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被試的數據都集齊了嗎?”孫教授問李佳楷。
“是的。”
孫教授看著電腦屏幕上的數據表格,陷入了深思。
“那您現在可以告訴我實驗的目的是什麽了嗎?”李佳楷問道。
“你仔細看這些被試的數據,有沒有發現什麽規律?”
“有。這些被試第二次測試的猜中率整體上都要比第一次低。”李佳楷看到楊小洛在第二次測試中,一共猜對了1121次,相比於第一次測試的1192次,正確率要低了不少,盡管她仍然是參與第二次測試的所有被試中,猜對次數最多的,因為其他的被試第二次測試的數據也都比第一次低。
“除此之外呢?還有沒有別的規律?”孫教授又問。
“除此之外?”
“你對比一下這兩次測試中前1000次猜測和後1000次猜測的數據看看?”
“這些被試每次測試前1000次猜測和後1000次猜測猜中的次數都比較接近,但兩次測試之間卻有明顯差異。”
“沒錯!實驗的結果和我的猜想高度一致。”
“那您的猜想是?”李佳楷迫不及待地問。
“你覺得在這個猜骰子點數大小的遊戲中,想要猜對更多次以獲得更高的報酬,靠的是什麽?”
“靠的是什麽…難道…靠的不是運氣嗎?”
“沒錯,是運氣。但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經常說的運氣這個概念,可能是人的一種固有屬性。”
“固有屬性?”
“是的!”
“也就是說,運氣好的人,無論在什麽時候,他總是會運氣比較好,而運氣差的人,相反,在任何時候,他都會運氣差…”
“是。因為在日常生活中發生的事件,重複的次數都很少,所以偶然性很大,看不出這樣的規律,但如果我們重複的次數夠多,比如猜上千次骰子,根據大數定律,每個人猜測的正確率也就會不斷趨向於這件事發生的真實概率,也就是這個人的運氣值。”
“哦!我明白了,所以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麽所有的被試,每次測試前1000次和後1000次猜中的次數都非常接近了。”李佳楷恍然大悟道。
“對!你看在第一次測試中,正確率排在第一位的這名被試,前1000次猜中了593次,後1000次猜中了599次,都遠遠高於平均水平,如果假設她猜對和猜錯的概率都是50%,根據二項分布概率公式的計算,能猜對這麽多次的概率是很低的,不足萬分之一,如果只是前1000次出現了這種結果,也許還是一種偶然性事件,但後1000次也出現了這種極小概率的情況,綜合兩次結果同時發生的概率會小於億分之一,所以我們有理由拒絕,這是一個極小概率的偶然事件,相反我們會認為,我們的前提假設是錯的,這名被試猜對和猜錯的概率並不都是50%,她猜對的概率要大於猜錯的概率。”孫教授指著電腦屏幕上的數據解釋說。
“是的,不光是她,全部25名被試前1000次和後1000次猜測的結果都比較接近,所以更不可能是巧合了。像排在最後的這名被試,他在第一次測試中,前1000次猜對了447次,後1000次猜對了439次,都遠低於平均水平,所以這名被試猜對的概率要低於50%,而猜錯的概率要高於50%,我們可以說他是一個運氣值比較低的人,是這個意思嗎?”李佳楷接話說道。
“是。我把全部被試前1000次猜測和後1000次猜測猜中的次數,看成是兩個變量,進行了相關分析,發現這兩個變量的相關性是十分顯著的。”孫教授接著說。
“所以,這就是說明,運氣是人的一種穩定的固有屬性!”李佳楷驚歎。
“對!或者說,它是一種內稟屬性,不隨外界因素的變化而變化。”
“可是,為什麽所有被試第二次測試,正確率都要比第一次低呢?我們第二次測試所有的實驗條件都控制得和第一次完全一致啊?”
“不,在第二次測試中,其他條件都與第一次相同,唯有一點不同。”
“哪一點呢?”
“第二次實驗的經費,我是向物理系的科研組申請的,並不是從我們組裡出的。”
“經費?可是…這有什麽影響呢?”
“因為,在猜骰子的實驗中,決定被試最終能猜對多少次的,不僅僅有被試的運氣,還有經費出資者的運氣。”
李佳楷聽到這裡愣住了。
孫教授對李佳楷解釋說,“我們這個世界一切的千變萬化、所有事件朝著什麽方向發生,都是與這件事相關的所有人的運氣相互作用的結果,比如四個人在一桌打麻將,最後輸贏的結果由這四個人的運氣共同決定。運氣的基準值為0,而運氣值大於0的人,在每一次隨機事件中,會使他所期望的結果出現的概率增大,使他不期望的結果出現的概率降低;相反,運氣值小於0的人,會使他期望的結果概率降低,而不期望的結果出現的概率增大。當博弈的雙方運氣值不對等時,同時兩人又處在一場零和博弈中,就會在大數據下讓隨機事件出現不同結果的概率偏離原本的客觀概率,這就是我做這項研究的猜想。”
“孫教授,您的意思是,每一名被試,每一次猜骰子,出現怎樣的結果,是由被試的運氣與經費出資人的運氣相互作用決定的?”
“是的。對於被試來說,每次猜對就可以得到1元獎勵,猜對是他期望的結果;而對出資人來說,他希望盡可能減少實驗支出,被試猜錯是他期望的結果。雙方運氣的博弈就這樣隔空產生了,盡管出資人並不知道被試是誰,也不知道實驗是什麽時候做的,但他的運氣依然會影響每一名被試猜中的概率,顯然,物理系科研組的經費出資人,他的運氣要好於我們系的出資人,所以,在第二次測試中,所有被試猜對的次數整體上降低了,相同的實驗,他們比我們省了不少錢。但是,如果看被試正確率的順位關系,會發現第二次測試和第一次幾乎沒有發生變化,第一次正確率排在前列的被試,第二次仍然排在前列,第一次排在中間的被試,第二次還是排在中間,末尾的也是同樣,只是整體上正確率都降低了而已,說明被試們自身的運氣值沒有發生變化,只是博弈的對象變了,變成了運氣更好的人。”
“天哪!這也太神奇了吧!難怪您說我們認識這個世界的方式要發生變化了!可…可…這和您研究的課題,有什麽聯系呢?”李佳楷驚歎地問道。
“你知道我主要的研究方向是人的意識,但意識這東西,研究起來很難,人腦的結構太複雜,我們很難解釋的清意識產生的原理,但有時候,我們卻可以換一種角度,去探究意識產生的意義。”
“意識產生的意義?”
“你想想,為什麽運氣會是人的一種的固有屬性,其背後本質的原理是什麽。”
李佳楷思索了許久,並沒有做出回答。
孫教授接著說,“因為運氣,是人的意識決定客觀世界變化的一種能力體現。運氣越好的人,他這種能力就越強,運氣越差的人,他這種能力就越弱。”
“意識…決定…客觀世界變化?”此時的李佳楷,覺得自己像一個複讀機,完全沒有能力自己組織語言,只會重複教授說過的話。
“是的。你知道光的雙縫干涉實驗嗎?”
“記得一些。這是物理學史上的一個經典實驗,本科時學過大物,還有些印象,這個實驗證明了光的波粒二象性。”
“那你說說這個實驗。”
“將一束光射向具有兩條狹長細縫的擋板,在擋板後面的屏幕上會看到光的干涉條紋,即使將光的強度減弱到每次隻發射一個光子,在不斷累積之後,干涉條紋仍然存在,證明光子本身又是一種波。”
“對!”孫教授接過李佳楷的話說道,“但隨後實驗者在擋板後面加上了一個探測器,想探測清楚光子究竟是穿過了哪條細縫,難道單個的光子會同時通過兩條細縫然後自己跟自己發生干涉?結果,此時干涉條紋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下兩條細縫對應的兩條光斑,也就是說,光子變成了要麽從左邊細縫通過,要麽從右邊細縫通過的粒子。”
“這就是說,探測器的加入,讓光的波動性消失了?”
“對!事實上,微觀粒子處在一種所有可能狀態的疊加狀態之中,表現為一種概率波,光子有一半的概率通過左邊的細縫,有一半的概率通過右邊的細縫,當沒有人觀測它的時候,光子處於這兩種可能性的疊加態上,所以表現出波的性質,當有人觀測它,波函數便坍縮了,光子變成了具體通過某一條細縫的粒子。”
“所以,是人的意識的介入導致了波函數的坍縮?”
“這點目前在量子力學界還有爭論,不過我們所做的這個實驗結果,以及我設計的所有後續實驗的結果,如果都能符合我的預期的話,或許這個爭論就要結束了。”
“難怪您這個實驗這麽容易就從物理系課題組申請到了經費,看來這個實驗對他們研究的意義也十分重大啊!”
“沒錯。或許意識是連接微觀與宏觀世界的橋梁。微觀粒子處於所有可能狀態的疊加態,而宏觀世界是由微觀粒子組成的,所以微觀粒子的這一性質,也可能表現在宏觀事物上。”
“您是在說…薛定諤的貓嗎?”
“就像薛定諤的貓,處在既生又死的狀態一樣,骰子鍾裡的骰子在拿開鍾被人看到前,也處於一到六點向上這六種可能性的疊加態,任何宏觀事件,都處在各種可能性的疊加態當中,不同的可能性對不同的人意義是不同的,某些結果是被期待的,另一些結果是被排斥的,而對另一部分人卻可能恰好相反。所以人的意識便產生了一種驅力,這種驅力使得與之相關的所有疊加態事件有更大的概率坍縮到他所期待的結果上,我們現實中所有事發生的概率便是所有意識的驅力相互博弈、相互中和的結果。”
“孫教授,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就是說,運氣是人的意識讓各種事件坍縮到對自己有利的結果上的一種能力體現,每個人的意識不同,所以這種能力也不同,但因為人的意識不會改變,所以這種能力也是穩定的,這就是運氣表現為人的一種固有屬性的原因。”
“不僅如此,而且, 意識對事物的作用是可以在信息隔斷的情形下產生的。”
“信息隔斷?”李佳楷很少一下子接受這麽大的信息量,有一種腦子快要爆炸了的感覺。
“對,在我們的實驗中,即使出資人並不知道被試是誰,什麽時候做的實驗賺走了他的錢,甚至不知道實驗的具體操作方式是什麽,但依然會對每一位被試猜中骰子的概率產生影響,這或許就是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最神奇的地方。”
“天啊!孫教授,如果您這個實驗所有的結果和邏輯都正確的話,那怕是要拿諾獎了。”李佳楷驚呼。
“言之過早言之過早。我還有一些後續的實驗設計,才是更為關鍵的,目前我還在研究這些後續實驗在人文倫理上的可行性,如果一切都可以按計劃進行的話,或許我們會揭示出更為深刻的道理,甚至是,更為可怕的事實…”
“更可怕的事實?”李佳楷聽到這頓住了,本想問清究竟,但他改口了,“那…還需要把之前參加實驗的被試都找來嗎?”
“哦,不需要所有人都來,只需要猜測骰子正確率在前20%和後20%的被試,也就是把這25人當中運氣最好的5個人和運氣最差的5個人找來就行了。”
李佳楷看著表格中正確率排在第一位的楊小洛,心裡有種隱隱的擔憂,“可是,孫教授,您已經告訴我實驗的目的了啊,這不符合雙盲實驗的要求。”
“沒關系,後續的實驗不需要雙盲,因為實驗的被試不是他們,而是——它!”孫教授指著桌子上的骰子鍾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