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山,得勝街道派出所門口
一個子小小的女孩,正牽著女警員的手,朝派出所門口左右顧盼,似乎在尋找著什麽東西。
旁邊還跟著一個男警員,目光匯聚在女孩身上,同時也在向手機裡敘說著:
“老馬,現在的情況是——這小女孩自己一個人過來報警,說是她媽媽帶著她來的,人等在了門外,現在卻找不到人了。”
“嗯……嗯嗯……我知道,光是她自己的話,我能找你嗎?關鍵是她還帶了一個手機,裡面的照片……”
“嘖,怎麽說呢,你自己看吧,是一具被關在櫃子裡的男性屍體,說是‘媽媽殺死了爸爸,所以媽媽要來投案自首’。”
“……對吧,這話她自己怎麽想得到,這小女孩才六歲,都還沒入小學呢!”
說著說著,男警員不禁又細看了女孩一遍:
這才剛滿六歲的女孩,名為“化芸欣”。
她個子還不足半人高,抱著的小熊毛絨玩具,幾乎有她一半大,臉蛋粉嫩嫩的,像是個精致的洋娃娃。
即便找不到媽媽了,小女孩也是乖巧懂事的模樣,不吵不鬧。
她只是蹙著眉頭,一遍又一遍地和女警員說著“欣欣沒說謊,媽媽真的在外面”。
稚嫩的童聲,聽著就叫人心疼。
畢竟男警員知道:這女孩曾經是孤兒,很小的時候就被遺棄,她現在的媽媽,實際上是收養她的養母。
照現在的情況來看……欣欣的養母只怕是拋棄了她。
退一步來說,即便沒有拋棄,若是“謀殺”的罪名成立,小女孩處境也會變得相當艱難……
“唉——”
男警員歎了口氣,正要再說些什麽,忽然耳邊傳來一聲:
“砰——!”
重物砸落在地上的巨響傳入耳中,立刻引起了男警員的警覺。
他的手條件反射般地放到了腰上,頭則立刻偏轉過去,看向巨響傳來的方向。
一灘刺眼的紅色映入眼簾,讓男警員身體微顫,立刻就是一個跨步,擋在了欣欣面前,試圖阻擋女孩的視線。
然而,這還是晚了一步,只聽一個微弱的聲音顫抖著呼喚了一下:
“媽媽~?”
媽媽當場慘死,這種刺激如何是一個六歲女孩能承受的?
欣欣粉嫩小臉上的“乖巧懂事”,仿若精美的瓷器被人猛砸了一下,碎裂開來。
女警員心思沉重極了,張了張口,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只能無力地蓋住欣欣的雙眼,感受到一滴又一滴的溫潤滑落。
兩名成熟的警員都不敢再看向欣欣,只能逃避似地望向疑似跳樓墜亡的“欣欣媽媽”。
但這麽一看,兩人心中卻同時有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墜亡的女子身上穿著一套潔白的連衣裙,朝著地面的半邊正逐漸被血液汙濁。
由於派出所旁樓房不高,她肢體還保持完好,但由此也很容易看出來——這女子太瘦了!
哪怕是小碼的連衣裙穿在她身上都顯得格外寬大,面容更是已經瘦得沒了人形。
如此消瘦的面龐,蒙著一層灰黑,仿佛寫著滿了絕望。
唯有一對睜大的眼睛,裡面竟然能看見一絲釋懷……仿佛對她來說,死亡更是一種解脫。
兩名警員無法想象,如果不是疾病,欣欣媽媽到底是經歷了何等的折磨,才會淪落至此地步?
或許,這一切都能從那具照片中的“男人屍體”上得到答案?
在警員發愣的同時,
一直哭泣中的欣欣聞見了逐漸飄散過來的血腥。 明明還格外悲痛的她,聞見這股“甜美的味道”,嘴角卻怎麽都遏製不住,微微翹起了一個弧度。
眼淚從精致的面龐上滑落,映襯一個仿若惡魔的倒影。
而她肩膀上的小熊玩具也蠕動一下,咧出相當開心的大笑,發出了只有女孩聽得見的哼唱:
“爸爸在櫃子得到了永恆的安眠,媽媽也如願穿上了紅色的舞裙。”
“曾經的家又變得空空蕩蕩,下一個溫暖的地方……又會在哪?”
“又會……在哪?”
……
十分鍾後,派出所外已經圍滿了人
好奇的路人,無論是在哪兒都是不缺的。
在這一圈人更外頭,有一個年齡稍長的女子正提著果籃走過。
她腳步有些匆忙,顯然有些心事,即便看見了擁擠的人群,也絲毫沒有停步打量的想法。
但是,她的目光還是不禁朝裡面掃視了一道。
沒能看到真正惹路人關注的畫面,卻見到了一對眼睛。
一對直勾勾望著她的眼睛。
劉淑慧沒想太多,又重新看向了自己的目標:祥平醫院
乾兒子在外頭不知遭遇什麽,暈倒在了路邊,得虧她即時發現送到醫院才沒什麽大礙。
她今天一方面是要看看他的情況,另一方面也是要問問:
好端端一個剛畢業的醫科大學大學生,怎麽沒事昏倒在了路邊?
難不成是交了些社會上的“朋友”?
不對啊,安雲啟一直是個懂事的孩子,不可能呀?
雖然……這孩子從小就有些讓人不能理解之處就是了……
劉淑慧搖搖頭,又加快了腳步。
……
到了病區外,劉淑慧理了理著裝,這才到了護士站前。
“你好護士,我……”
“你要探視誰,是病人的什麽人?”
護士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話,或許是工作太過忙碌,略顯得有些冷漠。
“安雲啟,我是她乾媽,給他墊醫藥費的那個。”
簡單一段對話,護士明明聽過了無數遍,偏偏這次卻有些不同,讓她在格外上心之余,再無之前的冷漠。
她甚至都多看了劉淑慧兩眼,露出了少見的柔和微笑。
而旁邊的同伴護士聽見“安雲啟”三個字,也是精神一個抖擻,在桌子底下瘋狂暗示。
被暗示的護士臉頰微紅,連忙站起,走出了護士站,主動牽上劉淑慧道:
“媽……哦不,劉阿姨,安雲啟在23病房,這兒經常有人找不到的,我帶你去吧。”
劉淑慧看著害羞的護士,假裝看不出其心意,客氣地回了一聲:
“那就麻煩你了,你人真好。”
雖然類似的事情劉淑慧經歷多了,理論上來說她早就已經習慣,但心裡還是忍不住要默默吐槽:
“安雲啟這小子……唉,太受歡迎了也不好,住到醫院裡了都要給我惹麻煩!”
當然,麻煩是假,替自己乾兒子感到高興才是真。
……
23號病房其實一點也不難找,就是病區走廊最盡頭的那個,也是最清淨、最少有人去打擾的那個。
一般而言,23號隻提供給某些特殊人物,正常情況一般是閑置的。
但安雲啟由於護士們的一致同意,在不是“特殊人物”的情況下,也因為自幼有之的“特殊”入住到了裡頭。
此刻,他正望著窗外的街道建築有些出神:
窗外距離醫院稍近些的,是稍微低矮些的樓房,而在遠處則能見到高聳入雲的摩天大廈。
陽山從屬城
這座城市同其他地方一樣,經過三百年的時間,似乎已經恢復了歷史上曾經有過的活力。
不過,三百年還不足以讓一個城市完全恢復。
若是沿著街道仔細去觀察,也還是能發現一些尚未得到利用的廢置之地,尤其是城市的外圍地境。
難以想象,三百年前的陽山,該有何等龐大的人口,又是如何在頃刻間覆滅的……
安雲啟默默思索著,將發散的念頭從無關自身的事情上慢慢拉回來,又重新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個夢。
即便做夢的時間距離現在,已經隔上了不短的時間,卻依舊格外清晰,仿佛任何一點細節都能立刻在眼前鋪開:
那是一個雲霧繚繞的世界……
他不知道化身為了什麽樣的存在,靜靜地坐在一處小亭之中。
亭子建在了山崖之上,他分明能從前方聞見山風卷來的青草味道, 而身後則吹拂著柔和的鹹鹹海風。
啊對了,除了味道之外,他還聽見了海浪的聲音,聽見了山裡頭生靈的動靜。
除了白霧太過濃密,遠處景物什麽也看不見之外,安雲啟就再沒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了。
他甚至滿意到了,要為這次夢單獨起個名字,就叫“山海一夢”。
“為夢起名字”似乎很奇怪?
但如果是熟悉安雲啟的人就不會這麽想了——畢竟,這是他人生之中第一次做夢,當然有些紀念意義的……
“以後還會有嗎?”
第一次體會夢的安雲啟,有著天然的興奮與期待。
哪怕只是一個簡單到不能簡單的夢,都讓他渴望再來一次。
他這麽想著,忽然感到手心一陣溫熱,低頭望去,手掌中央不知何時起,多了一個莫名的籙文。
他沒有學過類似文字的,卻莫名地理解了籙文的含義:妖
“妖——?”
“小安,你看誰來看你了?”
“乾媽?!”
熟悉的嗓音從門口處傳來,安雲啟忽然感到一陣心虛,莫名將手藏到了床單裡。
轉頭對視上劉淑慧,是令人心安的感覺:
要不是正巧遇到乾媽,在路邊昏倒的他還不知道會落得什麽樣的結果。
這世道,可沒誰敢輕易去幫助昏迷倒地的路人。
但話又說回來——“自己究竟是做了什麽才會在昏倒在街道旁呢?”
不只是劉淑慧,連安雲啟自己都對此有些幾分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