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來人相送，各自還其家。

　　顧言討厭雨。

　　比任何人都厭惡。

　　接到噩耗是在睡夢中被一群親戚大聲呼喊搖醒的。

　　顧言終究沒能見到爺爺最後一面。

　　遺憾的事太多，不順心的事太多。

　　世事無常。

　　顧言現在才真正的有所了解了。

　　本以為爺爺會壽終正寢，可他那般身體硬朗的人還是活不過自己。

　　爺爺是自殺的。

　　親戚們都說爺爺年齡大，怎麽會想不開自盡。

　　顧言靜靜的蹲在門後，一言不發。

　　那一天明明有那麽多事，可顧言唯一記住的便是電磁壺燒水的次啦聲。

　　很奇怪。

　　九十多歲的老人辦的是喜喪。

　　顧言沒有流淚。

　　倒是一大堆親戚哭地情深似海，喊地震耳欲聾。

　　煩人的嗩呐聲在夜裡也響個不停。

　　去火葬場的路上下起了中雨。

　　郊外處的道路修了十幾年依舊如此破敗，黃土泥濘，他下車時，進入的門口已經滿是汙泥。

　　他也學著在乾淨的地面上跺腳。

　　可再怎麽用力也不可能全部甩下。

　　等。

　　又要等。

　　等了那麽久他看到了遺像和骨灰盒。

　　哭是什麽時候的事呢?

　　顧言仔細想了想，好像是在一個月後。

　　一個大雨傾盆的夜晚，渾身濕淋淋的他脫下衣服躲在被窩裡顫抖的時候。

　　應該是那會。

　　他不僅流了一嘴鼻涕，還落了滿臉的淚。

　　止不住。

　　像窗外的大雨，完全攔不住。

　　也不知哭了多久，他才覺得腳底有些熱氣了。於是蜷縮著的身體開始慢慢延伸。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手腕有些疼，手背上月牙印也隱隱作痛。

　　他想起同桌林曉欣。手指甲是真的長。這姑娘看起來挺好，下手這麽狠。

　　這才是班主任安排座位的第一天，他就受不了。

　　往後的日子還長，少說也要兩個月，不知道怎麽過。

　　“臭屁什麽?要不是個女生，不好意思打她，不然早就把她揍一頓了。”顧言硬狠狠的發泄憤怒。可他完全忽略了一點，女孩子發育的普遍比男孩子要早，這會林曉欣一個能打他兩個顧言。

　　顧言不喜歡她，長相一般，成績也一般。

　　他不懂班主任為什麽要這麽安排。

　　可他連拒絕的膽也不敢有。

　　他遲到不寫作業被打過幾次，手掌心現在想起還有些疼。

　　顧言想把學校炸掉。

　　他開始哼著那首改掉的歌:“小呀麽小二郎啊，背個書包炸學校……”哎呀，忘詞了。

　　……

　　這世上哪有什麽無憂無慮，只是經歷的太少，誤以為世界會向書本裡那樣美好罷了。

　　兩年，不止兩個月。

　　顧言和林曉欣成為好朋友足足花了兩年的時間。

　　那時他剛接觸談戀愛這個詞，很是不懂。

　　別的班級倒是有傳他和林曉欣談戀愛，顧言隻當亂風過耳，聽別的小孩子說，戀愛談久了就會結婚，他不太懂。

　　但他是比較排斥和林曉欣結婚的。

　　她總是抓他，也總是扭捏他，有時還夠用牙齒。從一開始的手背，慢慢發展成了手臂，再然後是大腿和腰間。

　　似乎每天都在挨打。

　　顧言很難理解，為什麽林曉欣的火氣一直都那麽大，

為什麽要欺負他。　　他很難懂。

　　有人說他是懦弱，也有人罵他是個膽小鬼。

　　顧言對於那些詞都不明白。

　　他想起了家裡的那本破舊的書，是他偶然撿破爛看到的。

　　那本敘述記錄了一些開國後戰爭和政治的故事。

　　和平，和平等。

　　他一直會想。

　　這世界一直在朝著這個目標蜿蜒曲折的前行著。

　　他希望可以沒有校園欺凌，可以沒有不公。

　　然而這終究連夢都算不上。

　　人和人的爭鬥永遠沒有盡頭。

　　後來初二時，他才有所悟。

　　而那會，他和林曉欣雖又到了一個班級，可在學校，彼此間的交流少之又少。

　　顧言對小學的事還耿耿於懷，也許那連欺辱也不算。更談不上校園霸凌。

　　但他就是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他不喜歡欺負別人，也不喜歡被人欺負。

　　初二開學沒多久，班主任調整座位，他和王超成為了同桌。

　　他沒想到，這個同桌能陪伴他那麽多年。

　　明明他們倆的脾性相差甚遠。

　　王超是個有錢人。

　　那會顧言對有錢的概念還體現在吃上，每日早上吃的都是昨夜的剩飯剩菜，加點油，放點鹽，炒一炒就囫圇了

　　王超則不同，沒有一天早上不是七八個包子，兩三杯飲料。他桌洞裡的零食永遠是滿的。

　　顧言雖然很想偷偷拿幾袋，可終究還是被內心道德所阻。

　　王超慷慨大方，自然給過他不少。

　　他都暗自記在心裡，這個一角，那個三角，那個五角，那個一塊……一個學期加一起少說也有二三十了。

　　他害怕。

　　顧言一直都怕。

　　正是長身體的年齡，那點營養，他完全撐不住。早上六點多吃的那點飯不到十點就消耗殆盡。

　　至於零花錢……

　　他的零花錢還是有一次在路上撿到的五十元大鈔，硬是舍不得花。被他藏在書包最裡面一個縫隙裡。

　　爸媽給的錢不多，除去學費僅夠生活。

　　班級裡的貧困生補助他一直沒有申請，他見過幾個比他還困難的學生，中午放學去菜市場撿菜。

　　每個班級十個貧困生補助的名額。按照班主任的意思，學習好的可以申請，再從特別困難的家庭裡選一兩個組滿。

　　只是他無法理解，他的同學，一個小胖子為什麽也能有。

　　明明經常曠課，名牌衣鞋，吃喝不斷。最主要的是他的手機看起來就很貴，和王超的手機一樣，起碼五千以上。

　　後來他問他那有錢的同桌，這才知道，那個小胖子和班主任有很親近的關系，稱呼他為“二大爺”。

　　有的人連活著都很艱難，更不可能去談所謂的好好學習。課堂上努力學習就能拔尖的有，只是太少了。

　　班主任和幾個老是在星期天辦的補習班聽說滿了，少說有十五六個學生報名。

　　顧言什麽話也沒說。

　　倒是看著窗外的雨，發起了呆。

　　漸入秋季，雨水增多。

　　顧言習慣性帶了件外套。

　　早晚天涼，他還是有些耐受不住。

　　直到有一天，王超神神叨叨的看著他，要跟他說了秘密。

　　這並不是個秘密，應該算是猜測——王超發現林曉欣老是側頭看他，於是猜想她一定是喜歡上他了。

　　王超自信滿滿的要和他打賭，不出一個星期就能把林曉欣追到手。

　　顧言沒賭，因為他賭不起。

　　要是有資本，那他肯定是會賭的。因為王超一定會輸。

　　林曉欣學習成績拔尖，在年級前十的寶座上久居不下，怎麽可能有時間談戀愛。

　　再說了，她家庭條件也不差。

　　王超雖說樣貌是挺帥，長的是挺高……

　　但林曉欣看上他?嗯，其實也有這個可能……

　　顧言忽然想起了個詞，門當戶對。

　　這場氣勢洶洶的追求持續了何止一個禮拜。

　　可惜直到初三畢業，王超也沒能把林曉欣追到手。

　　後來顧言才知道，林曉欣看的不是王超，而是他。

　　林曉欣可能喜歡他。

　　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

　　上了高中後，顧言和王超還在一個班，林曉欣卻是隔壁重點班的尖子生了。

　　聽王超說，林曉欣中考分數是全校第二，不僅學費全面，一學期的獎學金還有五千。

　　再見她時，她已經不知變了多少次了。

　　算是名副其實的大美女了。

　　顧言偶爾碰見她也只是微笑點頭擺手當做打招呼。

　　她永遠不是一個人出現。

　　無論什麽時候，身邊總是有一兩個人。

　　和她交流問好的距離隔了兩米不止。

　　他想起上一次只有兩個人的近距離交流，應該還是在小學那會。

　　真的離譜。

　　男女之防甚於山川之隔。

　　沒過多久，他和韓雪交往的謠言甚囂塵上。

　　再之後， 到了高二，學習氣氛變得緊張起來。他們的見面次數就真的可以用一月見一面來形容了。

　　沒有了其他人。

　　顧言經常會看到上午放學的路上，林曉欣一個人戴著耳機背著書包的模樣，那會他已經連作業也不寫了。

　　他沒有打擾她。

　　就走在她的身後，安靜的、遠遠的看著。

　　相識多年，越行越遠。

　　顧言很想感歎人生，可更多的只有沉默。

　　再之後的事，他完全沒能料到。

　　陳果告白了。

　　在冬天的運動會時。

　　顧言回想過去那些事，總覺得有太多被安排的痕跡。

　　從小學到初中，那麽多同屆同學。現在有往來的似乎就林曉欣和王超了。

　　出了社會工作以後，跟他倆的來往聯系更密切了。

　　林曉欣在海州工作，一年到頭雖說見不了幾次，可哪次不是連吃帶喝玩個四五天。

　　王超不必說了，老兒子了。

　　至於陳果……

　　他好像很多年沒見過了。

　　上次還在多久以前了?

　　撲通。

　　顧言隻覺心臟都漏了一拍。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昏睡前的事，陳果的名字猶在耳邊。

　　奇怪……

　　放不下麽?

　　他問自己。

　　沒有人能回答。

　　內心的那個小孩早就不見了，應該是藏了起來。

　　顧言。

　　他嘗試喊他，沒有回音。

　　該睡了。

　　既然如此……

　　那就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