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來診所叨擾醫生，免得打擾他的工作，不過畢竟不是所有時候都忙不過來，當他閑時反而越來越多希望我找他和他作伴，我也就不因為打擾工作而感覺唐突失禮了。

　　那天下午病人不是很多，而且鑒於鎮上還有其他診所和醫院，所以提前關門也沒有大礙，醫生主動邀請我去散步，我雖然剛散步回來，但只要有不同的心境，就可以當做全新的啟程。

　　醫生請求我陪他去雨裡瀑布。那兒我之前有提到過，是沿著山裡公路深入才能看到的森林瀑布，我嫌那太遠了，雖然我也想去，但步行的話恐怕到黑才能回家，我提出先搭車到山裡的公路，再下車往裡走幾公裡的短途，這樣時間就充裕了。

　　我們下車的地方已經是往山裡延伸的平地，走過那片平地，再繞過一段突出的大彎道，經過內曲的最後一段就順著從山裡被水衝擊出的亂石小道進去，我們坐在被清涼山水衝擊的一塊岩石上面，好像修行者似的，因為有其他遊客來玩，還有不同年紀段的小孩子，所以並不是算深山荒涼的地方，瀑布會衝洗人們都心情，並且不管來多少次都繞有趣味。

　　我們在天黑前回到了家，我已經暫時淡忘了木子的記憶，看著醫生往街道那頭的診所悠悠前行，我便又走進書店和師師收拾整理，準備關門。她看我收拾就興致勃勃地向我展示放在籃子裡的紅蘿卜，她說這是從我們自己土裡挖的，長得漂亮肥美極了。我一半是開心一半也是迎合我這個可愛的女友，關起門後便和她一起去洗蘿卜，因為她說今晚可以用紅蘿卜做頓可口的菜肴。

　　吃完可口的菜肴，我躺在床上，總是在這個時間回想一天的事情。我首先回想起醫生在瀑布對我聊天時說的話:

　　愛情真的是無趣的東西，你看了這麽多書還有家裡的妻子不會不覺得它索然無味吧，可是總有那麽一些時候，當你還來不及思考前途的時候，就有一個人能夠引起我更大的注意，一下子覺得冬天裡的太陽也不過如此，和她帶來的溫暖相比都不值一提了。不過她和太陽一樣很難接近，即使可以像朋友一樣又說有笑，但我是很懷疑她會不會接受其他的深情的。

　　我一聽就認定他在說誰了，我在想其實李阿楠也並沒有那麽對愛情冷淡，只是我這位醫生朋友太膽小了，我說:不要太故作深情了，我的好朋友，女人隻圖男人兩個東西，除了其他庸俗的趣味，就是美好才華了，你學歷這麽高，難不成你要追求的是仙女，只要真心地把她當做理想，仙女也會動容的。

　　和我相比她就算是仙女也不為過吧！他躺在涼爽的石頭上，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一樣用腳拍擊水面，啪啪作響。他接著快活地說:你以為我想娶她做老婆不成?才不是呢，你不了解我，其實我自己都不了解我自己，再說，誰有了解自己呢，人都是愚蠢的，這是你說的吧，我太相信你說的了，因為我都不知道為什麽，只要知道能有幸和她在一片地方生活，就算她不知道我默默地像個……

　　像個傻瓜，我笑著說。

　　對啊，活像傻瓜一樣關懷她，有這個機會，我也很幸運了。

　　我說:她遲早要結婚的，你不能在她結婚生子後還有那種想法的，所以還是真情實意地向她表明心意吧。她應該不會讓你失望了，再說，感情也可以慢慢培養嘛！

　　醫生把頭轉過來對我，很奇怪地說難道我知道他說的是哪個人?我出於好心所以說並不知道，只是覺得對於他這樣的體面人來說，

如果他誠實地表露心意，除非是特別盛氣凌人又自視甚高的女子，才會忍心拒絕吧。　　翌日一早，我就前去酒樓，這次同樣是搭劉先生的便利，他是有身份的人，於公於私都需要經常地和鎮裡其他人聯絡感情，即使他和我說並不喜歡受人情世故的拘束，可是還是不得不做一些事情。我客套幾句就沒接著說了，因為我心裡是很開心的，我以陪劉先生的借口做客酒樓，因為我實在難以忘卻木子清涼如雨裡瀑布泉水的眼神和端莊的步子，我到處在酒樓徘徊，酒樓還沒有正式營業，所以除了工作人員和其他的拜訪者就沒有其他人了，我默默希望，幸運能夠降臨，我雖然對自己這麽幼稚的想法嗤之以鼻，可又擺脫不了對木子的想念。可是直到劉先生回家時我都沒見著木子動人的身影。

　　難道她對我一點情誼都沒有，我們聊日本小說，也聊法國文學，聊到我來到雨裡的初衷，我還說有機會的話向她朗誦我寫的那部“幸福簡論”，甚至可以把初稿送給她。她說她不喜歡看“新愛洛伊斯”，但喜歡朗讀出來，她向我背誦幾段她非常喜歡的片段，那種縈繞在身上浪漫率真的情愫，像詩歌的韻味一樣，同時她如此端莊，手腕端扶在胸前，每個步伐擲地有聲，表明出對待自己人生義務的嚴肅感，每當我獨自漫步鄉野街頭，只有那極具天生美好的情趣人物讓我無時無刻不牽掛回想。我在未來會惶恐不安，當我躺在司門前鎮的醫院，心想無力把這部人生心得按照它應該有的結構完整地寫完時，我只能讓她的印象飄蕩在腦海裡，我歎息那會不會只是我年輕時代躍於紙上的想象。

　　她終於邀請我和她作伴，原來她住膩了淒清的酒店套間，用那幾天買了一所自己的住宅，因為她對繼承家族事業的失望，所以打算長久地居住在雨裡。她年紀已經過了三十，和我說下定主意不委身於任何人，這倒和我頗有幾分相似，我和她說了我的遭遇，於是便產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覺。那天我們坐在她家客廳，客廳不是很大，但給人感覺很有格調，裝潢樸素卻匠心獨具。

　　我們並排倚坐，很快我們就知道我們趣味相投。我已經失落地離開了左翼，但我不願意離棄我的人生樂趣。酒意微醺於是大談神話，大談歷史，大談人種。我們在中日神話歷史的一些話題上都達成一致，她端著酒杯，和服上全是酒漬，她用一句話總結某些民族的神話和歷史，“噴了香水的狗屁！”

　　我本來不太飲酒，所以酒氣熏陶下心高氣傲地大談人種，我說了一些理論，覺得東亞比較優秀的人種中還是少不了湘人的地位，其次才是其他人種和海洋民族，再次等就是……

　　她揪住我心口的衣服，破口大笑我頭腦愚昧，大放厥詞說日本人最聰明，然後韓國……南人……蒙古藏人之流如此如此、那般那般。我聽著她滿嘴古風，若不是我知道她的研究方向是東亞的歷史，我肯定會覺得她腦袋不正常了。

　　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了，此情此景，滿嘴荒唐也已經不足以讓人盡情盡意，如果她稍作抵製，以示介懷我倒還有自知之明，像個正人君子一樣坦坦蕩蕩回到我書店女友身邊，看到我神智恍惚或許替我煮碗面吃我也就舒心了。可她倒有推波助瀾的想法，其實我對此毫無趣味，即使要有一番樂趣，我也不想乘人之危，這樣實在顯得不太大方，免得還落人把柄。然而我又豈能像女人一樣扭扭捏捏，欲拒還迎，那樣實在更不大方。

　　而木子身著和服，面容淺紅，情緒溫潤，但我一往後聯想又感覺實在不合體面，加上紅酒對胃的腐蝕，由心到胃都產生了惡心感，我詢問洗手間後跑到裡面把心裡和胃裡肮髒的東西都嘔吐了出來，感覺心情舒暢，思緒清晰，又重新充滿了活力，我低頭用清水洗去殘留在嘴邊的余漬，木子輕輕地拍我的後背，衣袂飄飄，香氣撲鼻。頓時不知怎麽的，心血來潮，溫情滿懷，春風撲面，無比自在，我的意志並沒有被情欲摧毀，只是內心偶然騰出來了一塊空地，為飄浮世俗的虛幻提供一處潔淨的角落。

　　第二天木子溫厚老實地跪坐在餐桌邊，請我吃早餐，她就一直擺著很恭敬的神情，餐具擺好，和我一起享用早餐。

　　我沒說什麽話，溜竄了出來，我總有點迷糊，不知道是裝迷糊還真的迷糊，心裡就想著一個事:這女人不正常……絕對不正常！

　　其實反而是我不正常了，每當想起我那時溜出來魂不守舍的樣子就自覺滑稽，非常搞笑，可是生活不會開什麽玩笑，我想為了保住我自在簡單的生活還是暫時不見那個女人為好。雖然她的觀念肯定要開明一點，可我就保守多了。她不正常，還是少見為好……我這麽單純又傻氣地自言自語。

　　我覺得沒臉見師師了，我內心過不去，我不悲傷，但是我替她悲傷，雖然她不是我妻子，可我還是認為我心中對木子的不敬對於我和女友之間的情誼而言還是很輕浮狂妄的，這足以歸為出格的行為，我下定決心要出遊一陣子，衝刷乾淨我的罪惡感，至於多久，我並不知道我的心情會做什麽樣的決定。

　　我當然不會告訴師師我出遊的原因，我隨便找了個借口，而且本來出遊就符合我的風格。所以她沒有理由追問，只是說些希望早點回來之類的。

　　我把這件事稱為對自己的“流放”，在流放前我還想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在阿楠指不定哪天回城裡前，幫醫生朋友牽姻緣，於是我在出遊的早上，把他們叫到田間，心裡的我像在捶胸頓足，大喊就讓我做一個不知趣的好事者吧！

　　我說的話都極其委婉，我想阿楠應該是懂了，而醫生朋友也懂了，於是我示意醫生大膽一些，你肯定知道阿楠不是一個小心眼的人，她是一個很好的朋友不是嗎，而且她肯定不喜歡小心謹慎的男孩……

　　可是，老哥，他說和我說，雖然我和阿楠其實做過初中同學，不過也僅限於此。

　　哦?

　　你所說的日本商人，他的姐姐，其實木子小姐才是我景仰的人，夏井木子。阿楠也很活撥可愛呐，不過我還在讀研究生那會，木子小姐就留學在我們學校對我有過照顧，在她讀完博離開大學後，就沒有機會再見了，直到這次才有幸和她重逢。她多美好，你真應該認識一下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