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炎二年秋,江寧府。
此去離靖康禍亂尚不足兩年,昔年金兵鐵蹄踏破燕山府,渡過黃河,深入數百裡,猶入無人之境。
宋軍自各地調集的援軍,在金兵面前,孱弱不堪。
欽微二帝的無能,吳敏、唐恪、耿南仲等投降派的軟弱,致使種師道氣憤致疾,以至病死。
李綱則被外調河北河東任宣撫使,最後被逐到江西。
開封城破之日,正應古言。
“盛世美人萬兩金,亂世紅顏如草芥。”
金人索要少女一千五百人,宋欽宗不敢反駁,察數有不足,競讓自己的妃嬪前去抵數。
城中少女聽聞,皆不甘受辱,一時死者甚眾。
……
“既長物不能盡載,乃先去書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畫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無款識者。後又去書之監本者,畫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屢減去,尚載書十五車,至東海,連艫渡淮。”
夜色闌珊,燈燭昏明,窗外月明星繁,尚能借光看清文字,李清照坐於案前,蘸墨提筆,於宣紙上記著一路上金石文玩的丟失名錄。
趙明誠則於堂屋當中清點著隨行所攜之物,夫婦二人所收藏的最為珍貴的《趙氏神妙帖》,被他反覆查看,怕其有所缺損,放置何地都覺不妥。
“若生不測,當如何是好?”
見趙明誠愛惜不肯釋手,李清照擔憂兵禍再起,恐自己保護不住如此之多的物件,便詢問起趙明誠的意見。
“若逢不測,先丟輜重,再拋棄衣物,然後依次是書冊、卷軸和古器。”
“《趙氏神妙帖》…若非萬不得,可與之共存亡。”
李清照聞言,於半空中舉起的筆遲遲未能落下,眼簾低垂,神情略顯落寞,遂放筆側坐,看著趙明誠的背影許久不曾言語。
端起酒盞想要淺酌一口,奈何酒太滿,競溢灑而出,打濕羅裙,李清照口中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
身後的趙明誠還未曾察覺李清照情緒的變化,自顧自的說著,隻覺有些不自在,偶然轉身才發覺李清照是在看自己,二人相對無語,氣氛尷尬。
“易安是在思慮什麽?不妨說出,我們一同排憂。”
看著趙明誠瘦弱的臉頰,李清照是一陣心疼,又湧上一陣心酸,丈夫在江寧兵變中懦弱形象,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
李清照一直為丈夫的臨陣脫逃而感到羞愧,二人雖並無爭吵,可往昔的魚水和諧已一去不返,她也漸漸地冷淡疏遠了趙明誠。
“人傑怎甘苟安…終難掩這狼狽江山…”
天上星河欲轉,晚風拂來,奈舊時衣衫輕薄,寒意陣陣刺骨。
趙明誠聞聽之後愧悔難當,知曉李清照話是無意,可也有責怪之意,他為此也是深深自責。
扶著膝蓋起身,趙明誠拍落衣上塵土,將木箱鎖好,見無處落座,索性便坐於箱上。
眼神飄忽之際,趙明誠睹見李清照指甲色澤紅潤、光亮自然,便以此為題,意將話頭引開。
“易安你手指這是?”
“七月七日為乞巧節。女子多以鳳仙花染指甲。”
李清照用袖袍,不動聲色的蓋住雙手,以一種冷淡的口吻回答。
“猶記潘樓街東宋門外瓦子、州西梁門外瓦子、北門外、南朱雀門外街及馬行街內,皆賣磨喝樂,乃一小塑土偶耳。”
趙明誠似未察覺,反而講的更加盡興,想要逗起李清照的興趣,望她展顏一笑。
可李清照顯然不想多言,抬手整理好發簪,緩緩起身。
“我做了些雲面,想來一人是吃不完的,我端來與你品嘗。”
……
“易安姐?你怎麽哭了?”
蕭寒天見李易安眼眶濕潤,一滴淚珠從眼角滑落,心頭不由地一顫。
“嗯?我哭了嗎,快吃吧,面涼便不好了。”
李易安勉強撐起笑顏,抬袖拭去眼角的淚水,將面碗往蕭寒天身前推推,蕭寒天也不好多問,便捧起面碗,朝秦貞素看去。
對此秦貞素也只是搖頭,剝開一片蒜瓣,放入面碗中,示意蕭寒天休要多問。
“吃麵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在蕭寒天疑惑的目光中,秦貞素又剝好一頭蒜。
“那是吃肉不吃蒜吧…”
“萬法同歸,都一個樣。”
蟋蟀在草叢中幽淒地鳴叫,梢頭的梧桐葉似被這蛩鳴之聲所驚,飄搖而落,抬頭望著縹緲無垠的星空,歎牛郎織女仍未相聚,李易安愁上心頭。
“星橋鵲駕,經年才見,想離情、別恨難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