,避開她的眼睛,說:“和平常一樣過唄!”
她說:“星期天晚上呢?”
我心裡想,難道我和可兒去溜冰的事讓她知道了,可是嘴上硬充著:
“去圖書館看書了。”
說完我就後悔了,因為圖書館整理圖書,星期天晚上沒有開放。小雨說:
“怪不得我打電話找不到你,他們說你出去了。”
我心裡松了一口氣,原來她什麽也不知道。我膽壯了些,問她找我幹什麽。她說:
“當時好像很要緊,不過現在忘啦!”說完狡黠的一笑。
過一會兒她自己說:“我還欠你一頓飯呢!”又說:“什麽時候還請你一次。”
我笑了笑。這些女孩倒真是會投其所好,講到吃,這也是我無法拒絕的,只要有得吃,我總是風雨無阻,大概比與女孩的第一次約會還準時的出現在飯桌旁。小雨自顧自的說:
“上次一位客戶帶我們去的一家火鍋做的特好,本來想請你吃火鍋的,可是我臉上起了痘痘,不能再吃辛辣的東西了。”
我一眼望去,發現她的鼻子尖上真的冒出了一個小痘痘,不由笑起來,她急忙用手捂住鼻子,嗔道:“你這人有沒有同情心呀,人家都這樣了,你還幸災樂禍。”
我心想,都哪樣了啊,不就是一顆痘痘嗎?Makeafussfornothing!(大驚小怪)。嘴上卻說:“抱歉,我只是想起了夏宇的《疲於抒情後的抒情方式》
4月4日天氣晴一顆痘痘長在鼻子上
吻過後長的
我照顧它
第二天院子裡的曇花也開了
開了
迅即凋落
在鼻子上
比曇花短
比愛情長
我已為她聽了一定會笑起來,誰知她幽幽的歎了一口氣,難道愛情真的如此的短命嗎?如曇花一現,就煙消雲滅了?總該留下些什麽吧?我忍不住說:
“youaretoosensitive!”(你太多愁善感了!)
小雨像從夢中醒來,問:“你說什麽?”忽然她就笑起來,上下的打量我:
“你今天穿這麽帥,想幹什麽?”我心想不就是多打了一條領帶嗎?
下班了,我們一起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小雨問:“今晚幹什麽?”
我一愣:“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一下”。小雨忽然又生氣了,說:“你騎自行車來的吧,那我先走了。”說完就氣鼓鼓的走了。我在開自行車鎖的時候,還在疑惑:女人的脾氣真是山中的天氣,隨時都會變,讓你摸不著一點頭腦。
晚上躺在床上,上鋪的狼牙不停的向我誇玉展的嘴唇有多豐滿,多柔軟,“**y!”(性感!),他說。我忽然就明白了小雨生氣的原因,氣得真想爬到50層樓的頂部,然後頭朝下跳下,不然不足以表達我追悔莫及的心情。
我馬上采取措施彌補錯誤,這一個星期六一大早我就打電話給小雨:
“你今天有事嗎?”
她說:“沒事,幹什麽?”
“我請你去唱歌”。
“哎喲,這幾天我感冒,嗓子痛死了。”
我的心一涼,忽然就有一種酸痛以及自尊受到打擊以後的憤怒混合的感覺。就準備掛斷電話。
小雨卻又接著說:“不如中午我請你去吃飯吧?”
“我請你吧!”
“別說了,
我請你,你在你學校的大門邊等我。”不容分說就掛了電話。 我這才又高興起來,躺在床上謀劃著到什麽地方去吃飯,又想著穿什麽衣服才好,是正式點呢還是像平時一樣隨便穿?如果太正式了,她會不會笑我,以為我泡她?再說去隨便小吃一頓,穿的太正規也不合時宜。不知不覺時間到了,我來不及多想,抓過一套牛仔服套上就出了門。
小雨一見我,就捂住嘴偷偷的笑,笑的我心裡直發毛,仔細看看身上,皺皺巴巴,油漬斑斑,聞聞還有一股嗖味,也不知有多長時間沒洗了。再看看小雨,穿了一件黑色的真絲連衣裙,拿著一個真皮的小包,蹬著一雙高跟皮鞋。臉上薄施脂粉,腮若桃花,白裡透紅,眸如點漆,眼波橫流,左顧右盼,真是神采飛揚。生平第一次,我在一個女孩面前有了一種自卑的感覺。覺得眼前的女郎是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雲氣,禦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的藐姑射之山的神人。
出了門,我說:“要不我們打的去吧?”
小雨睜大了眼睛:“你不是有自行車嗎?”
我推了自行車,實在不好意思讓穿的這樣正式的女孩坐,又感覺後座髒,用袖子在上面擦了幾下。小雨說:
“沒事,反正衣服也不要我洗,有阿姨呢。”
我當時心裡很疑惑,阿姨怎麽給她洗衣服?後來才曉得南京人管保姆叫阿姨。
小雨說著話,大大方方的坐上車來。於是街上多了一道奇特的風景,每個路人都會駐足看上一眼,一個漂亮時髦的女孩坐在一個穿的像撿破爛的傻小子的自行車上,並且還和他打情罵俏,怎麽說也是不可多見的吧?
小雨一面咭咭呱呱的說話唱歌,一面不住口的指揮我向左拐或向右拐。我像中了魔一樣,魂不守舍,只是機械的蹬車。忽然小雨說一聲停。我像從夢中醒來一樣,抬頭一看,不禁大吃一驚,這不是世紀大酒店嗎?這是我做夢也不敢夢到在裡面吃飯的酒店呀。仔細看看,一點不錯,有幾位黃發藍眼的老外正往裡面走。而我身邊,侍者幫著打開高級轎車的門,對裡面的人說:“歡迎光臨,裡面請。”這時一位侍者迎了出來,見接待的不是平日熟悉的轎車,而是一輛破自行車,一時倒也手足無措,不過畢竟是大酒店裡受過訓練的服務生,馬上滿面堆笑,從我的手裡接過自行車,別別扭扭的推了過去,停靠在一輛高級轎車的旁邊。於是在一大片高級轎車的海洋裡,我的破自行車雞立鶴群,倒也特別的引人注目。我走了過去,要給我的破自行車上鎖,小雨拉了拉我的衣袖,笑著說:
“不用了,這裡有服務生看管,不會丟東西的。”
我想:“也是,能來這裡的人我這輛破車送他也不會要。”就放棄了鎖車的念頭,跟著小雨朝酒店的大門走。到門邊時,兩邊的侍者一起向我們鞠了一躬,齊聲說:“歡迎光臨。”倒把我嚇了一跳。進去以後,是一條長長的地毯,我看了看腳上穿的運動鞋,上面淨是灰土,有多處已經開膠了,張著嘴哈著氣,鞋面像老太太的臉,布滿了皺折和裂口。踏在那鮮紅的地毯上,組成一幅怪異的圖案。正在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一位小姐迎了上來,說:“兩位這邊請。”把我們帶到一個單間。房門關上以後,只剩下我們兩人,我這才稍稍放松下來,笑著對小雨說:
“來這裡的男人沒穿西服打領帶的好像就我一個人。”
小雨也笑著說:“你好像永遠都與眾不同的。”接著又說:“因為這裡衣冠不整者是不許入內的。”
我不服氣的說:“那我怎麽進來了。”
小雨笑笑:“你怎麽衣冠不整了,你整齊的很啊!”
我就算腦子不靈光,也能聽出她話裡調侃的味道,忿忿的說:
“你早也不告訴我要來這裡,我以為你要請我到傣妹吃火鍋呢!”
小雨抱歉的說:“對不起,我怕我早說了,你不願意來。”停了一下又笑著說:“你知道嗎?其實你穿牛仔服特別的帥呢!”
我發覺我像個小孩子一樣特別的好哄,聽她這麽一說,馬上又高興起來。
不一會兒,菜送上來了,是幾盤不知名的青菜,也不見有什麽出奇,可是蒼翠欲滴。小雨又為我要了一瓶五糧液,我吃了一驚,忙說:
“喝點啤酒算了,這麽好的酒,喝不完浪費。”
小雨眯眯的笑著:“你原先不是對我說過你能喝的嗎?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吹牛。”
一時我豪氣上湧,就不再阻止她了。小姐很快的拿了酒和杯子過來,並站在我們身後替我們倒酒,我注意到小雨喝的是一個奇形怪狀的瓶子裡琥珀色的飲料,小雨發現我疑惑的眼神,遞過來,說:
“考考你,認識這是什麽嗎?”
我心想:“上面有英文標簽,這還能難倒我嗎?”哪知拿過來一看,竟然看不懂,小雨咯咯的笑了:
“吃吧,別白費力氣了,那是法語。”
我忙順著她給的台階下來,自我解嘲的說:“怪不得呢,原來不是英語。”
小姐不停的倒酒,我是杯到就乾,筷子也像龜兔賽跑中剛開始跑的兔腿,不停的運動著。小雨笑著說:“慢點吃,菜還沒上呢!”
我又吃了一驚:“沒上,這是什麽?”
過了一會,我就明白小雨說的是實話,什麽鮑魚,魷魚,螃蟹,龍蝦,蛤蜊……正一樣樣的爬上桌來。
小雨拿起一隻蟹,皺眉說:“怎麽螯上的絨毛也沒剃去?”
“那又有什麽關系?”
“在我的故鄉,買回雄蟹,先剃去螯上的絨毛,這樣雄蟹便不再打架啦,肉也不會瘦空。接下來,再用甜酒調和雞蛋清,潑在蟹缸中喂養幾日。這樣的螃蟹蒸熟了吃,膏腴脂溢,肥美異常,雙頰余香,三日不散呢。”
我心想,偏是有這許多講究,煮熟了就能吃,營養不是一樣的嘛!
小雨吃的很斯文,把螃蟹先夾到面前的盤子裡,剝開尖臍,慢慢的挑殼中的膏脂吃,吃完後再掰開螯,輕輕的吮。每吃完一個,就用餐巾紙或桌上的濕毛巾把手擦乾淨。我卻是左右開弓,大開大閡,牙咬手撕,無所不用其極,身後替我倒酒的小姐不時的竊笑。
當最後一隻螃蟹從盤中消失,我擦了擦油膩的雙手,說:“飽了。”
小雨問:“吃的好嗎?”
“好的不能再好了, 這是我從小到大吃的最滿意的一次。”
小雨歎了口氣:“是嗎?我覺得還不如上次吃的滿意。”
“上次你陪誰來吃?”
小雨瞟了我一眼:“我是說那次和你在食堂吃的呀,傻瓜。”
我的腦袋由於酒精的作用,開始作痛,同時,不知為什麽,心也莫名其妙的痛著,是由於小雨的那句話嗎?我無法去想,也不敢去想。我和小雨能有結果嗎?就算她願意嫁我,我把小雨養在什麽地方呢?在我爺爺留給我的破屋裡嗎?想像著小雨站在那樣的破屋中,我的臉露出一絲苦笑。
我搖搖晃晃的從酒店出來時,小雨還在裡面,大概是買單去了。這時馬路上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接著那人就跑了過來,我這才看清原來是狼牙。狼牙看著醉醺醺的我,吃驚的說:“你在這裡喝的?”
我很得意:“是啊。”
“和誰?”
“小雨。”
他更是吃驚:“你瘋了,你以為請她在這種地方吃上一頓,今晚上就能和她睡覺嗎?”我借著酒意吹噓:“小意思,那還不是手到擒來。”又問他:“你把玉展搞到手了嗎?”忽然狼牙就不說話了,我不耐煩的又問:“玉展你有沒有帶上床啊?”狼牙卻用肘捅了我一下,我回過頭去,正撞上小雨如冰一樣的目光,她走到我面前:
“時嘯天,我吃了你一頓飯,今天還請了你一頓,以後我再不欠你什麽了。”說完,頭也不回的鑽進一輛的士走了,隻留下呆若木雞的狼牙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