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綁在騾子上一動不動,商隊最前面的駱駝掛著鈴鐺,我趴著的位置隨著騾子的腳步顛簸偶爾能看到鈴鐺一閃而過。沙暴就在我們身後,所儲存的水量不夠整個商隊扎營避風,我們只能走,不停腳步的走,死亡趕著我們前行,我巴不得早一點走到高昌,如果遇到危險,這群高貴的商人才不會管我這個廢物的死活。
牙森在我的身後偷吃饢餅,我已經無力罵他了,如果沙暴趕上了商隊,我還指望著他能背我逃命,又走了多久啊,我能看到旁邊的駱駝在拚命的嚼著泡沫,嘴裡的食物早都失去了原有的味道,昨日還是前日我們還在綠洲的樹蔭下閑聊,不知道會不會碰倒悍匪!從塔卡拉瑪乾出發時鄉親們就在告誡我們,母親還是執意妄為,為了我這個廢物組織了商隊,不知道她是故意要擺脫我,還是真的要走去於闐參拜。商隊的貨物夾雜著從西邊拉來的特產,在店鋪的時候,那群大胡子的商人總是嘲笑坐在門口的我:這就是大掌櫃的兒子呀,那個無脊椎動物!我沒有脊椎,生下來的時候上半身就像一攤鼻涕一樣化在那裡,母親把我包裹好扔在曬台,等了兩日去看時我還活著,有一隻度雀每日在我嘴邊送食物,我活了下來,母親以為是奇跡,是飛仙佛祖救了我,度雀就是證明,我吃了兩日蟲子,等母親把她的奶送進我的嘴巴,直至今日我還在臆想那種味道,甘甜可口,總好過那蟲子吧,我被綁在搖籃裡,母親忙碌的時候就會把我忘掉,我從來不敢大聲哭叫,哭叫的震顫會讓我的心肺產生無比的疼痛,低聲的哼唧實在換不來母親的憐愛,後來我愛上了家裡的母羊,奴仆會把羊牽來讓我吸吮,我當然享受那種源源不斷的快感,沒有一個奴仆能受的了我的排便,不管是何時何地,只要母親聞到我身下的臭味,她就會大發雷霆的抽起鞭子打他們,我仍然記得用粗糙的麻布擦拭屁股的感覺,後來我一直想忘記這種卑劣的感覺,長大後我學會了自己排便,只是需要奴仆們扶著我的雙臂,要不然我的頭就會折彎在屁股上,他們都以為我活不過十五歲,所以十五歲的時候母親給我辦了一場像樣的生日,就是在那個生日會上母親認識了黃涵樓,他喜歡母親,在宴會上喝幹了母親釀的葡萄酒,他從東邊帶來了絲綢,在宴會上大醉後竟然答應母親可以把女兒嫁給我,從來沒有一個人想把女兒嫁給我,母親答應送他一百擔葡萄酒,黃涵樓並不是真的喜歡葡萄酒,他是喜歡母親,沒有一個人可以拒絕母親的魅惑,有人說我的父親是一個過路的僧侶,他會講很多本地人不知的佛法,母親匍匐在他的腳下聽了無數個日日夜夜,有天晚上所有的信眾都走了,只有母親留下來服侍,他用力的念經打坐,不敢用眼睛包容母親,母親坐在了他的懷裡,第二天僧侶就逃遁了,有人在西門看到了倉皇出逃的僧人,母親從懷我開始就打算再也不嫁人了,她一直說要去於闐找父親,但是她從來不準備旅行所用的東西,她只是給過路的每一個人說,說完就忘了,黃涵樓走後母親一直在為我做準備,給我買了最舒適的騾子,鋪上最軟和的坐鞍,叮囑牙森時時刻刻都要檢查繩子,她害怕我從騾子上掉下來,如果我從騾子上掉下來被後面的駱駝踩破肚子,那我的心臟就會從肉體裡毫不猶豫的掉出來。
牙森用裂皮的嘴巴撕咬著乾硬的饢,我實在看不下去了,饑餓侵蝕著我的肉體,領隊沒有安排停下吃飯,誰也不敢在騾子上喂我吃飯,如果一個不小心我把肺給嗆出來,
那母親就要去他家裡鬧上幾年了。仍然是無盡的戈壁灘,我懷疑他們走錯了方向,天際絲毫沒有高昌的影子,黃昏時風沙大了起來,遠處的沙暴就像一陣獵殺的軍隊,攜帶著利刃將我們割破扔在這荒蕪的戈壁灘上。葉爾森找到了一個窯洞,晚上隻好躲在那裡了,商隊明顯松了一口氣,有人偷偷看看我,可能他懷疑我已經死了吧!看到我依然瞪大眼睛看著他,他隻好愧疚的扭過頭去,隔著肚皮我都能聽見這個人在說話:這個可憐的人啊,佛還是快把他帶走吧。我的生命絲毫不為所動,頑強的掙扎,頑強的活著。葉爾森領頭在前面趕商隊的駱駝,在夕陽下山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窯洞,不知道是誰挖的啊,竟然救了我們的性命。當奴仆從騾子上把我解救下來時我哭了,但是我沒有哭出聲音,我只是小聲的哼唧了幾聲,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一天都一動不動,早上牙森把我綁在騾子上時我就感覺到背部有一塊癢癢肉,我想伸手撓一撓,牙森快速的把我的雙手綁在了騾子的肚子上,路上顛簸的時候我一直在刻意的忘記那塊癢癢肉,但是我做不到,後來癢到了心裡,再後來就進了骨頭,我隻好忍著,大家都在為沙暴擔憂,沒有人能幫到我,垂頭喪氣的趕路讓所有人都忘記了我的需求,我大聲的說,小聲的哭,無聲的抗議,始終未換來牙森的同情,他還在偷吃饢餅,簡直可惡至極,牙森把我背進了窯洞,隨即天就黑了,不是太陽下山後的黑,而是沙暴刮來的黑,聲音也壓蓋了一切,誰也沒心思再逗趣了,連葉爾森也不例外,他把火把打著後鑽進了窯洞的深處,我隨著葉爾森的背影看去,這是一處廢棄的佛窟,估計供養的人去了他處,色彩斑斕的畫像和天空,與洞外的凜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有幾個商人對著畫像的佛磕頭,我才不會給一堆顏料磕頭,更不會對一堆泥巴樹枝說話,大家都需要保佑,而唯獨我並不需要,沒有人知道我想要什麽,也沒有人知道給我什麽合適,商隊的老樊指著壁畫的獅子說:高昌應該不遠了。在這個不恰當的時刻我便溺在褲子裡,牙森不知走去了哪裡,我隻好躺在地上假裝沉睡,洞外的風沙帶著無盡的呼嘯而過,有人聞到了臭味,搬著行李挪向洞的深處,牙森慌慌張張的從洞外跑回來,跪在壁畫的前面磕頭,嘴裡不知道念叨著什麽,我伸手拉他的褲腿,告訴他我拉在了褲子裡,他才扭過頭來看我,趁著微弱的光,他把我的褲子脫掉,拿麻布給我擦乾淨,又找了些沙子搓著我的腿部,等收拾完一切,我告訴他把髒汙的布子拿出去丟掉,他聽完嚇了一跳,趴在我的耳朵旁說道:沙暴裡有鬼,我剛剛去看駱駝,見有幾個爛屍鬼在吃你的騾子。我看著牙森一板正經的胡說八道,恨不得給他的牙掰掉幾顆, 不過我不能沒有騾子,我拉著他的耳朵問他:你是不是給騾子弄丟了,編出這種謊話哄我。牙森看著我嚇得發抖,掙脫掉我的手,把我背起來往洞窟的深處走,商隊的其他人還在吃食,看著他把這個會發臭的人背到最裡面,都在前面給牙森使絆子,牙森邊笑邊求饒,連蹦帶跳的穿過人群,洞的深處不知通向哪裡,又走了一段看不見火光了,牙森吹著火撚子又走了一段,看見洞窟的牆壁上鑿有佛窟,就摸著爬了上去,蹲在佛像的褲子下面,看著外面的人還在圍著火說話,有一個老者靠著被褥睡著了,牙森捂了一下我的嘴,示意我不要說話,我靠著牙森的背打著瞌睡,不知道過了多久,牙森的背部開始震顫起來,把我抖醒了,我摸了一下他的耳朵,他沒有回頭,探出腦袋去看,才見洞口站了幾個人,商隊都睡去了,呼嚕聲此起披伏,洞窟的回聲擴大了呼嚕的效果,洞口的幾個黑影摸索著想進來,又猶豫不決,不時洞口的黑影越集越多,忽然聽到一陣尖利的呼叫,似是刺破天穹,銀河傾泄,一束白光閃過,洞口的黑影開始鑽進洞內,商隊的人被驚醒,黑影透入光中,才見惡鬼,滿臉血汙乾透,肚腹掛腸,撲向人群,有折斷手臂塞入口中吞噬者,有扒開肚子挖心吃腸胃者,瞬時死傷皆無,有惡鬼立於包裹上大叫,音音不懂何語,此鬼肚子已破,食一人頭,忽隱忽現,甚是怪異。牙森忍不住哭泣,渾身抖的厲害,我把他拉到身後,躺在他的前面,惡鬼越來越多,已把眾人食盡,有惡鬼開始互相撕咬,扯破肚皮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