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君澤已經幫徐老師穿好了衣服鞋襪,那時已然是中午,一天中溫度最高的時候。他把徐老師放平,讓陽光曬著,又探了探鼻息,隻覺徐老師呼吸平穩,才稍稍放下心來。
許久,徐海霞猛咳幾聲,吐出了許多汙穢,一臉痛苦。
“老師你沒事吧?現在怎麽辦?我們還是去醫院吧!”
這一路上,徐海霞著實讓小蔡開了眼界。雖然徐海霞從未對小蔡詳細說過她的過去,但小蔡還是透過蛛絲馬跡拚湊了一個嶄新的徐海霞。那個嶄新的徐海霞,她有魄力,明察秋毫,敢動刀子,又會潛水。雖然表面慈祥,可內裡卻又果敢狠絕。小蔡覺得,這個徐老師是一個矛盾體,在她體內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正與負、善與惡的較量。
徐老師勉強睜開眼,朝那正午陽光望望,又疲憊地閉起,說:“我們沒時間了,小蔡,老師包裡有一張關於星盤的文件,你快把它找出來。”
“哦”。
小蔡應和一聲,便在一堆文件中翻找。文件通通被裝進一個防水的牛皮紙袋,由於剛剛冰河破裂的慌亂,許多文件已經被水打濕了邊角。這是小蔡第一次接觸這些文件,他把文件依依展開,看見許多文件都是手繪的,有地形圖,有物品說明,旁邊都標注著詳細的介紹。小蔡認得,這字體與他在彭雷家中見到的如出一轍,便推測出這些都出自彭雷之手。
還有一張,是在火車上便見到過的,便是這永定王妃,也就是暨王妃權杖的說明。直覺告訴小蔡,徐老師要找的文件,便是這張!
小蔡看著權杖的說明,又掃了一眼徐老師手中的權杖,發現它們兩下對應。文件上對權杖頂端的星盤作出了較為詳細的解釋:星盤分三層,中間一層以星宿為主,星星點點,標注著離奇的符號。靠著中間一層的,則是星盤的第二層,這一層共分十二個部分,每一部分用一種特殊的符號表示。最外一層,也是最大最複雜的一層,有花紋有符號,也有留白。小蔡看著彭雷在文件上標注的解釋,隱約猜到這星盤的由內向外的三層,分別代表著方位、月份、年份。
小蔡不禁暗想:難不成這暨王妃的權杖,是一個萬年歷不成?暨王打造這柄權杖,難道是為了提醒自己的王妃珍惜時間、發奮努力?難道,古人那麽早就已經開始內卷了?
他把有關權杖的文件遞到徐海霞面前,問:“老師您是要找這張嗎?”
徐老師眯著眼,輕輕答應以作肯定。又勉強坐起身,靠在河岸的一個土坡上。顫抖著手撥弄起她手中的權杖,口中念念有詞。她先是撥動最外層的轉盤,小蔡聽到“哢”的一聲清脆,隨即有機關被開啟的聲響。徐老師面露喜色,又對照著手繪文件,分別調整了星盤的剩余兩層。
“老師,這星盤究竟是做什麽的?”小蔡一臉單純地問道。
“小蔡,這一路上你都在問我你的任務是什麽。現在你的任務就擺在眼前!現在,是輪到你發光發熱的時候了!”
小蔡仍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道:“那我要怎麽做?”
徐老師說:“我承諾過你,今天你將知曉一切答案,我不妨現在便告訴你。如若要重啟這柄權杖,必須要為它獻祭。”徐老師微微抬著頭看向小蔡,小蔡一驚,也望著徐老師。見徐老師的頭髮上結了一層薄冰,睫毛上也掛著密密麻麻的冰珠,忽然間覺得徐老師像一個冰雪惡魔,尤其是當她說出“獻祭”二字,那神情詭異,
即便在白日裡,也仍舊讓人忍不住打個寒戰。 小蔡在文獻中,不止一次看見“獻祭”這個詞。古時候,由於人的原始意識過於落後,自我意識尚未覺醒,人無法認識自己,也無法正確認識自然,常常把人命依附在某種神異的力量之上。有時,不惜以生命為代價,來換取神或超自然力量的支持。在蔡君澤的意識中,以人“獻祭”是如此荒唐,尤其是當他得知那個被萬人敬仰的徐老師是如此篤信獻祭之說時,更是大受震撼!
“徐老師,這…這是封建迷信!”
“你別怕,不會要你的命。你去河邊撿一些冰塊回來,去吧。”
小蔡緩緩站起身,心裡第一個反應就是趕緊跑,最好能一路跑回BJ,反正以徐海霞目前的狀態,是肯定抓不到自己的。但轉念一想,又擔心因為自己的多疑而壞了徐老師的大事。便不太情願地回到冰河邊,撿了一塊拳頭那麽大的冰塊回來。
“小蔡,用冰塊割破你的手指,快!”徐海霞又仰頭望向天空,此時陽光仍舊猛烈,日頭正懸在頭頂。
小蔡在心暗罵:“TMD,她究竟要幹嘛?”
“老師,你到底要幹什麽?我會盡我所能去幫助你,但是,你不能一直都瞞著我!更不能騙我!你這樣,讓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傀儡,像一個木偶。”小蔡憤憤地坐在岸邊的土坡上,垂下了腦袋。
徐海霞把頭枕在土坡上,剛剛潛入冰河的過程消熬了她太多體力。
“你要是想知道答案,想知道我要幹什麽,你就照我說的做。只需要你割破一根手指,只要一點點血,你就能知道所有。”徐海霞氣若遊絲地說。
“然後呢?割破手指之後呢?誰知道你又要我做什麽?難道你讓我割掉自己的腦袋,我也要照做嗎?”小蔡的語速又憤怒又快速,機關槍一樣。
徐海霞不再說話,只是憂傷地看著小蔡的背影。小蔡覺得自己的話說重了,一時又心軟下來,喃喃地說:“我真希望我沒來這。”
“小蔡,我也有我的無奈,把你牽扯進來,也是我的迫不得已。只是我希望你明白,你之所以能來這裡,自然有你來的理由。割破你的手指後,我會對你說出一切,一切你想知道的,我都會親口告訴你,我發誓。”徐海霞流出淚來,大有循循善誘之感。
眼淚,是最有力量的液體。女人的眼淚流下來,你眼見它是落在地上,但何嘗又不是落在旁人的心窩裡。
小蔡矛盾至極,徐老師於他而言就像是一隻細長脖子的酒瓶,什麽秘密都難以流出,只能憑他一點點探索。
“我再幫你最後一次,如果老師你再瞞著我,我真的就要回BJ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徐海霞,見徐老師勉強露出一個笑。心想這些不愉快的事都過去了,送佛送到西,乾脆就擠出點血來,看看她究竟要幹什麽。
小蔡是左撇子,便以左手持冰,將冰塊鋒利的一角緩緩移動到右手邊,又不禁遲疑。平日裡小蔡不是一個細心的人,在家裡洗碗時也常割到手,用剪刀時也割破過手指,從來未覺得是一件什麽大事,他連創可貼都不用,只等傷口自動愈合。可眼下,真要故意去割破自己的手指,一時間竟無從下手,左右為難。
忽然四面風起,岸邊乾枯的蘆葦叢裡,蘆葦此起彼伏的摩擦聲音遠遠地傳來。徐海霞抬頭望天,天空中不知何時已湧出幾片龐大的雲團。徐海霞喊到:“快點小蔡,我們沒時間了!”小蔡聞言,一閉眼,又調轉過頭,齜牙咧嘴地用力胡亂一蹭,低頭一看,手指便割破了。那冰塊上染了他鮮紅的血,紅得如新出土的寶石一樣鮮豔。小蔡見血汩汩地流下來,忙抬起手,生怕浪費自己的血:“徐老師,我流血了,你看!”
徐海霞的眼神頓時閃耀起來,吃力地扶著土坡站起,撿起冰塊也朝著自己的掌心刺去!頓時,她蒼白的手掌便被血模糊了,小蔡不忍再看,又轉過頭去!
二人的手都在不停地流血,徐海霞把權杖遞到小蔡面前,說:“快握住它的底部。”小蔡用帶血的手指緊緊握著權杖的底端,徐海霞則握著權杖的上部。小蔡感到那徐老師的血正通過權杖的把手流到他的手指上,心裡一陣惡心,暗想:徐老師不會有HIV吧!要是那樣,想自己花一樣的青春年紀,死得可太慘了!
於是便下意識地松手,可令他驚訝的是,他感到,權杖中有一股力量正緊緊地吸著自己,而且那股力量越來越大!他盡力想把手撤回,但那手指的傷口之處,一絲血脈似乎已與權杖融為一體,死死糾纏。
“這怎麽回事?快放開我!”小蔡急了,忙用另一隻手去掰他握著權杖的那隻手,然而卻只是徒勞無功!他明顯地感到,自己的血正沿著手臂上的一條血管源源不斷地輸進王妃的權杖!“徐老師,你究竟做了什麽?”
徐海霞不禁仰頭長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大喊著:“我終於成功了!”小蔡隻覺得冰河岸邊的風勢猛地增強,浮冰一塊塊地接連沉入水底,身後的蘆葦蕩一片喧鬧,天忽地暗下來。而就在那一刻,蔡君澤看見,他們的血在那權杖的卷雲紋中緩緩暈開,每一片雲紋都閃著詭異的金光!徐老師仍舊在歇斯底裡地長笑,那星盤也哢哢地轉動起來!
“快停下!徐老師快停下!”小蔡早就不想再去弄清楚什麽秘密、什麽歷史,在無邊的恐懼中,小蔡隻想留住性命。
小蔡覺得自己的呼喊淹沒在狂風裡,連他自己都聽不到自己的呼喊,隻覺得喉嚨在劇烈地震動!
就在蔡君澤徹底失去意識,進入無邊的黑暗之前的幾秒鍾,他感到那權杖似乎有了生命,在他和徐海霞的手中憤怒地顫抖著!他不知道究竟是從何而來的一道白光射在權杖的星盤上,那一道白光如一顆子彈在他眼前炸裂。
多年之後,小蔡對他的同伴們說到,他在徹底的空洞中無依無靠,時間與空間再也沒有了確定的意義。什麽相對、什麽運動、什麽速度、什麽重力都在那無盡的黑暗中消失了。他說他像是一片雲,沒有形狀,沒有歸途與來處,就在那無盡宇宙中,不知是在停留,還是在飄蕩……
“那種感覺”,小蔡咽了一下口水,說:“就像死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