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過了大半年，這段時間是我有始以來接受新奇知識最多的日子，除了陳叔叔講的一些自身經歷，包括對於古董的鑒定和來歷出處的辨別，我也從耳濡目染中漸漸了解到這個行業的運作模式。

　　真像牛峰說的，古玩市場內的老板們差不多都是掛羊頭賣狗肉，暗地裡多多少少乾著跟倒鬥有關的事，倒鬥是同行間對盜墓的一種暗語。

　　我第一次見到的那家掛‘‘隆興堂’’招牌的鋪子最為引人注目，十開間的門面，裡面裝修的跟宮殿似的。老板劉二爺黑白兩道通吃，聽說他家手底下養有一百多號盜墓賊，平常流竄在山林間，專門挖掘古墓冥丘。

　　至於為何會有這麽多人不顧忌諱，熱衷於去做盜墓賊呢?也許在坊間流傳甚廣的‘‘想要富，去挖墓，一挖一個萬元戶’’的說法能給出答案。

　　的確，如果真的倒出一座王公貴族的大墓，那就是一輩子也享用不盡的富貴。巨大的利益引誘驅使這些盜墓賊，甘願冒著生命危險從事這項古老而又神秘的職業。

　　陳叔叔的爺爺，就是我的太公，當年也是道上小有名氣的倒鬥手藝人，外號“陳老狗”，說的就是他的鼻子和耳朵比狗還要靈敏。

　　那些深埋地底的古墓，哪能隨隨便便讓人挖的到啊！盜墓賊事先將一根中空的鐵錐逐段打入地下，真正的高手隻憑鐵錐傳來的共鳴聲和地底帶出來的泥土氣味，就能確定地下有沒有古墓。

　　陳叔叔年輕時靠著祖傳的這項手藝確實盜了不少古墓，也練就了一手古董鑒定的本領，成為了一幫盜墓賊中的“掌眼”。毫不誇張的說，以他的學識，有時候連博物館的專家遇到問題也要向他請教，陳叔叔對文物的見解和判斷，於考古研究工作有很強的橫向參考。

　　據他自說，後來由於身體的原因，也知道盜墓極損陰德，就開了這家古玩店打算做點正經的買賣，但入了這行你再想全身而退並不容易，現在他還是給盜墓賊手中的古董尋找銷路，不過除非是遇到底下的人搞不定的事，一般不再輕易下墓。

　　這一行水很深，如果不是手眼通天的人，即使你盜出了陪葬品也根本賣不出去，可能東西還沒捂熱，警察就先找上門了。

　　陳叔叔的上家就是一個香港大老板，平常陳叔叔的古董都是先經由他的手洗白，再去參加拍賣會，賣給外國人或是一些愛好收藏藝術品的大富豪。

　　所以真正無本萬利賺大頭的是那些在幕後的操縱者，像陳叔叔這樣的人都不過只是他們的棋子而已，雖然有平常人幾輩子也花不完的財富，但無一不是拿命換來的。

　　有幾次陳叔叔外出，我和牛峰請他把我們也帶上，都被他以風險太大為由拒絕了。不過人就是這樣，越是不讓參與，就越是向往這事。

　　這日跟往常一樣，午飯過後我和牛峰就在櫃台上玩跑得快，約定誰輸了晚上請喝小酒，陳叔叔則在茶室眯著眼睛躺在搖椅上休息。

　　忽然我瞥見門外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有一個戴帽子的身影顯得特別扎眼，他懷裡抱著一隻蛇皮袋，站我們店鋪前看老半天了，最後似乎是終於鼓起勇氣走了進來，沙啞的聲音說道:“兩位小兄弟，掌櫃的在不?”

　　我放下手裡的撲克牌，打量著眼前人，頭戴一頂大草帽，下擺的帽簷遮去了他大半張臉，看不出具體年齡。一身皺巴巴的白襯衫扎進肥大的西褲，皮帶繩都快系到胸口去了，雙手黝黑的皮膚一看就是常年在日頭下勞作的農民。

　　這大半年我也接觸過各種各樣的人，自認為還有點察言觀色的能力。來我們這裡的不是買古董就是賣古董，那人明顯就是屬於後者。看他緊緊的抱住懷中的蛇皮袋，局促不安的樣子也不像是盜墓賊，倒有可能是湊巧挖到明器的土包子。

　　我猜可能是鄉下人沒見過大世面，古玩市場裡一百多號店鋪，那些高端華麗的門面他不好意思進，選來選去就找上了我們這裡。

　　做這行不可以貌取人，也許他藏著掖著的樣子真有什麽好東西出手也說不定。我微笑的迎上說:“大叔，您有什麽事嗎?是不是有明器要賣?要不先到裡屋坐下喝杯茶我們再慢慢談。”明器音同冥器兩字，是倒鬥手藝人對陪葬品的暗語，行話我說習慣了脫口而出。

　　那老農到了櫃台前就停下了腳步，邊擦臉上的汗珠邊說:“啥，啥明器?不喝茶了，你們就給我看看，我這裡有個枕頭能賣多少錢?”

　　我去，果然是個土包子。搞的這麽神秘，遮頭避目，跟特務接頭似的，居然說是要賣枕頭，一個破枕頭送人都嫌髒，還想來賣錢?

　　牛峰正磕著瓜子，一激動咬到了舌頭，痛的眥裂著牙說:‘‘大叔，你是不是找錯地方啦?出大門右拐，收廢品的在那裡呢！”

　　那老農一聽這話有點著急，臉色變的黑裡透紅，嗓音也更沙啞了:“你們兩個後生先別取笑人，如果是普通的枕頭也不會上你們這來，我這可是正兒八經從古墓裡掏出來的古董。”說著伸手解開皺巴巴的蛇皮袋，從中取出一隻古樸青花紋的瓷枕，作勢欲朝牛峰遞去。

　　牛峰兩眼直勾勾的看著，瓷枕確實像是好東西，二話不說俯身正準備去接。我見他毛手毛腳的樣子，趕緊讓他先打住。

　　我對那老農說:“慢著，慢著，估價當然沒問題，不過您把東西放在櫃台上就行了，我們還是自個來拿。”

　　我這麽講是因為古玩交易過程中有一點非常忌諱，就是雙方不能同時接觸到交易品，怕得是萬一哪方拿捏不穩摔壞了，就分不清誰的責任。

　　我回頭見陳叔叔還在那裡裝睡，看他氣定神閑的樣子是打算要考驗我和牛峰的業務能力啊。於是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露兩手再說，戴上膠皮手套，拿起熒光燈和放大鏡去鑒定櫃台上的瓷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