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令如山,費三不久就開始了他在陶唐星的二次征戰,不過,現實很快就告訴他,與其說這是“征戰”,毋寧說是“掃蕩”。
陶唐星此刻早已赤地千裡,毀天滅地的火山爆發徹底埋葬了這顆星球的生機,濃密的火山灰既汙染了自然萬物,還遮擋了光線、隔絕了熱量。寒冷、煎熬、痛苦,無處不在的折磨使他們急切求戰,使他們想迅速擺脫這使人瀕臨崩潰的環境,同時,這種急切心理還在他們心頭抹上了一絲瘋狂。
戰爭到底為了什麽?費三後來無數次想過這個問題。有的人說是以戰止戰,有的人說是掠奪資源,可費三總覺得,戰爭不就是一種折騰?不折騰、不戰爭,難道生命就活不下去、就不能升華了?戰爭只是那些利欲熏心、欲求不滿的人們開動的機器,他們想折騰,於是就役使更多的人陪他們折騰,為他們折騰,不然,他們獨獨折騰像什麽?像是瘋子吧。可這種折騰貌似還是讓人上癮、不易結束的。人這種動物,得了點好處還想繼續得,被人侵犯了就想以牙還牙,一旦陷進去就不易掙脫,超然事外又談何容易?戰爭便因此愈演愈烈了,這個折騰也就瘟疫似的逐漸傳染給每個人。怎麽結束?怕是只有殺光敵方或者己方死光才可以。
來勢洶洶的煒仙道軍團如蝗蟲過境般席卷陶唐星的每一寸土地,可陶唐星還能有多少生靈?他們急切地搜尋,但呈現在他們眼前的幾乎盡是荒涼,似乎生靈一夜之間全部隕滅了。於是他們逐漸變成了四處遊蕩的、饑腸轆轆的惡狼,一旦尋到生靈,不論是凡人還是修士,他們簡直恨不得徒手撕碎,他們肆意發泄著急躁與怨怒,用蹂躪生命來彌補自身的空虛與損傷。他們注定這樣,在班師命令下達之前,在未被汙染的大自然殺死之前,他們只能不斷地殺別人。
終於,餓狼般遊蕩的煒仙道軍團撞上了一大隊人,這種相遇仿佛出乎意料,又仿佛正合情理。
那是在陶唐星中部,一片廣袤的枯樹林裡,一支修士與凡人混雜的隊伍似乎從天而降般陡然出現在煒仙道軍團面前,那一刻,費三感覺世界頓時美妙起來。軍團眾人貪婪地像注視獵物一般望向人群,而那隊人群則愣怔地望向煒仙道軍團,似乎有些發懵,但彼此沉默不過五息,也不知是誰亢奮地怪叫了一聲,這詭異的安靜被打破了。
煒仙道軍團不待命令就紛紛撲向人群,他們手舞足蹈,嗷嗷吼叫,揮舞著手中各式各樣的兵器氣血賁張,每個人都急不可耐狂奔,誰也不甘落於人後,似乎每搶到一個殺人的機會,他們的榮耀簿上便能多記一筆、腰杆便能硬一分、賣弄談資時便能多一成底氣。戰爭就是戰爭,只要是敵對一方,殺凡人和殺修士又有什麽區別?總歸是一條不受掌控的命,只不過修士較凡人有些難殺而已,相應的,殺修士的獎勵也更豐厚。
此刻的煒仙道軍團幾乎全是從爆發的火山下逃出的精銳,因此就算沒有靈氣加持,他們的戰力依然不容小覷,更何況他們有二三百人,活脫脫就是一群猛獸,所以在他們眼裡,這個數百人並且大多是凡人的隊伍在遇見的刹那就已然成為他們胸前的榮譽勳章了。
遭遇強敵,羔羊會大呼小叫,而強者則是沉默著伺察,那時候,你甚至會搞不清楚誰是獵人,誰是獵物。
蜂擁而至的喋血軍團踏碎了凡人們脆弱的求生欲望,凡人生活在星辰中,卻無力探索星辰的美妙,他們只能庸庸碌碌地生老病死,
他們當然也有快樂,但凡人之樂哪裡比得上星辰遨遊、悟道修行?悟道體察的是萬物,探尋的是最質樸純粹的大道,而凡人只能在人世摸爬滾打,為一點小幸福小利益爭破頭皮,但如今天人鬥法,凡人遭了大殃,他們連此般幸福都沒有了——突如其來的火山爆發葬送了一切,山河冰封,莊稼枯萎,食物與水源都在低溫下成了毀滅的祭品,能苟延殘喘存活下來的凡人少之又少,並且大多皮包骨頭奄奄一息,當融火門的修士要帶著他們避難時,他們簡直欣喜若狂,還以為抓到了救命稻草,但絕望的星球不允許輕易出現奇跡,在跋涉的過程中,凡人們驚詫地發現“仙人”同樣萎頓無力、狼狽不堪,領頭修士還算有本事,其它修士則差強人意,一路上若不是領頭修士強撐場面,這支隊伍或許早就折戟在灰茫茫的火山塵埃裡了,如今敵方軍團卷土重來、屠遍四方,其赫赫威勢這些修士怕是再強撐百倍也比不過。凡人們一眼看去高下立判,頓時便慌了神亂作一團,跑的跑,逃的逃。 山河破碎,猛士仍存,無論在什麽時候,面對危險,總會有一些人挺身而出,他們不計生死、舍生取義,甘願為了自己的信仰拋頭顱灑熱血,雖九死而猶不悔——正如此刻戰場上的融火門修士,在圍獵者與被獵者中間,他們一掃頹敗之氣便站了出來,他們挺起脊梁,結成人牆,面對虎狼之師竟要學那蜉蝣撼樹、螳臂當車。在聲勢偌大的戰場,他們確實渺小地如同螻蟻仿佛吹彈可滅,但在人格的殿堂,他們此刻卻是築起一座豐碑,那個豐碑上深深地鐫刻有四個字“仁者愛人”。
費三見到人群中大義凜然地走出十幾個修士時輕蔑地笑了笑,但當他看到領頭修士的模樣時,他突然遭到雷擊似得頭皮一緊。
作為昔日從煒仙道軍團強力圍剿下逃出的三人之一,那個戰神一般的修士此時稍顯羸弱,多日前他好似一口凜冽帶鋒的寶劍,且戰且退,威猛非常,而如今他屹立在隊伍最前,雖說灰頭土臉了一些,但仍如一尊巍峨的鐵塔,仿佛永遠不可撼動。
“他究竟是什麽人?他為何到此?他為什麽不逃?”
看到他的那一刻,費三腦袋裡突然冒出一連串問題,直覺告訴費三,那個修士不一般,試想一個人擁有何等的意志和實力才能屢屢逃生?昔日他在毀天滅地的熊熊火山下創造的奇跡已經完全超乎費三想象,如今再次對戰,他不但不逃,還勇敢地挺立在前,難不成今天他有信心再次翻天?費三心頭升起絲絲疑問,也淡淡地冒出些許不安,不過這種思緒波動沒過多久便被鋼鐵洪流般的大軍滾滾衝淡了,這裡是戰場,是血氣沸騰的地方,戰爭目的很清晰,就是殺光敵方,而戰爭的邏輯也很簡單,提出目標,然後完成目標,至於微乎其微的變數,鋼鐵洪流還碾碎不了?
枯木林沉浸在深深的喧鬧中,層層沸反盈天的和同樣吵鬧焦躁的暗影籠罩在枯木林上,它壓住了光亮,壓縮了空間,似乎整個世界只剩下這方天地。“最後的時刻要來了,已經沒必要再保留什麽了,”融火門的修士靜靜思忖著,他們看著煒仙道軍團山呼海嘯般衝過來,心裡邊縈回著一種不可名狀的、顫栗的哀奮之情,一種可以明確感到的熱烈的難以抑製的情緒充塞在他們心頭,他們雖然獨立存在、各有各的脾氣性格,但是此刻都不約而同地打定了主意:“拚死而戰!”
塵煙滾滾,人潮帶起的風沙漸漸吹痛了融火門修士的臉龐,自己的歲月就要終結了嗎?他們不禁在心底發出疑問,可戰爭不就是這樣嗎?它總要終結一些人的歲月,或許自己還算是幸運的,畢竟大多數人都沒有選擇,他們被終結的時候都是絕望的,而如今自己還能為了信仰欣然赴死,不被蹂躪,不被侮辱,這難道不是天大的造化?死得其所,死得其所!想到此處,他們內心忽然像爆出一些火花似的明亮起來,豪邁和驕傲充溢著心靈,“小死為己,大死為民!”他們在心底開始嘶吼這樣一句話,這一刻,他們清晰地感覺到內心輕松了。
“火脈載德,物有亂法則誅!”
不再遲緩,融火門的修士手結印契,齊聲大喝。
戰爭汪洋波濤洶湧,憑空乍起的呼喝未使費三等人的腳步停留分毫,他們早已黑了心、紅了眼,腦中僅僅回蕩著一個字——“殺”!
枯木依舊,瘦弱的枝杈灰黑暗沉、不住振顫,原是敵軍煞氣似長風厲鬼般呼呼先至。只見它舞爪張牙,一路襲得雲翻霧卷、林哭枝嚎,倏忽間就直衝衝向融火門修士壓了去,氣若刀戟,勢同落雷,其驕厲狂傲霎時如驟雨洋洋,猝然襲來。
“大道其效,融火其芒。何敢舒徐?無暇可耽!”
融火門修士再一次掐訣大喝。
施術之道,循序漸進。方才融火門的術法僅是做了“起手式”,至此才算有所施展。黑褐的土地上轟得衝起一叢火焰,色鮮赤而形逸麗,乍看之下直似一引吭展翅之鷹雀,雲焰為其體,眾修為其羽,高百尺,闊十抱,赫赫卓然,蔚為大觀,眾凡人一時心有所感,盡皆觀望,然而未待片刻,疾疾撲來的狂戾煞氣就與之相接,時間似乎在這一秒發生停滯,而後,煒仙道戰士、融火門修士、凡人,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這樣一幅景象:
灰蒙蒙的天空中有兩道身影纏鬥在一起,一道黢黑如墨,一道鮮豔似血。黢黑如墨者,乃是凶煞厲鬼,其獠牙如刀,其鬼袂似鐮;鮮豔似血者,乃是浴火鷹雀,其長喙似可銜星,其利爪猶能破月。厲鬼惡毒,左擺右避出陰招;鷹雀倜儻,上舞下翔裂蒼雲。兩者戰鬥酣暢,各顯神通,漸漸地,戰鬥愈發猛烈,這一撲似是包卷山河,那一抓正像穿地裂石,兩方有來有往,勢同水火。忽然,電光火石間,或是鷹雀抓著了機會,但見它猛地脫身,引吭高鳴發出頗為詭秘的聲音,倏得就將遍身火羽一根一根如離弦之箭般齊齊射向厲鬼。那厲鬼不知所以,揮手便防,它卻不曾料到,此般交鋒至此已見分曉。鷹雀此番出擊實是不同以往,它盡出渾身羽毛乃是竭盡全力、拚死一擊,而那厲鬼又怎會萌生“向死而生”之意?更何況它半分危機感也無。一者拚死相搏,一者輕描淡寫,如是戰鬥,焉能不分勝負?
火羽如雷,滅敵無痕。片刻之間,但聽得轟隆大作,爆炸崩碎之聲不絕於耳,抬眼一看,那煞氣厲鬼早已在沸騰的雷芒火海中千瘡百孔,轉眼就要消彌於無形,與此同時,那火焰鷹雀因氣力衰竭通體黯淡隱隱也要消散。
“鳳兮魂兮,血薦軒轅不敢忘兮!命兮德兮,道彰日月必投身兮!”
隨著融火門氣壯山河的頌咒之音再次響起,那近趨消散的火焰鷹雀忽地氤氳成片片光華,比肩繼踵地就如銀河傾瀉般自天際湧下,輕逸流暢,又似是化作縷縷飛揚的絲帶,它們一路靈越閃耀,一路流光燦爛,最後洋洋灑灑地便同融火門各個修士融合到了一起,而此時此刻,那煞氣厲鬼也在火海裡徹底消散了。
“殺!”
費三還未穩住心神,就聽見了融火門修士渾似野獸一般的咆哮聲,這一刻,費三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脊背竟然有些發涼,望著奔襲過來的十數個身影,他不禁訝異地失聲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這群破落不堪的修士怎麽會蘊藏著這麽大的能量?他們破了我們的軍煞不算結束,竟還要主動衝鋒?他們難道不怕死?
沒有人回答費三,因為此時的煒仙道軍隊一片沉悶。實際上,當融火門的火焰鷹雀將那厲鬼軍煞轟得體無完膚時,煒仙道軍隊就停下了衝鋒的腳步,有些人甚至都開始後退。
費三心中苦澀,他很清楚這是軍煞落敗的緣故。軍煞乃是一軍之魂,是所有軍士血氣膽魄的“合體”,軍煞一敗,軍士雖不會死,但其心神、氣力都會受到影響,故煒仙道軍士如此作為,在費三看來倒也無可指摘,並且,按理來說,軍煞乃是軍隊產物,而且不可掌控,但如今融火門修士竟也能喚出“軍煞”,而且還可以操控得遊刃有余, 發生此等大違常理之事怎能不使軍心有所渙散?更何況之後還遭遇了失敗,這對軍心無異於是雪上加霜。
“隨我殺敵雪恥!違者斬!”
費三聽到了軍團長粗獷的命令之聲,內心一動。雪恥,這是兩個多麽沉重的字眼,尤其對軍士而言。天命注定,軍士為榮譽而戰,而只有勝了才是榮譽,敗了就只能是恥辱。此刻雖有一敗,但誰承認這就是最後的戰局?命還沒丟,我輩軍士仍有機會一雪前恥、重振雄風!況且敵已衝來,又焉能不戰?想到這裡,費三心裡又重新亮堂起來,而其它的軍士也已開始用行動來證明他們所思所想與費三無異:他們山呼海嘯著,再次發起了衝鋒!此刻,他們都在齊齊呼喊著兩個字,雪恥!
戰爭進行到現在終於一掃悶塞,而冥冥之中,命運也同時把戰爭的另一層動力暴露無遺:減少信仰。對於世界,信仰愈多,世界愈亂,唯有信仰減少,甚至信仰統一,世界才能廣泛和諧。而為了減少信仰,進行戰爭無疑是最佳手段,因為戰爭是一塊由屍山血海、獵獵戰旗、無數失敗者的頭顱以及勝利者的歡歌結合而成的“試金石”,它足夠對眾多信仰擇優汰劣,就比如此時,戰爭天降,它正在融火門的“仁義”信仰和煒仙道的“榮譽”信仰之間擇優汰劣。
號角吹響了,煒仙道與融火門的交戰開始了。歲月悠悠,這不是他們第一次交戰,更不會是最後一次,只要他們的信仰沒有決出勝負,命運就會永久將他們置於戰爭的砥石上,冷漠、無情地審視,朝暮不息,血流成河亦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