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霧飄渺之中,無形之物似在升騰。
雙眼在觀景樓亭上空睜開,一眼就見到了亭子裡那個身影恐怖的大妖。
那是一個虎面羊身後背生翼的妖怪,正趴在一蒲團之上,吐息平緩似在沉眠。
但下一刻,這大妖怪就睜開了淡金色的眼睛,與空中窺視它的目光對視在了一起。
天旋地轉之後,安雲啟再一睜眼,落入眼簾的成了觀景樓亭外的畫面,而他自己則來到了樓亭之中。
視野所及之處,除了這座樓亭,盡是朦朧白霧。
安雲啟想要站起身來,卻感到身子意外的沉重。
這具身體明明蘊涵著不可估計的力量,卻又來得格外虛弱、精力匱乏,放在人類身上大概也就是“只剩一兩口氣”的那種了。
無奈之下,他放棄了站起來的想法,乖乖地維持著趴著的動作。
但經歷這麽一番變化,他的意志清醒了不少,甚至也理解了他所處之場景。
他似乎又回到了上一次的夢境之中,與上一次略微不同之處在於:
上一次他只是一道無形之物,樓亭中的大妖怪也是白茫茫一片、沒有形體。
而這一次,不但妖怪的形體變得清晰,甚至乾脆他自己就變成了這妖怪。
唯一讓他難受的是,明明是夢境之中,他卻體會到了比現實更強烈的疲倦感,眼皮耷拉著仿佛下一秒又要睡去。
安雲啟知道一旦睡去,這夢可是會結束的。
他自幼無夢,突然有了能清醒體會夢的機會,怎麽能錯過?
是以,強作精神,他也要探索一番自己古怪的夢。
他此刻起不了身,卻不妨礙感知周圍環境。
這麽一感受,周圍立刻就變得生動了不少。
亭子開口外隱約可見一塊山地,有呼呼的山風往亭內吹拂,帶來青草的味道、生靈的動靜。
而身後雖然見不到,卻能聽見海浪一陣又一陣地拍打在崖壁上的聲音,嗅聞到鹹鹹的海腥味。
這些是他之前就注意到的,而未曾注意到的則是面前擺的一張長桌。
上面雜亂地擺著一些物件,有兩根鎮尺壓著光潔如玉的宣紙,漆木筆架上掛著不同品類的毛筆,硯台以及配套墨條放在了右側,還有一小巧的筆洗藏到了書桌的一角。
乍一看上去,像是剛完成一副佳作的桌台,隱約還能看出來上一主人在其中花費的心思。
但觀察至此,安雲啟心中也有了一絲困惑:
他從未做過夢,卻也知道有關夢的科學知識。
細節如此豐富,他的意識又如此清醒……
這真的是夢嗎?
他望著凌亂桌台,皺眉思索著,眼睛霍然一睜,想起了什麽。
他連忙低下頭去,艱難地伸“手”觀之,卻只看到了蹄子,沒有現實中的‘妖’籙。
失望之色在淡金色眸中一轉,他不甘放棄又用力地張開了口:
“‘妖’——”
古怪的嗓音回蕩在山海之間,這具身體似乎與‘妖’籙的發聲更為匹配,少了人類身體發聲的別扭感。
但即便如此,卻什麽也沒有發生。
正當他略感遺憾之際,胸膛中忽然有氣流流轉起來。
原來不是沒有反應,而是氣流同樣受到了虛弱狀態的影響,反應稍微慢了一拍。
很快,凌亂分布在大妖體內的氣流就匯聚起來,卻沒有一分為二凝入雙眼,而是融入安雲啟的吐息之中,
往桌台上噴吐了過去。 無形氣流頓時附著上了桌台上的物件,所有東西都開始微微震顫起來。
一股莫名的引力吸引著他,似乎距離真正“發生些什麽”只差一步。
可是……這“一步”是什麽呢?
安雲啟看了看自己的黑蹄,又看了看桌台上的物件——以他現在的肢體,似乎用不了這些物件?
正迷惑之際,目光忽然一定,落在了硯台之上。
桌子上的其他東西,都與正常使用的文房四寶無異,唯獨這硯台與墨條卻有些不同。
硯台本為研磨墨條所用,需要一略凹陷下去的平面,以研磨、積液。
但這桌台上的硯台,其凹陷平面中央卻有一個格外怪異的凸起,像是一山峰,頂端更是尖銳。
而墨條也是與之匹配,並非長條形狀。
安雲啟思索了一會,想著總得嘗試一下,便努力克服身體的沉重感,將蹄子艱難地放到了硯台上。
下一刻,輕微刺痛感一閃而過,黏稠透明帶著黑色顆粒的血液從刺口處滲了出來。
墨條自發浮起,落到了硯台上,以旋轉的方式開始研磨。
很快就有超出原本體積的墨汁,薄薄地鋪滿了硯台凹陷的平面。
在安雲啟略顯驚奇和興奮的目光中,桌台上的東西無須操作就自行運轉起來。
筆墨紙硯相互配合,像是有一個無形的持筆者,繪製著一幅令他感到熟悉的畫作。
水墨落定,宣紙上的形象徐徐如生,一旁有字,名:
白珺腰佩。
仙君所屬,有玄鹿一影,握生之能,踏死之意。
如這文字描述的一樣,畫卷上的形象正是安雲啟在現實中見到的青紋白鹿。
由於水墨所繪之緣故,玄鹿顯得格外輕靈縹緲,仿佛只要其鹿蹄一蹬,就能從畫卷中直躍出來。
到了此刻,安雲啟已經經歷了頗多,心下已然滿足。
同時,他妖怪身體中的疲倦,似乎已經浸入了他的內心,也讓他意志感到疲倦非常。
現在即便閉眼睡去,他也沒什麽遺憾,但拚著最後一絲力氣,他還是呼喚出了聲:
“‘君’——?”
聲音回蕩開來,引動了畫卷中的玄鹿,安雲啟卻未見到,已經閉上了眼睛。
漆黑幕布蒙上五感,他好似回到了曾經無夢的狀態,時光一閃就要奔赴天明。
但恍惚之間,他耳邊卻響起了一聲鹿鳴:“呦——”
……
安雲啟霍然一睜眼,心中猛然一驚。
晨曦霞光照亮了二樓臥室,也照亮了他身前一物。
四目相對,眼前竟然出現了一頭威武玄鹿,正與之對視。
這碩大玄鹿明明渾身都是由水墨組成,卻纖毫畢現,呼吸之間甚至都有熱氣噴吐在他臉上。
“怎麽回事?夢裡的東西跑到了現實?”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水墨玄鹿猛然一抬頭,高鳴一聲,而後低下眸光,怒目相視,狠狠地朝他面龐撞來!
“見鬼了!”
安雲啟立刻往旁邊一翻,跌落向地面,途中腦袋磕在床頭櫃上,將他撞了個頭昏眼花。
他卻半點不敢停滯,連忙穩定目光朝自己床上看去。
這一眼卻什麽都沒見到——那玄鹿比人還大,細節更是真實無比,卻在一次莫名衝撞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啪”
臥室一片安靜,物件跌落的聲音格外清晰。
安雲啟墊著一同卷下來的被單,呆呆地坐在地上,望著剛剛見到玄鹿的方向發愣。
“出現”與“消失”,一切都變化得太快,讓他有些反應不過來。
隨著時間流逝,他眨了眨眼睛,心神終於平複下來。
他這才掙扎著從被單筒中爬出來,坐到扔滿衣服的椅子上,後知後覺地往額頭摸去。
剛剛他反應過猛,途中撞擊床頭櫃,應該已經磕破了皮膚。
指尖觸摸過去,摸到了已經變得黏稠的血液,卻……並未觸摸到傷口?
“不見了?”
他喃喃一句,連忙往床頭櫃上鏡子中望去,額頭上的確有血跡清晰可見,卻從何處都尋不到流血的傷口!
回憶起剛剛愣神過程中,痛感的確迅速消失,安雲啟心中不禁感到了一陣詭異:
“難不成……已經愈合了?”
若是放在往日,這詭異感指不定要影響他多久,但經歷了醫院醒來後諸多怪力詭譎之事,他也似乎多了幾分耐受性:
既然這個世界都能與認知中的不同,那他身上的傷口能突然長好,也不是什麽不可能的事情吧?
“不過……這是為何呢?”
安雲啟眼神凝視著鏡子中的自己, 思緒卻發散開來。
腦海中頓時靈感閃現,讓他脫口而出道:
“握生之能,踏死之意?難不成意思指的就是這個?”
“但如果是這樣……到底是白珺腰佩的效果,還是我自己的能力呢?”
他回憶起剛剛水墨玄鹿,其突然消失的表現讓他有了一個猜想。
又一次的,‘妖’‘君’兩字落下,眼中世界有所變化,他眼中的自己也發生了改變。
同一時刻,隨著肺腑間氣息流轉,也有一聲呦呦鹿鳴自內心深處響起。
鏡子裡的自己,外形沒有太大變化,身體周圍卻霍然蒸騰出了青氣,尤其是一呼一吸之間,青氣來回翻騰,讓人止不住要聯想到真龍吐息的模樣。
不過,安雲啟顯然不是龍,他甚至都不是畫卷中描繪的玄鹿,只是不知為何獲得了玄鹿的能力……
“不對,還不能說是獲得了能力,需要試一試才知道。”
他頓時往自己臥室掃視了一眼,目光定在了木板床上。
起身,湊近,雙手抓緊床沿,腰背發力……
“好家夥,真舉起來了!”
他看著被自己輕松舉起的木板床,甚至都無須雙手,單手即可實現,感到分外驚奇。
體內前所未有之磅礴力量,也讓他不禁興奮起來。
這股力量是常人的五倍還是十倍?
他暫時無法精細地估量自身力量強弱,但毋庸置疑的是——這絕對已經超出了正常人類軀體所能達到之極限!
尤其是他體型還沒有多大改變的情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