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你終於醒了！”皮堡斯的聲音打破了死寂的夜。

　　“丫頭，還好嗎?”東延山也關切地看過來。

　　小貝根本說不出話，也站不起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能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

　　“公主?”皮堡斯擔憂地用頭拱了拱她。

　　“別動她了，她肯定是看了太多不好的東西，讓她靜靜吧。”東延山說著將小貝托抱起，放到了皮堡斯背上。皮堡斯繃緊背部往前走，生怕動作太大導致她摔下去。

　　“大師，您要回去了嗎?”

　　“邵教授應該歸位了，我先隨你們去看看他，也好向他解釋你們的事情。”在小貝深陷古樹回憶空間的時候，東延山把黃布包裡的靈體放了出去。這是他這一行的規矩，沒有作惡的鬼，他們不會去傷害。

　　他們一起沿著來路返回，那個布置在他們必經之路，也就是他們第一遇到的結界還在，說明這並不是鬼樹所為。而且這結界看似簡單易破，實則內裡湧動的能量讓東延山都不能輕視，甚至覺得這就是為了讓他人破解故意布置的。按照東延山以往的經驗，一個有能力使出高深手段的人卻用低端手法應敵，其目的多半只有一個——引蛇出洞。

　　先模糊己方戰力，讓對方誤以為自己好對付，等對方落入自己精心策劃的圈套，再一網打盡。

　　這更加肯定了東延山的想法——在這學校出沒的邪物不簡單。而這“蛇”是不是小貝，他不會妄加猜測，更不會介入其中。在他看來，小貝這個狼人異族來到人間本就是一件好事，有邪惡勢力盯上她也該是意料之中的事，最後能不能化險為夷都是她自己的命數，與他沒有任何關系。

　　他們從剛從結界裡出來，就遇到了守在邊上的鬼魂。正是那天拜托小貝和皮堡斯拯救邵青雲與老伴的老教師。

　　“太感謝了，如果不是你們，我也許就再也見不到我的老伴了！”老教師領著“老伴”站到他們面前，十分誠摯地鞠了一躬。

　　“您客氣了，這是我們該做的。”東延山說。

　　“我這次來也主要想跟你們道個別，我和老伴原本打算上個月就離開人間，到陰間轉世投胎去的，如果不是因為這件事也不會耽誤了行程。”

　　“好事，祝你們一路順風。”

　　“對了小同學，那天晚上我的話沒還說完。”老教師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轉向小貝，“就是上次和你在一起那個懂些法術的男孩啊，那天晚上我看到他的臉……”

　　東延山突然插話，“這位老先生。”他目光凌厲，“她不太舒服，有些話，還是不要對一個孩子說比較好。”

　　鬼魂顯得很驚訝，尷尬地踟躕了一陣，再次跟他們道了聲謝就和自己“老伴”飄走了。

　　東延山回頭看了小貝一眼，她的眼神仍舊是發散的，顯然不管誰此時對她說什麽話，她也不會注意得到。

　　沒人能看到的是，小貝迷離的眼神下還有輕微戰栗的身體。

　　人類的癡，人類的狂，人類的狠，會不會比一切神神鬼鬼都可怕?

　　————

　　清晨時分，邵青雲徐徐睜開眼睛。

　　“邵老。”

　　對這句話先感到吃驚的是皮堡斯，它一直覺得哪裡奇怪，難怪東延山會這麽容易答應前來營救，原來是老相識啊！

　　邵青雲由於長期沒活動過身體，血液有些供不上，腦子嗡嗡的，緩了好一陣才看清眼前人，驚道:“道長，您怎麽來了?”話剛說完，

長期沒使用過的喉嚨瘙癢無比，致使他嗆咳起來。　　“你躺好，安靜修養幾天很快就能恢復了。”

　　“這……這怎麽回事?”邵青雲啞著聲音問。

　　“說來話長，簡單地說，你被一個妖怪逮住，離開了一個多月，如果不是這小丫頭你就見不到今天這太陽了。”東延山示意他看向自己身旁的小貝。小貝十分訝異，就這樣一句話帶過，普通人能相信嗎，聽得懂嗎?

　　“謝謝啊，你是我們學校的同學嗎?”

　　接觸到邵青雲和藹的目光，小貝手足無措地轉頭向東延山尋求幫助。

　　東延山會意，很快將小貝的真實身份和到來的原因作了簡要說明。小貝在一旁聽得很緊張，不知道東延山這麽簡明扼要會不會讓邵青雲無法理解，會不會不能體會她的為難處境，進而把她趕走。

　　“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幫她另找住處，畢竟這事關重大，而且很有些危險，你一個普通人也沒必要蹚這趟渾水。”東延山最後說。

　　“開什麽玩笑……”邵青雲眼睛睜得溜圓，表情越來越誇張，隨時都會發作的樣子。

　　小貝和皮堡斯屏住呼吸……

　　“太願意了！真是老天爺可憐老夫晚年淒涼啊，居然送了個這麽漂亮的孫女給我！”邵青雲的表情瞬時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逆轉，馬上從半死不活的虛弱狀態變成了精神抖擻的老小孩。

　　“你真的聽懂了?”東延山也看得一愣一愣的，真沒想到他接受得這麽快。

　　“太懂了！你別看我躺了個把月，可腦筋還是一樣好使！這麽厲害的孫女，人家求都求不來，我怎麽可能往外推?你放心，這丫頭就交給我照顧，那拯救世界的大計也絕對不會耽誤！沒想到我人到晚年還能有幸參與這麽一件大事，也不枉活這一遭了！”

　　“沒想到都這麽多年了，你還是老樣子，還是那麽有‘改造世界’的鴻鵠大志啊。”

　　“你不也是?”兩個老頑童相互打趣，笑成一團，完全就像是親兄弟，連脾氣都一樣樣的。小貝嘴巴張成“O”型，與地上的皮堡斯對視了一眼。不管怎麽說結局還算圓滿，她心中的石頭落了地。

　　“來來，丫頭到我跟前來。”邵青雲招呼她，“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親人了，別不好意思，有什麽事盡管跟我說！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真外公！”邵青雲哈哈大笑，爽朗豪邁的笑聲傳遍整個房間。笑完，他也不知哪裡來的活力，即刻跳下床，雙手將皮堡斯舉過頭頂。

　　“沒想到我養了七年的貓還是一個凶猛的角色啊，不可思議！阿貴，快變一個給我看看。”

　　“邵老師，我真名是皮堡斯……”

　　“喲，還會說話！不錯不錯！但還是‘阿貴’好聽。”

　　“你魂魄剛歸位，身體還是最虛弱的時候，這麽亂動身體吃得消嗎?”東延山埋怨。

　　“別看我這把歲數了，這老腰老胳膊還是很頂用的。這一逢喜事啊，勁兒就直往上湧，這會兒已經都好啦。”

　　在場除了小貝，個個被這可愛的老教授逗得大笑起來。

　　兩個老人坐在一起又敘了敘舊，很有些相見恨晚的感覺，不過東延山像是還有事，沒聊多久就起身告退。“得，我就先回去了。你身體需要休息，就別送了。”

　　“別急啊，留下來喝兩杯茶，吃個早飯再走吧。”

　　“不用了，有什麽事再聯系吧。”

　　“好吧。”邵青雲顯得有些失望，不過也沒再強求。

　　“對了，我還帶了些水果來，是我專門用藥水浸泡過的，對恢復身體很有幫助，記得吃。”

　　“那個袋子……”小貝盯著東延山手中的黃布包，她還是比較在意這個。

　　“噢，這個啊。”東延山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家裡找不到別的袋子，我又不出門不購物的，所以就拿了這自製的‘引魂囊’當水果袋用了。沒關系，這袋子是我的新作品，用來裝水果之前根本沒用過，絕對乾淨。”

　　“為什麽不用那些法器?”

　　“小丫頭，法器非到重要時刻是不能隨便祭出來的，如果這個度把握不好，讓附近的各類邪怪感受到了這股能量，這學校就危險了，明白嗎?而我這個口袋只會對很近一段距離內的靈體管用，影響不會太大，我才勉強拿來用一用。”

　　東延山讓小貝跟自己出去一下，來到屋門口的走廊上，小貝沐浴在溫暖的日光下，心情稍微好了一點。

　　“你和風落，關系很好嗎?”東延山眯著眼，意味深長地問。

　　小貝感到很疑惑，看了看東延山，搖了搖頭，“沒有。”

　　“是嗎?”東延山點點頭，“那我希望，以後——你們能離得遠一些。”他一邊說一邊觀察小貝的表情變化。她的眉眼就像刻出來般沒有絲毫多余的線條，無論他怎麽看都找不到一丁點情緒變化的味道。

　　“就算不說我也會做的。”小貝面無表情開口。

　　“很好，把貓叫出來吧。”他拍拍小貝的肩膀，這女孩表現出的乖巧懂事讓他有些心酸。而小貝和貓一起回來後，他莫名覺得她的眼神更黯淡了。

　　“小貝丫頭，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東延山語重心長地說， “但不管你看到了什麽，歷史終歸是歷史。人，也不過是一堆隻懂得隨波逐流的動物而已。”

　　小貝慢慢抬起頭。她的臉色分外蒼白，眉目間滿是迷惑。

　　“我知道你們希望我怎麽做。”東延山側頭看一眼皮堡斯，然後轉身，背起手凝視樓底下的校園風景，“丫頭，貓，雖然我這麽說你們會覺得我自私，但是，人也就這麽回事。千年前，我們的祖先為了避免仙魔戰火波及大地，便與魔訂立過永久中立條約，一直以來，所有圈內人都恪守約定，與魔族井水不犯河水。我們從千年前到現在一直保持互不侵犯態度，未來……估計也不會變。所以，我不會幫你們，以後的路，也只有默默祝福你們了。”

　　小貝和皮堡斯沉默不語。目送東延山離開後，小貝緩緩蹲下來抱住自己，一直以來硬撐的堅強在這一刻分崩離析。

　　而東延山，緩步走在略顯涼意的初晨霞光中，心裡沒有後悔，只有無奈。

　　世界無論如何變更，人終究是人，脆弱的人。他所能做的，只是盡自己綿薄之力保護這些脆弱的人。其他的事，他不該管，也管不著。

　　自私也好，無情也罷，他只能當一個“壞人”了。

　　皮堡斯看著小貝單薄的身影，心中彌漫著說不出的惆悵。

　　生來就背負了如此沉重的使命，誰能知道她的痛苦?她終究是一個小女孩啊。

　　皮堡斯繞到小貝面前，她這副安靜的模樣讓它很擔心。它以為她哭了，但她沒有，她只是蹲著，只是抱著自己，緊緊地抱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