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1.
黑影已經到了眼前,大概再過十分鍾就要破牆而出了。
老王站起身,像個虔誠的信徒,五體投地,朝門跪拜。
“我就說他有問題吧。”景和癟癟嘴,將手電筒別在腰間,看著儀器的數值——洞內濕度偏高,沒有檢測到可燃氣體。
景和調試著噴火槍,準備大乾一場。
雲團眼皮直跳,隻覺得牆裡不是什麽好東西,但眼下,她一個人,是沒辦法爬到地面去的。
傀儡術在她的記憶裡算是禁術,施術者付出的代價太高,非性命攸關之時不可濫用。
況且,就算用傀儡術爬上去,她也可能因為施術,體力不支而被那些頭和屁股裝反了的怪物吃掉。
黑影越來越近,整個洞也隨之變寬變大——他們在顛簸震顫中隨之下落,離洞口的那一點白光越來越遠……
雲團皺著眉頭,眼看著逃生難度加倍,又無可奈何。
哐啷!
門撞上牆面邊緣,猛地探出,嵌在玉石裡,不動了。
雲團一看,頓時頭皮發麻。
這是一扇由骸骨堆砌而成的雙開門,頭骨構成大體框架,屍骸堆砌內裡,乾燥石化的骨骼呈現一種被歲月侵蝕的深灰色,每一個眼窩,都浸潤著絕望和驚恐。
“整個村子,都沒了?”
雲團不敢靠得太近,疑心有什麽千年不死的病毒。
但轉念一想,景和都在這兒了,應當不會倒霉成這個樣子。
“那是誰堆的?商人?女兒?還是那個少年?”
景煜沉吟,他看著不斷磕頭的老王,三叉神經開始隱隱作痛。
“血珍珠?”雲團喃喃,最開始的驚駭已經消退,冷靜重新佔據高地。
就算它是一扇三米多高的巨型骸骨門,那也只是門。
就目前而言,她並未感覺到多少殘余的怨氣,興許是過了太長時間,再大的怨念也透過石牆溢出並分散在周圍的動植物上。
怨氣不重還有一種可能——這些人是病死的,不是被虐,殺的。
“這門不像是能打開的。”景和大咧咧地用他的登山杖杵了杵門中心,連個門縫都沒有。
“能開,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老王突然停止跪拜,起身,眸光堅定而駭人。
雲團縮到景煜後邊,試圖規避風險。
老王定了定神,氣沉丹田,往後退了幾步,猛地一個衝刺!
砰!
他撞得頭暈眼花,屍骨碎片扎進前額,傷口處沾染了青綠色的液體。
雲團眉頭直皺,恨不得當下長出翅膀飛走,好遠離這個傻缺。
“拜托,你的精誠所至,就是撞頭?真是心理學高材生。”景和扯了扯嘴角,繼續用登山杖戳“門”。
說來也怪,老王一撞,就能碰下碎片,景和用力地戳門,卻沒能“傷”到骸骨半點。
這年頭,連門都玩雙標。
“說不定是要撞頭呢,你也別攔著了,讓他為自己的信仰奉獻吧。”
景煜冷笑,老王的口風確實很嚴,雲團昏迷期間,他們曾試圖用藥劑讓老王開口,但一無所獲。
只能肯定一點——這人確實與部分邪門的事情有關。
“你不是人嗎?流的血為什麽是綠色的?”
雲團問道,相當疑惑。
興許是吸入乙醚的後遺症,她一直有輕微的眩暈感。
現在看著老王額頭的傷口,除了剛才沾到的類似青苔的東西,流出的液體都是青綠色的,濃稠,又散發著抹布的臭味。
雲團使勁眨了眨眼,老王額上的傷還是流出綠色的液體。
這液體帶著類似螢火蟲的微光,在手電筒的強光下也不容忽視。
門上骷髏的眼窩處也應和似的發出同等的綠光。
老王摸了一下額頭,低眉看著掌心的綠色,露出一個血氣森森的笑,“你懂什麽!這是回饋!”
“這是中毒吧?”景和小聲道。
在骷髏門的映照下,老王面容扭曲,像是從棺材裡爬出來似的。
雲團摸著口袋,將平安符攥在手裡。
這種情況,或許暴力手段更有效。
“得到回饋,然後呢?不老不死,仙壽永昌?”景煜突然問道。
老王愣了一下。
“然後、然後……”似乎是年久失修的磁帶,卡在一小節上,反反覆複,沒有下文。
最後老王閉上眼睛,木板似的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似乎發條用盡的玩具。
雲團懷疑是骸骨碎片傷到了他的腦子,或者寄生蟲直接操控了宿主的大腦。
會傳染吧?
她依舊沉默著,試圖找個角落躲起來,然而這個倒置漏鬥一樣的圓潤的洞裡,並沒有光線無法到達的角落。
除非躲到牆裡……
牆裡?
雲團又瞥了幾眼剛才標注的空洞位置,突然發現那些地方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陰影!
它們大體接近人形,但是四肢又細又長,靠近地面的部分是一團模糊朦朧的影子,如煙塵散開。
它們的移動速度比骷髏門要慢得多,不能看到明顯的軌跡。
“我說,再不走,我們都會變成那些東西吧?”
雲團指了指牆面,不知怎的——可能是這些陰影比剛才那扇門小,有一定的落差,緊迫感反而沒那麽強。
景和稍稍調整了手電筒的位置,瞪大了眼睛,“我去,這什麽?螳螂人?”
頭頂突然傳來一陣螺旋槳的聲音,與天光相接的洞口垂落數條繩索。
“老大,還活著嗎?”
“有沒有傷員?醫生!快過來!”
一陣喧鬧。
雲團撓了撓頭,原來景煜早有準備,這場探險也不是四人組隊。
“那,我們要把他帶走嗎?”
雲團清了清嗓子,仿佛吃了顆定心丸,不再擔心“出不去”這個問題了。
“當然,我們還得找到讓他說實話的辦法……”景煜朝雲團伸出手,“來,你先上去。”
雲團輕拍了一下那隻手,“如果異常是因我而起,你們應該先上去,免得我走後,你倆被封在這裡。”
“哎,看不出來啊,小姑娘挺有犧牲精神。”景和用外套和多余的繩索將老王捆起來,拴在一條繩子上,讓上邊的人拉走。
“這算什麽,得規避風險,不然誰給我發工資啊。”
雲團輕笑,催促著二人快走。
她也將其中一條繩索的末端捆在腰間,打了幾個結,知道有救援了,反而不是太著急。
雲團最後再看了幾眼那扇怎麽也打不開的骸骨門,突然發現,玉石裡的陰影全在往門的方向走,仿佛要通過門,才能來到人世間。
雲團渾身一震,如果……這些東西到了陸地上,會發生什麽?
沒有正面交鋒,難以估計其殺傷力。
……但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
這個洞暴露在空氣中,聲音就可以在山谷傳播,要是閉合回去——聲音還會消失嗎?
景和景煜帶著老王依次離開,雲團感覺到自己腰間的繩索拉緊,逐漸上升。
玉石牆面震動起來,骸骨門上的骷髏,嘴在一張一合地吟唱古老的咒語,眼眶綠芒更甚。
不用手電筒,也可以看清洞內的情況。
細長的鬼影移動速度加快,它們從虛影裡拔出雙腿,小跑著衝向堆滿屍骨的門……一躍而出!
和預想中沾滿青綠汁液的橡膠人截然不同,這些東西竟然也是骨骼!
結構和人體類似,但是又細又長,頭骨是一個倒著的水滴形。
雲團隨著繩索逐漸上升,已經完成轉變的瘦長骨人也躍起,張牙舞爪地,試圖用細長的骷髏手抓住她!
雲團用登山杖敲擊骨人,來一個敲一個,然而數量眾多,她稍有些吃力。
那堆瘦長的骨骼墜地時,發出一陣咯咯的散架聲,碎了一地,又在熒光的照拂下逐漸聚攏,很快恢復如初。
好在骨人的彈跳力和殺傷力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高,在離地兩米的位置,攻擊的數量便大大減少。
陽光越來越近,它驅散了纏繞在周圍的寒冷。
雲團松了口氣,正準備爬出去時,右手腕突然被骨人狠狠地撓了一下!
她手忙腳亂地將其打落,迅速爬到地面,“快把洞蓋住!”
話音未落,一塊鋼板砰地一下砸在洞口。
雲團松了口氣,連忙拆下被撓出三條溝壑的護腕,仔細檢查了整個手腕,沒有發現半點劃傷後,才換了個新的戴上。
“呼……它們是不是算好的呀,等你們都走了,要把我留下?”
雲團抱怨起來,然而後半句話的聲音,又消失了,她張了張嘴,分明在使勁說話,卻沒有聲響, 耳膜發疼,一切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她翻出手機,劈裡啪啦地打了一段。
景煜撿起雲團被撓花的護腕,用棉簽采集樣本。
景和給手消毒後,在自己的手機上打了一段,手指按鍵的速度堪比結印,幾乎快出殘影——
炮?
雲團的眼皮跳了一下。
事情才剛有個頭,怎麽就要直接炸掉?
她踩了踩小徑,土層還算嚴實,不知道剛才是觸動了什麽機關,才讓那個洞打開了。
打完,雲團看了眼躺在擔架上生死不明的青年,沉默。
一切喧鬧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可怕,唯有岩壁上那個巨型骨架和他旁邊的符號,在陽光下閃爍著淡淡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