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詡帶著冉兒在不大的崖州城裡轉了轉,經過昨日的那家店鋪時,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昨夜他和申山松聊著詩詞子集太過投入,將這件事都給忘了,遂即刻返回了衙門,恰巧申山松也剛出來,王詡上前拱手道:“見過嶽父大人。” “賢婿不必多禮了。”
“小婿有一事還想請教嶽父大人。”王詡說道。
申山松一聽,哈哈大笑道:“你有才八鬥,我尚不及你十一,何來請教之言。”
王詡聽申山松將自己比作曹植,忙推辭道:“小婿才疏學淺,怎能與曹子建並論,況且嶽父大人閱歷經驗遠出於我,道聲請教也是應該的。”
申山松哈哈一笑,對眼前的這個準女婿越看越是喜歡,“有什麽事開口直說吧。”
“小婿想見一見崖州的山民是怎麽種植和紡織木棉的。”王詡直言道。
申山松一提雙眉,奇道:“賢婿怎會對此有意?”
“不瞞嶽父大人,小婿聽丁強說,木棉好處甚多,所以想見識見識,看看能不能引種到中原地區。”經過昨夜的一番推心置腹之後,王詡並不隱瞞自己的意圖。
“賢婿此意甚好,但是我今日不能離開衙門,著一個會種木棉的山民帶賢婿去吧。”
“多謝嶽父大人。只是小婿還有個疑問?”王詡看著空蕩而寒酸的衙門問道。
申山松剛準備抬腿,忽又停下道:“賢婿有何疑問?”
“為何這衙門裡只有嶽父大人一人?難道無其他官差?”
申山松伸出瘦長的手摸了摸一旁的老槐樹,仿佛是摸著自己的摯友一般:“除了它,就沒人了。除了被貶,誰都不願意來。至於說差役,複行了募役法後,這一窮二白的衙門哪裡收得到募役錢,拿什麽來雇傭差役。”收起有些感慨的神色,申山松對王詡和丁強二人道:“雖無差役,但這裡的山民很是熱情。”
王詡念及昨夜和申山松談起過的役法問題。王詡認為,募役之害是要百姓出現錢,聚斂民財,百姓窮困不堪。差役法之弊病在於老百姓幾乎長時間為官府服徭役,沒有更多的空閑時間從事農業生產,加之下等吏人從中漁利,老百姓深受其害。兩相比較權衡,利弊相差無幾。王詡回顧中國古代制度的變遷,認為三代之法,兵農合一,到秦時才分為二,唐中葉以後,府兵製被迫廢除,民不知兵,兵不知農,農民拿出錢財養兵,兵士以身家性命保障農民的安全,現行的募役法就與這種情況相同,之前所施行的差役法就像兵農合一製一樣。
王詡暗自揣度,宋神宗施行募役法的本意是按民戶資產的多寡出錢雇役,使老百姓能專心從事農業生產,即使有一些貪贓枉法的小人想從中漁利也不可能了,而一些坊場,河渡則由官府統一收稅,用這筆錢來雇人充任衙前等等,這應該是一個很好的手段。但其中也有兩項弊端,其一是將農民所繳免役錢移作他用,不真正用人雇人充役;其二是征收募役寬剩錢過多,並用這筆錢來購買坊場、河渡等等。如果能夠解決這兩個問題,王詡想來,
募役法對於受徭役賦稅之苦的百姓來說,就應該是一大福祉了。
二人跟著申山松出了衙門,走了沒多長的路,便在一家破舊的屋舍裡找到了一個滿身古銅色,穿著苧麻,眉稀眼方的男子。
“他叫苗闔,是這裡的山民,讓他帶著你們去吧。”申山松對苗闔轉述了王詡的想法,然後拍拍苗闔寬厚的肩膀,顯得很是信任。
名叫苗闔的年輕人倒也不拘謹,顯得很是熱絡,和王詡二人行過見面禮後,便帶著他二人出了城,徑直朝著崖州城一旁的丘陵走去。時值正午,烈陽當空,但是王詡已經能明顯感受到來自地面的陰濕的瘴氣。
走了不多遠,苗闔停下腳步,指著前方的較為平坦,但不甚寬闊的土地道:“兩位看那裡,那裡種植的就是木棉。兩位來得正是時候,因為此時正值初秋,是該收獲的時節了。”
苗闔一臉驕傲地望著遠處不大的棉田,看著幾個正在其中忙碌的女人們的身影,嘴角泛起一絲笑容。
“我們能不能走近些看看?”王詡想要了解更多的關於棉花的信息。
“當然可以,兩位隨我來吧。”苗闔熱情地在前面帶著路,王詡和丁強在彎曲荊棘的山路上跟著。
一走到棉田,王詡忍不住伸手摘下一個棉桃,潔白柔軟,入手甚是舒服,只是個頭太小。
“苗兄,這木棉果實只能長這麽大?”
苗闔接過王詡手中的棉花,仔細地捏著,似乎在感受它的溫柔:“是的,原來啊我們這兒也不產木棉,是番邦進來的。兩位公子也能看見,我們這兒地勢不平,土質也不好,盡是些雜草灌木,瘴氣陰霾,所以糧食也出不了多少。但是這東西就不一樣了,怎麽都能出,雖然出得也不多,只要能有就行了。”
看著苗闔知足的表情,王詡感到一陣心酸:“丁強,你們那裡的木棉也是如此?”
丁強搖搖頭,答道:“我們那裡的土質比崖州要好上不少,所以木棉結出來的果實也要大些。”
苗闔朝著棉田中呼喊了一聲,一個滿頭大汗,穿著簡陋苧麻,皮膚油亮,五官寬大的女子跑了過來。
“這位就是我家娘子,丁花。”
滿面朝氣的女子笑著抹了一把汗,略帶羞怯地看著二人,也不知道該如何和王詡二人打招呼。
“不必拘禮了。”王詡看出了丁花不適宋人禮節的尷尬,笑著對丁花說道。
“我想再看看你們紡織棉花的過程不知方便否?”王詡問道。
苗闔笑道:“這個有什麽不方便的,走吧。”說著,苗闔帶著丁花和王詡二人複又返回到崖州城的家中。
“家中簡陋,希望二人勿要見笑。”苗闔雖是黎族,但似久與宋人打交道,言談舉止也是十分得體,將王詡二人迎入了屋內。
王詡一邁入屋內,原本平靜的心忽然激動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一台木質的機械面前,定定地看著。
苗闔不解地走上前去,看了看王詡,未見其有異狀,開口輕聲喚道:“王公子,王公子。”
“這......這就是棉紡織機?”王詡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地問道。
苗闔一臉不解地問道:“棉紡織機是何物?這是我們用來軋棉的踏車。”
“麻煩苗兄,能不能演示一下,這東西怎麽用。”王詡兩眼期待地看著苗闔。
“呵呵,這是小事。”苗闔朝著丁花招手,說了些王詡聽不懂的話喚來一直站在後面的丁花。
丁花看了眾人一眼,隨即將采摘來的棉花放到踏車旁,然後開始紡織起來。
苗闔實在弄不清楚這個富家公子何以對這麽平凡而簡單的事感興趣,見其又要發問,趕緊一一地解釋道:“這是絲弦大弓和檀木彈錐。”苗闔指著丁花正在用的器具。
王詡皺著眉頭,撫著下巴問道:“它們不是一個整體嗎?也就是說,能不能將所有的這些工具全部裝在踏車上,這樣的話,應該可以節省很多時間和勞力。”在王詡的印象中,黃道婆的紡織機應該就是一個整體。
“嘎吱嘎吱”作響的紡車忽然間停了下來,看著王詡比劃的丁花似乎有些聽明白了王詡的話,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側過頭去,繼續紡織。
王詡完全讀懂了丁花的眼神中含有,他走近苗闔道:“苗兄,我想令夫人應該是有辦法的。”
苗闔有些不置信地看了看王詡,半信半疑問了問丁花,卻見丁花點點頭,然後又悄聲對苗闔說了些什麽,只見苗闔笑道:“丁花說她有辦法,只是沒有器具。”
“哦?苗兄快說,需要什麽器具。”
苗闔心裡奇怪,為何王詡對這件事這麽感興趣,卻也沒有問出口:“她說如果能在踏車上打些孔洞,然後弄上木釘,不僅能將絲弦大弓和檀木彈椎加在踏車上,還能將現在的一次紡一根棉紗,變成一次紡三根棉紗。”
王詡握著拳頭,在屋裡激動地轉了兩個圈, 忽然一把拉住丁強道:“快去碼頭,找單岩,問他要打孔洞的東西。”
“是。”丁強剛要轉身出門,又被王詡拉住低聲道:“不要告訴他是做棉紡織機的。”
丁強看了王詡一眼,會意地點點頭,便走了出去。
看著王詡的興奮勁,苗闔最終還是問出了口:“公子看見這紡棉何以如此高興?”
“技術的革新......棉織品的推廣......巨額的財富……解決百姓保暖問題......”王詡似乎並沒有聽見苗闔的話,而是雙眼放光地看著轉動不已的紡車,自顧自地喃呢道。
苗闔聽王詡說了些自己聽不懂的話,琢磨了一陣,也不明白其中含義,遂也就不再多問了。
“公子,器具找到了。”由於此地離碼頭不願,所以沒過多久,丁強拿著東西就回來了。
王詡接過器具,交個丁花道:“這些東西能行嗎?”
丁花擺弄了一下器具,只是點點頭,然後便操弄了起來。
王詡和丁強以及苗闔靜靜地站在一旁,王詡看著丁花的擺弄,腦海中卻在構思著一個龐大的計劃。而在他計劃中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便是紡織機的成型。
三人定定地看著丁花操弄,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台組合而成的紡織機便在丁花的巧手上誕生了。
丁花喘著氣,笑了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在三人的注目下,將棉花放到了紡織機上。隨著棉花被分開,繼而成紗,然後編成三根,在紡車上簌簌地旋轉起來。王詡知道這個計劃要成為現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