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菲草原的九月，這片廣袤的土地上盛行著從泰隅洋上吹拂來的海風。

　　與每年另一半時日席卷天地、在舊文明文獻中被稱呼為“哈馬丹”的燥熱魔風不同，這時候的海風帶著豐沛的水汽，伴隨滂沱的降雨。

　　過於泛濫的雨水同未經文明過分改造的原始土壤相結合，將草原化成沼國，在風雨中通行於泥濘的土路足以歎上一聲“行路難”。

　　而就是這樣惡劣的環境，有一批人結成浩浩蕩蕩的隊伍，冒著雨前行。

　　這是一支幾千人的避難隊伍。

　　隊伍領頭的男人身著製式軍裝，外套一件半透明的雨衣。健碩身軀撐起的雨衣下，一柄入鞘的短刀掛於左腰，右手提著一把黑白配色的短管步槍。

　　他是護送這支隊伍避難離開艾菲回國的衛兵卒長。

　　百人為卒，五十結屯，十人列隊，五人成伍。

　　裝備相同的衛兵，滿編一百人，五人一組，守衛在大隊伍的四周。

　　避難民眾的雨衣五花八門，不似衛兵們那般整齊單調，用著形形色色的雨具的人群組成了一條斑斕的彩蛇緩緩移動。遠遠望去，猶如花蛇冒著雨在寬廣的草地上穿行。

　　斑斕大蛇的尾部，萬傑套著一件灰白的大兜帽雨衣跟隨隊伍前行。

　　萬傑，大勝帝國優秀的院學仕生，苗正根紅的大勝良家子。

　　對萬傑影響深重的祖父參加過救國戰爭，曾經輾轉多個重要戰場，多次重傷挺過去，最後因截肢殘疾而退出正面戰場，這是一位獲得過大勝帝國鋼鐵功勳章的光榮戰士。可惜這位老英雄年輕時落下的病根太嚴重，在萬傑蒙學五年，也就是萬傑十一歲那年，因舊疾複發去世。

　　父親服役於大勝某支太空作戰部隊，駐扎月面多年。母親是部隊的後勤人員，如今一同上了天。

　　得益於祖父和父母的良好背景，萬傑有資格在院學畢業後被招入大勝帝國月面開發先遣軍選拔訓練營，可惜最後遺憾落選。

　　雖然落選，但他依舊是眾裡挑一、訓練有素的精英，之後接受帝國的調動命令，被委派到西洋的艾菲大陸，從屬大勝帝國資源部，就任資源勘探與開發總署駐艾菲分局監察司駐派督查官，是個登名造冊的正八品帝國小幹部。

　　不透明的雨衣下，萬傑的右手緊緊握著衛兵的製式短刀，這是衛兵隊根據戰時緊急條例分配給他的武器。如果發生意外狀況，大勝帝國的官員也要上陣與衛兵們一同抗擊敵襲。

　　沒錯。

　　敵襲。

　　就在上個月，同樣在艾菲大陸佔據了不少土地的幾個洋人國家發生了衝突，本就有著歷史仇恨的幾個國家沒有控制住，又或者早有預謀，瞬間就將衝突規模擴大到了艾菲大陸全境。

　　東洋的十一邦聯合駐扎在艾菲的部隊唯恐天下不亂，頂著西洋人的圍攻，向大勝帝國的屬地發動了攻擊。

　　洋人都不是什麽鳥，尾隨而至的西洋人一邊追著十一邦聯合跑，一邊也趁勢對大勝屬地進行擄掠，大有再與大勝打一次元星大戰的架勢。

　　盤踞艾菲大陸上各國勢力間本就緊繃的那條高壓線，瞬間就被炸了。

　　西洋的天方人腦子一抽，直接掏出電磁脈衝炸彈衝擊全場。

　　多數沒有采用電子脈衝防護的電子儀器，都崩了。

　　開采設備癱瘓，交通工具癱瘓，某些精密的電能武器也直接報廢了。

　　整個艾菲拉，亂成了一鍋粥。

　　現在避難的這支隊伍，

就是萬傑監察的礦產區生活和工作的大勝民眾，他們此行的目標是距離礦產區近80千米的避難設施，根據現有情報，那座深埋地下的避難所有沒受到電磁脈衝衝擊的交通工具和通訊設備。　　通過通訊設備與大勝本土取得聯絡，匯報當地情況，尋求支援。

　　利用交通工具將幾千的國民送至650千米之外的大勝海軍基地，進行交接，由軍隊護送他們回國。

　　“媽媽！”

　　“哇啊——”

　　“麻麻——”

　　前方傳來一陣虛弱的哭聲。

　　萬傑定神望去。

　　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摔倒在地上，單薄的一次性雨衣被地上的碎石斷枝劃破，白嫩嫩的小胳膊沾了泥水，傷口滲著血，正哭著喊媽媽。

　　年輕的婦人停了下來，蹲下身子抱著她的孩子安慰。

　　“前邊有醫生，走快點，我帶你們過去處理一下傷口，可別感染了。”

　　“大家繼續行進，這件事我來負責，麻煩留下一位女士輔助我處理。”

　　離母女最近的萬傑高聲同隊伍交流，在風雨中，不這樣做很難將話語清晰地傳達出去。

　　周圍的人們為她們停下了一瞬，又再次跟上了大隊伍。

　　萬傑猶豫了一下，脫下了自己的雨衣給小女孩換上。

　　“這雨衣……”

　　婦人驚訝地想要把萬傑的雨衣還回去。

　　“沒事，我身體好，淋點雨沒大礙。小孩子抵抗力弱，可不能隨便淋雨。”

　　萬傑笑著把小女孩換下的破損雨衣穿上:“再說了，這雨衣也能用的。”

　　女孩的雨衣很小，甚至連上半身都有些遮不住。還破了一個大口子，幾乎是毫無擋雨的作用了。

　　“謝謝！謝謝！”

　　婦人感激地衝萬傑連連道謝。

　　“舉手之勞。”

　　萬傑想了想，把短刀掛到了腰間，抱起小女孩:“走了半天了，我陪你把孩子送過去看醫生吧。”

　　為了盡快抵達避難所，隊伍冒著風雨跋涉了大半天沒有歇息過，隊伍尾部除了有斷後任務的人，大多是已經有些跟不上隊的。

　　婦人的面色看著有點蒼白，聲音發虛。

　　讓幼小的孩子步行，沒有多余的體力背負著走。

　　萬傑估計婦人的體力已經岌岌可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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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

　　胸口好疼。

　　萬傑睜開了眼，忍住了來自胸腔的劇痛沒有叫出聲。

　　不認識的……岩壁。

　　連天花板都沒有嗎?

　　“你醒了啊。”

　　一個雞蛋頭從萬傑的視野上方突兀地竄出來，嚇了萬傑一個激靈。

　　疼疼疼疼！

　　扯到傷口了！

　　“你差點就死了哦。”

　　“和三名洋人短刀相接，你好勇哦。一刀砍在胸口上，幸虧不是捅進去的，不然我也救不了你了。”

　　撤離時，有一隊洋人追上來了，試圖襲擊隊伍。

　　衛兵隊當即決定反擊，分出了一半的兵力，意圖全殲來犯的敵軍。

　　五十人反包圍一百人以上的軍隊。

　　大勝民風淳樸，熱情好客。

　　說要打十個就是打十個。

　　一比三、一比五有種“優勢在我”的迷之自信。

　　就說幾十年前的救國戰爭，甚至有一比幾十的兵力劣勢下正面交戰大獲全勝的傳奇戰績。

　　一比二的兵力差，可以說是大勝軍隊的常規操作了。

　　五十人包圍上百人，難免是有漏網之魚的。

　　就是那麽幾個漏網之魚突破了包圍圈，接近了避難隊伍的尾部。

　　三個人。

　　優勢在我！

　　萬傑不假思索，出陣迎敵。待潰兵尚未調整好狀態，出其不意攻其無備。

　　“可惜了，要不是淋雨感冒了，有點難受，我打十個都未必會翻車。”

　　躺倒在地的萬傑咳嗽了兩聲，臉頰燙得厲害。

　　“這是哪兒?避難所嗎?”

　　雞蛋頭晃了晃他的頭套:“不是哦，這是一個鮮有人知的普通山洞。它的上一任主人，現在正在鍋裡翻滾。不出意外，它接下來會成為你和我的腹中之物。”

　　“也不對。”雞蛋頭語出驚人，“你快死了，這裡沒有藥物能治愈你的傷勢。”

　　“所以，它很有可能只會成為我的腹中之物。”

　　“在你的彌留之際，我且問你。萬傑，你後悔嗎?”

　　“如果沒有幫助她們，你會有一件完好的雨衣。你若是有完好的雨衣就不會淋雨感冒，沒有感冒就不至於在戰鬥中失手受傷。沒有失手受傷，就不至於淪落到現在的境地。”

　　“這一切的源頭，就是你脫下雨衣幫助了她們。”

　　“她們幸免的是一次淋雨感冒，而你失去的卻是生命。”

　　“萬傑，你後悔嗎?”

　　萬傑乾巴巴地笑了笑，沒有回答雞蛋頭的問題:“能告訴我，最後那些民眾成功抵達避難所了嗎?”

　　“抵達了。”

　　既然抵達了，我又怎麽會在這裡呢?

　　兵荒馬亂之中，我被遺落了?

　　“那就行了。”

　　萬傑轉念即逝，欣然一笑，咳了兩聲，牽動胸腔的傷處，又齜牙咧嘴了一番。

　　“沒有什麽可後悔的。既然做出了決定，何必回頭去看。”

　　“小時候，我是和阿爺一起生活的。我的父母，都在天上飄著，抽空了會和我視頻聊上幾句，只有逢年過節才能期待他們會不會難得地放假回家看看我。”

　　“阿爺告訴我。我的父母，他們沒有承擔起父母的全部責任，也沒有放棄他們作為父母的責任。他們只是把一部分交給了他們願意為之奮鬥不息的事業和理想，不得不在兩者之間做出了取舍和平衡。”

　　“在其位，謀其政。”

　　“我不能完全接受，但我理解。”

　　“保衛人民，這是大勝官員的職責。因此而死，是死得其所。我貫徹了阿爺教我的道理，盡忠職守。既然無錯，又何需後悔。”

　　萬傑豪邁暢言。

　　死到臨頭確實可惜，萬傑也想活下去，但他絕不會為了幫助民眾、保護民眾這些事兒而後悔，甚至還引以為傲。

　　啪啪啪啪啪。

　　雞蛋頭一陣鼓掌，稱讚道:“你的覺悟真高啊，讓我肅然起敬。”

　　“為了表示尊重，不如就在你臨死前，讓你挑一個自己滿意的葬禮吧。”

　　雞蛋頭從身上掏出一個大屏幕的手機，點了十幾下，把手機屏幕湊到萬傑的眼前。

　　【元星首家虛擬墓地上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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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手機很眼熟， 確認過了，是萬傑自己的手機。

　　是指紋，想來是趁他昏迷指紋解鎖的。

　　等等！

　　有手機有網絡……

　　“我覺得還能搶救一下！快拿我的手機聯系大勝海外求助中心！”

　　雞蛋頭歎了口氣，搖搖頭:“不，我覺得你不能搶救了。如果打了電話，我把你從維生艙裡偷出來的事情就要暴露了。”

　　“……”

　　“……”

　　萬傑和雞蛋頭面面相覷。

　　因為是雞蛋頭，沒有五官露在外面，所以看不到表情。

　　“呵呵呵呵……”

　　萬傑乾笑了幾聲，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草，生出來了。

　　最後是雞蛋頭率先開口打破了由他導致的尷尬場面:“其實，也是能搶救的。不知道萬傑先生，你是否願意換一份工作呢?”

　　“想讓我背叛大勝?做夢！”

　　萬傑眉頭一皺，“呸”地一口唾沫直擊雞蛋頭的正臉。

　　加錢都不可能！

　　“你理解錯了，萬先生。”

　　雞蛋頭沒有動怒，也沒有擦拭，向萬傑解釋道:“這是一份與大勝沒有過多關系的工作，甚至要離開這個世界，換一個世界。”

　　“這是一份世外業務。”

　　“作為福利，我可以拿一個系統作為你入職的報酬。”

　　“沒錯，就是你理解的那種外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