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歷112年天啟城監察院樹冠

　　監察院的喪鍾敲響了19下。

　　絡不覺親手敲鍾。

　　在掏空了自己全部的悲痛後，他仿佛變成了一部沒有感情的機器，動作機械，眼神可怕。

　　監察院院長慕山紫宣布根據《復仇法》，向襲擊者及其策劃者復仇。

　　幾天前，至高院喪鍾敲響的時候，皇室，有鳳閣，教廷，軍部，監察院，使徒王庭都表示了共情和極大的支持。

　　如今監察院的喪鍾敲響時，皇室還是第一時間表達了他的關注和慰問。

　　其它的部門卻很安靜。

　　至高院比起監察院就好比君子和小人。

　　君子是有修養，有原則，有底線的;小人本來就不顧這些虛的，隻講效率和效果。

　　於是至高院復仇，大家都願意幫忙，怕他太正直了被人欺之以方，怕他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但是監察院復仇，大家都覺得會產生無窮無盡的麻煩，本來就不守規矩，再冠上一個合法的名義，真的是小人報仇，從早到晚。

　　監察院樹冠裡，慕山紫正在寫引咎辭職的奏呈。他認為這一個月以來，監察院在他的帶領下，根本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不僅讓監察院聲名掃地，更讓帝國蒙受損失。他已經慚愧到無法再屍位素餐下去了，向皇室請罪乞骸骨。

　　自己的辭職信還沒有交上去，慕山紫就接到了絡不覺和墨北海一起來遞辭職信。

　　看著兩人辭職信上冠冕堂皇的理由，慕山紫感覺簡直是在打他的臉，虎著臉問他們:“這件事情輪不到你們來擔責任，你們這是什麽意思?”

　　“我一點沒有矯情，我是真的無法再領導二處的工作了。”絡不覺黑眼圈非常深，他平時每天隻睡4個小時，也沒有現在的狀態糟糕。

　　“一個人的時候，就會胡思亂想，怕做夢，會失眠，會魔怔似的不停的做複盤，好像事情會重新發生一遍，這一遍我會讓結局不一樣。”絡不覺接著說，“人多的時候，卻會走神，不想跟別人眼神接觸，不想聽安慰的話，不想看同情的眼神。”

　　“我放你一個月的假，調整好了，回來繼續工作。”慕山紫把絡不覺的辭職信扔回去，“不批，滾蛋。”

　　絡不覺撿起地上的辭職信，抹平它，吹掉上面沾著的灰塵，重新雙手遞了回去。他說:“院長，我想去做一個沒有搭檔的獨行背刀人。檔案和聯絡隻留在院長這裡。求院長成全！”

　　慕山紫看著這個倔強的下屬，他知道，自己不接，絡不覺就會一直舉著。他如果再丟掉，絡不覺就會再撿回來遞過來。無聲的歎了一口氣，慕山紫雙手接過辭職信，打開抽屜，放進去。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隻契約鎖給絡不覺:“用這個契約鎖密封文件袋給我傳信。用3520號密碼本。去領裝備吧，背刀人。”

　　絡不覺跪拜，起身離去。

　　慕山紫看著安靜的墨北海，有點疲憊:“北海，你離開監察院的理由是什麽呢?”

　　“我不適合監察院。我習慣不了卑鄙，也受不了卑鄙的人。”

　　“你這話聽著很像罵人哎。”

　　“只有跟院長敢說。但是這種清高開始拖監察院後腿了，說明我在監察院的緣分已盡了，跟忠誠，不舍，信念，都沒啥關系。”

　　墨北海並沒有什麽失職，他甚至算是從嫉妒到夏漱石事件中均有亮眼表現的那個人。但是他為自己的不徹底深感愧疚。

　　他當初如果能足夠卑鄙地壓榨莊枕流，

夏漱石的名字可能早就出來了。即便過程中逼死了莊枕流，除了面子上過不去之外，還有什麽損失呢?　　他當初如果能足夠卑鄙地壓榨易卿和政務部，莊枕流還能那麽輕易的置身事外麽?夏漱石遲遲的不肯離開天啟，就是在等她。她知道夏漱石在等自己，那她當然知道他在哪裡等！

　　他毫無作為，他身在需要卑鄙的位置，卻不做應該做的事。後面的一系列悲劇，他都有過很多次機會阻止，但是他都輕輕地放過了。十八個犧牲的同事在煎熬他，蘇晚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和絡不覺木然的表情在煎熬他。

　　如果僅僅是這些他還依然可以自我安慰著混下去，但是給莊枕流請功成了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自己不是做不到卑鄙麽，那麽是不是應該跳出來大罵有鳳閣無恥?他沒有，他親自做了莊枕流的嘉獎申請，親自走流程，呈交給院長。他發現自己原就沒有叛逆的反骨，也不曾長出耿直的傲骨。

　　至此，墨北海終於認清了自己。原來自己不是真正的正直，只是清高掩飾下的懦弱罷了。而無論是正直，還是懦弱，都與監察院毫不匹配。

　　“我想，勸說對你是不起作用的了。”慕山紫看到了墨北海平靜下的覺悟。

　　“嗯，我又不是小孩子。而且，勸說，應該算是我的專業吧。”墨北海放下了職責，一身輕松。

　　“準備幹嘛去呢?就算不在監察院，你也是帝國難得的人才。”

　　“我要去修州，去稷下學城。”

　　“需要推薦信麽?”

　　“推薦信?”墨北海吃了一驚，監察院的推薦信媲美催命符。他苦笑道，“一走了之是我不對，饒了我吧，院長。”

　　慕山紫白了他一眼，稍稍消了點氣。

　　“對了，院長，說到推薦，我給您推薦個人吧?”

　　“什麽人?”

　　“有鳳閣，易卿。一處二處，她都可以勝任。”

　　“知道了，你去吧。我就不送你了。”慕山紫暗歎最終還是沒留住墨北海。利刃需要刀鞘，卑鄙的風帆，需要正直的舵。

　　“你倆在修州沒有支援，做事不要太拚命，尤其是絡不覺，一定要看好他啊。”慕山紫輕輕的自言自語，走到門口的墨北海動作慢了一拍，繼續走了出去。

　　慕山紫繼續寫他的辭職信，邊寫邊嘮叨:“兩個混帳東西，他們是真辭了。搞得我只能假辭了。原先這措辭太煽情了，還得改改，皇室萬一激動真準了，那監察院可就傻眼了。”

　　帝國歷112年修州稷下學城

　　修州位於帝國腹部偏北，它和瀾州分別從北邊和南邊將位於契約帝國中心的天啟城夾在中間。天啟城不屬於任何州，它是都城。修、瀾二州，沃野千裡，水網縱橫，是帝國的糧倉。修州中北部以北，地貌漸入山地。

　　有一座城，囊括“三山兩台一谷”，三座山峰，兩片台地，一塊盆地。它從帝國建國就開始敲鑿琢磨，不斷壯大，歷時112年仍未停止。這便是教廷聖地——稷下學城。

　　教宗陛下於帝國歷元年受冕，通史記載，那年他38歲，即是說，現在他已經是驚人的150歲。

　　教宗陛下最親近的侍從官從他90歲開始侍奉他，50年後侍從官卸任，他堅定的認為教宗陛下就是神的代言人。因為這50年，教宗陛下完全沒有變老，他全身訂做的衣服沒有一件的尺寸有一絲變化，純白的長發也沒有脫發的跡象，80斤重的權杖在他手裡就像一個紙糊的道具。

　　此刻，教宗陛下正在他鍾愛的書房裡會客，這間書房高得像座塔，所有的牆面上都擺滿了書，地面上到處都是用書搭成的座位。客人此刻正憋屈地坐在一個書沙發裡，教宗陛下坐在另一個書沙發裡， 高興的說:“你這個小飛俠，看到書就皺眉頭。是不是嫌我這個房間枯燥無聊?”

　　“小飛俠”趕緊說:“教祖，您這五毋齋禁煙，禁酒，禁食，禁飲，禁把書帶出。這規矩我爺爺跟我強調過無數遍了。說真的，這地方有什麽好的呀，進來就犯困，睡覺哪哪都硌得慌。要不這樣教祖，我要是能把您頭圍、頸圍、肩圍、臂圍、胸圍、腰圍、臀圍一口氣說出來一個不帶錯的，能不能獎勵我在這抽一支煙。我十八個鍾頭不眠不休還一刻不停的從天啟城飛回來，落地就進來了。”

　　教祖是“小飛俠”稱呼教宗陛下的專用稱謂，全稱是“教宗祖爺爺陛下”。只要沒有外人在，“小飛俠”就這麽叫，教宗就樂呵呵的應。

　　教宗陛下聽著“小飛俠”一通抱怨，隨手抄起一本書砸過去:“少廢話，一百年的規矩。你以為我這個慣常品著好文章喝大酒，裁古董書卷煙葉，拿起書不看完全身難過，連餓三天三夜只有喝茶還能提神的人，是怎麽熬過來的。”

　　“小飛俠”穩穩接過書，深深的一聞:“哇塞，煙草纖維編的紙，墨裡混了極品的鼻煙，喂喂，這編書繩和包金封皮是違禁品吧?”隨即他輕輕抽了自己一巴掌，“飛久了缺氧，盡說胡話，這麽好的書，我好好研究研究。”

　　教宗陛下寵溺的看著他，緩緩的說:“不著急，天啟城最近聽說出了不少事，慢慢講給我聽吧。對了對了，先說說若雩這個孩子，她真是個好孩子啊！”然後他好像想起了什麽開心的事情，笑出了聲:“老鐵瞎子怕是在罵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