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清水寺內,眾師兄圍坐在香堂內,智法方丈在首,智雲主持在旁,堂內外寂靜一片,不見誦經聲
也不見蛐蛐叫聲,只有一盞盞青燈在入夜的風中搖擺不定。
智發方丈首先打破了寂靜:“今日之事,你們要守口如瓶,我們佛家子弟,早已和人世間的恩怨情仇割
離,不管你們有何恨有何怨,佛門清淨之地不允許殺戮。”
很明顯方丈這番話是對著主持說的。
正這時薑淑偃和周景先來到了寺內,守門的小和尚正在打瞌睡,看到主屋香堂內燈光一片,於是徑直來
到香堂,見師父和師兄們正襟危坐,不著調的周景先也收斂起來找了個角落乖乖坐了下來,他不是記名
弟子沒有資格入席。待方丈師父叮囑完畢,周景先插話道:“方丈、主持,弟子在山路上碰到了一位姑
娘,她的親人在路上得了急病,奄奄一息,請求入寺來醫治。”
“景先,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為何不一起把她的親人接來?”大師兄空見問道。
“大師兄,小僧不敢越矩,私自把外人帶來,如果那人死在了寺裡,只怕說不清。”
“是啊……”“對對對,小心為好”“多留個心眼,萬一是那官兵的奸計呢。”眾僧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
“那姑娘現在何處?”方丈問道。
“就在屋外。”
“讓她進來吧。”
剛剛周景先留了個心眼沒有讓薑淑偃進來。薑淑偃一進來,師兄們怔了怔,因為眼前女子的美貌足以震
驚到已在寺內修行多年不僅美色的眾年輕師兄們。只有方丈和主持師父不為所動,那方丈應該認識薑淑
偃,問道:“你不是牟陽縣令李益謙家的丫鬟嗎?”方丈和李益謙素來交好,這貼身丫鬟自然眼熟。
“師父,我家夫人今日來寺裡燒香,離去的路上感染風疾,山路遙遠,實在堅持不住了,還請師父相助
。”
“貧僧得知,李益謙家已被滿門抄斬,你是如何逃出來的?可有別人也逃出來?”
薑淑偃沒想到消息居然傳得這麽快,還能傳到這深山老寺裡來。事已至此,隱瞞也沒用,她只能賭這老
和尚和自己一夥還是和官府一夥。不過他要是和官府一夥,晾自己也逃不過這些江湖大師之手。
“小女是李老爺夫人妹妹的丫鬟,昨日清晨官兵們闖進來後我和夫人在混亂中逃走了,李老爺和夫人生
死不明。因為我和夫人住在側院,等逃走時官兵們已經進來了,李老爺年歲已大,何況他們住在前院,
只怕……”
“阿彌陀佛。”
“你家夫人現在何處?”智雲主持問道,問完和薑淑偃對視一眼,二人早已看出對方的身份,薑淑偃算
錯了一點,她家夫人在今日對峙時沒有死,完全是因為敵人也身受重傷,現在她的敵人傷勢恢復了七八
成,她還以為敵人是那個說出“冤冤相報何時了”的大善人。
“師父,我家夫人就在山下。”
“天色已晚,佛家清淨之地不許女性留宿,還是貧僧親自去看傷吧。”說完施展輕功直接從香堂內越過
眾僧頭頂飛了出去。
薑淑偃眼見這麽順利就找到了救星,卻不知哪裡不妥,拜謝過方丈後準備出寺,突然那守門的小和尚連
滾帶爬地闖進了香堂,“師,師父,
外面又來了一大群官兵,舉著火把拿著刀,已經闖進來了!” 香堂內頓時亂作一片,片刻間官兵們已經到了香堂前的空地上,黑壓壓的一片。今日那搜寺的領頭人騎
著馬居次,為首的是一帶著烏紗帽藍色長袍的蓄須人士,看起來是一位文官。
那官員說話了,“我是牟陽縣令呂禕庭,趕快交出李家人犯,否則我就一把火燒光清水寺。”
“阿彌陀……”
“老和尚,別裝模做樣了,你是不是想說寺內沒有李家人犯啊?”那搜寺領頭人說著便拿出一張手帕,
“這就是李家的東西,今天下午在你們主持屋內搜到的。”
方丈師父說話聲被打斷,眾僧暴怒,方丈站在最前面攔了下來,又說道:“區區一條手帕,怎麽能證明
是李家的呢?”
“哈哈,要說這李益謙真會貪圖享樂,自己家的丫鬟、仆人們吃的穿的用的,都也要專門定製,這手帕
,就是在牟陽縣益和布店專門定做的,上面有李家的祖訓!”
“阿彌陀佛,這也證明不了那人犯就在此間,也有可能是參加本寺今日的香會後不慎遺留。”
“那主持今日閉關,外人如何進得去?不把人犯交出,就把你們主持交出來!”那搜寺領頭人囂張無比
。
薑淑偃和周景先躲在屋裡,看著堂外喧鬧的動靜,薑淑偃說道:“看來今日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們
要找的是我,給他們便是。”
“不可,現在沒有人知道你就是人犯,唯一知道你身份的主持師父也已去為你師父療傷。再說了清水寺
是佛門聖地,小小的牟陽縣令不敢造次,就是那清河州府衙,也要看皇帝的臉色才敢對佛家動手。”
“你一個小和尚怎麽知道這麽多?你去過清河?去過京城?”
“嘿嘿,那當然。”周景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笑道。其實他都是從書裡看來的,當然不可能在女神眼
裡落個土包子的印象。
“走,我背你去看你夫人。”說完周景先俯下身來,薑淑偃踢了他一腳,笑罵道:“你還背上癮了,我
自己能行。這裡不會出事吧?我們現在走是不是不好?”
“給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來事,走!”其實周景先心裡也沒底,那官兵連夜上山,只怕凶吉各佔一半。
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這寺裡已沒了自己牽掛之人,最尊敬的主持師父也下山去了,自己留在這裡只怕
要玉石俱焚,不值當!
周景先輕功好,先行來到那夫人歇息的地方,卻只見得那老婦,不,那中年女子的是屍體,軒轅重兒的
屍體。他愣在了原地,周圍也不見主持師父的身影。這下可壞了,他心想。
不一會兒,薑淑偃來了,看見師父已無血色的屍體怔怔地呆在原地。
瞬間眼淚奪眶而出,抱起軒轅重兒的屍體放肆痛哭,周景先不經世事,少見生死離別,幾乎沒見過,但
一想剛剛還是一大活人,現在只剩下一具冷冰冰的軀體,心裡也不經一酸,只能站在旁邊照顧著薑淑偃
。
“你師父來過了嗎?”
“沒有……不知道。”
此時山上火起,廝殺聲、哀嚎聲、打砸聲響成一片,“不好,寺裡真打起來了!”周景先也急了,再和
寺裡沒有感情,也呆了十幾年了,說沒一絲感情怎麽可能。遠遠地看見,昔日裡那座在周景先看來了無
生趣的高大佛像,也在火中慢慢倒了下去。那高大的寺院圍牆一倒塌,徹底壓垮了周景先,他也顧不得
身旁獨自痛哭的薑淑偃,飛奔而去。
“回來!”
周景先不知誰在說這話,卻又聽得熟悉,沒時間想了,繼續飛奔,哪怕能救出一個朝夕相處的師兄也好
啊!
突然一只有力手扼住了他的肩膀,是智雲主持。
“別去了。 ”
“師父,快去救師兄們和方丈啊。”
“景先,清水寺已經完了。”
“那我也要嘗試。”說完,又奔走而去。
主持無奈,只能點住周景先的穴道,周景先無奈。
“師父,那軒轅重兒,是你殺的嗎?”
“……”
“你不是說冤冤相報何時了嗎?”
“她不想了,我只能主動。”
“師父,你姓楊還是姓莫?”
“……”
二人無言,靜靜地看著遠處,日日夜夜處身的清水寺在大火中熊熊燃燒,仇恨的種子已然在周景先的心
中發芽,他要替眾師兄報仇,替雖然不怎麽愛他的智法方丈報仇,替他看不慣的清水寺報仇。
“景先,只有你自己逃出來了嗎?”智雲主持關切又帶有試探性的口吻問道。
“是的。”周景先呆滯地回答道。
“……”
“師父,那倆丫鬟在哪?”
“什麽丫鬟?”
“就是那軒轅重兒身邊的丫鬟。”
“……”智雲沉默半晌,“壞了,有漏網之魚。”
說罷趕緊轉身奔那軒轅重兒喪身之地,已沒有了屍體。周景先跟著來到,也沒有見到薑淑偃。
“壞了!”智雲主持懊惱地歎道,“對了,剛剛報信的那個丫鬟在哪?跟你逃出來了嗎?”
“她在寺裡,此時估計已經殞命。”
周景先知道此時他必須這麽說。
這時,清水寺相反的方向傳來一女子的聲音:“莫嶺雲,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