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靜。
眾人似乎已經有些麻木於今天所受到的無數次震撼,卻因為蘇黎的一句話,腦海中再一次炸響,一時間竟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大人也是真敢說,又不是沒有過人想要改變,可是這種改變,又豈是隨便一個人能抗得起的...”
“她連出去後又會經歷什麽都不明白,又能有什麽信心去談論資格...”
“所以吧,有時候保持現狀也是一種明智的努力…”
“再怎麽樣,我們也就這點程度了,又能改變些什麽...”
更多的,不是因為蘇黎的突然出面,而是驚訝於這位平日神龍不見尾的神秘老人,竟然把這一萬裡挑一的難題寄望給了這一位僅僅是初次見面的少女。
這不亞於國家領導人走到路人跟前,跟他說你會成為祖國的棟梁之材。
一旁一直不敢隨意開口的陶明軒也是一驚,趕忙壓下村民們的議論聲,急聲道:
“蘇大人,鄉試入選名額原本對於我們桃源鎮就是不敢奢求的東西,芷月成績又在同齡人中比較落後...而且距離她的鄉試時間也不久了,怎麽可能擔得起您所說的資格...”
“我自己做的決定,自有分寸,迂腐地說服自己相信自認為的現實,只會導致走向平庸...”
斜撇了一眼還是想說些什麽的陶明軒,蘇黎略微想了想,反問道:
“她的爺爺,你知道是誰麽?”
“稟大人,名字好像叫什麽...淵。”
驟然間似乎反應過來了什麽,陶明軒有些悻悻地退回原處。
遠處有些聽不太清兩人的對話,陶芷月複雜的內心也是湧起一絲疑惑,不過卻並沒有多想,僅僅是暗自對爺爺的身份畫上了一個問號。
轟轟轟。
巨大電光如同銀蛇般飛速地劃破長空,將祠堂不遠處一棵參天巨樹之頂燒成了灰燼。稀稀落落,下起了連綿小雨。
伸出手感受著不斷變大的雨頻,蘇黎和身後的隨從見狀,也是戴上了印有奇異字符的白色兜帽:
“天氣不適,我們就先告辭了,希望沒有對你們造成太大的困擾...”
看了眼不斷點頭的陶明軒,又深深看了眼用有些無措的眼神凝視著他的少女,留下一句話,老人便在迅速分離開的人群中緩緩離去。
“還有這位小姑娘,我很期待我們之間的約定...”
聲音縈繞在耳邊久久不能散去,陶芷月如同木塑一般佇立著,望著漸漸被人群所淹沒的白色背影,終是沒有再做出其他的舉動,極靜的身影下,仿佛暴風雨的前奏。
雨一直下。
無數聲音充斥於耳,嘀嗒雨聲,嘈雜的人聲,隱隱約約還感受到了圍過來的陶靈,陶元。
壓抑到了某個點,陶芷月已經分不清楚臉龐上流下的是雨水,汗水,還是淚水,睜開略微泛紅的淡藍眼眸,有些迷茫地掃過身旁圍過來的一張張臉龐,有關切,也有質疑。
大腦逐漸空白周圍人在說什麽,議論什麽,陶芷月一句也沒有聽到。
終於,想要撥開眼前迷霧般地推開了眾人,陶芷月不顧身後在此刻顯得熟悉而又陌生的呐喊聲,有些無措地飛奔出了祠堂大門。
雨越下越大。
並沒有走來時的石岩小路,一邊奔跑著,一邊努力地捂住臉頰,想讓自己不哭出聲來。陶芷月混沌的腦海已經分辨不出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耳邊的喧囂在隨著毫無目的的奔跑不斷地遠去。
在漫無邊際的曠野上奔跑著,全然不顧眼前的黑暗和腳底下的泥濘,任由雨水打在自己單薄的身軀上,點點濕潤不由自主地從眼睛裡奪眶而出。
不論少女面對自己的選擇能多麽決然,面對否認與斥責可以多麽強勢,她的內心,終歸只是一個剛剛舉行完成人禮,不諳世事的柔弱女孩。
不知什麽時候,終於是跪倒在一片碧翠的池塘邊緣,陶芷月看著水中倒映著,襯托著被雨水打花的妝容,顯得極為狼狽的自己,壓抑的情緒化為聲嘶力竭地嘶吼,猶如籠中困獸絕望的呐喊。
“為什麽,為什麽啊——”
沒有人回答她無聲的呐喊,哭聲迅速被暴雨和雷聲所淹沒。也沒有人來扶起不甘的自己,被別人所支配卻無能為力去改變的屈辱感猶如濃鬱的陰霾湧入心頭,久久不能平複。
瘋狂地捶打著泥濘不堪的地面,任由汙泥濺到自己的身上,甚至於臉頰上也不聞不顧,肆意發泄著內心的不甘。這一刻,陶芷月終於深深地認識到了這個世界最為簡單的準則。
所謂規則,無非是強者用來約束弱者的言論與工具,充其量不過是贏家的一句說辭,任何平等,都是在同等資格的條件下,才能建立的。
用緊握著的,有些出血的手掌擦去眼眸中滾燙的晶瑩,陶芷月心裡暗暗地發起了誓。
任人宰割卻又無能為力去改變的無助,甚至連選擇自己人生權利的資格都沒有,這樣的情境,我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仰望著無邊黑暗的夜空,縱使雨點滴落其中也怡然不顧,少女的湛藍色的雙眸中,少了一些往日的得過且過,多了一些沉墊墊的東西。
...
昏暗的房屋中,老人又添了一手新柴,吐了口長長的煙圈,不住地看向牆上掛著的老式吊鍾。
“嘎吱——”
隨著因為年代久遠而顯得搖搖欲墜的老舊木門被推開,大風頓時如同找到發泄點一般湧入,將屋內陳舊的小型家具吹得七零八落。
老人有些混濁的雙眼並沒有被因為大風所造成的騷亂而波動,借助著因為大風而不斷搖曳的火光,有些怔然地看向門口顯得有些躊躇的身影。
抬手再一次在一陣嘎吱聲中關上了屋門,陶芷月緩緩轉頭,臉上的淚痕已經在回來的路上被擦拭完全。
能哭的地方只有別人看不見的角落。
努力壓抑住自己想要傾訴而出的情感,在老人有些震驚的目光中,少女隨著一聲低沉的悶響,重重地在老人面前跪下了有些僵硬的身軀。
陶芷月知道,即使哭著撲進爺爺的懷裡,將所有的委屈與不甘哭喊出來也沒有用,只會平白地多了一個被她傾訴的人。
她只知道,今天的事情勢必會給她的爺爺帶來一些不好的風評和流言蠻語。
在老人不住波動的視線下,跪在地上的少女重重地磕下了三個響頭,仰起有些斑斑血跡的額頭,將大會所發生的事情簡略地告訴了眼前的老人。
當然,省略了所有的對話,和過程。
默默地傾聽完少女的訴說,看著眼前披頭散發,雖然傷痕累累,狼狽不堪,卻始終拿著堅毅目光盯著自己的少女,名為陶淵的老人緩緩地磕掉了手中的煙灰,站了起來,緩緩說道:
“這個世界總不會缺少不滿足於現狀的人,有些人裝模作樣,卻一事無成, 有些人隨性而為,卻可以安貧樂道,有些人胸懷大志,卻只會安於現狀,有些人功成名立,卻失去了自己的初心...他們的失去,不是因為沒有達到努力的程度,而是在現實浪潮的拍打下失去了努力的方向與毅力...”
沒有受到想象中的斥責與埋怨,陶芷月怔怔地看著眼前突然話一下子多了起來的老人,內心仿佛長時間被冰凍的某個東西,在此刻略微波動了一下。
老人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到少女的身前,不顧後者發梢上的點點泥濘,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少女血跡斑斑的額頭。
“蒼鷹經歷拔毛斷喙之痛方能搏擊長空,蝴蝶破繭而出方能博豔眾生,鳳凰會在一次次涅槃中蛻變重生...你想要改變這一切,就首先要改變自己,這一路並不會是什麽平坦大道,犯不著去在意別人的看法,問心無愧沒有失去自己初心,那就夠了。”
想起了什麽般,陶淵悠悠歎了口氣,收回布滿老繭的手掌,緩緩起身,走進了一旁的內屋。
怔怔地望著在此刻顯得有些滄桑,緩步走向內屋的老人,陶芷月緩緩將手放在胸口,安撫著有些發堵的心跳。
兩人之間,沒有一聲抱怨,也沒有一聲的安慰,恰恰這沒有用直白的語言去言明的,卻是血濃於水的親情。
這一霎那,少女終於舒展開了眉頭,旋即展顏輕笑。一時間,仿佛盛放的百花也要在其一笑之下黯然失色。
對於這個從小陪伴她長大,印象裡終日飲酒,不苟言笑的老人,少女第一次,衍生出了如同親生家人一般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