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透過眼皮闖入瞳孔的光亮不那麽放肆,未若先前感受的那般刺煞的閃耀時,顧銘終於緩過點神來。
依舊聽不見周圍的喧囂,遠處也沒傳來引擎的轟鳴,臉龐吹過的風比起等候時分經歷的,更顯輕柔。
雖然是有些許的難以置信,顧銘依舊掙扎著打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東西,雖然能用賞心悅目來形容,但也夠扯淡的了——海。
確實是一望無垠,波光粼粼,陸海波濤漸漸深,一回歸夢抵萬金(羅隱《歸夢》)。
但是又不太一樣,盡管看起來是一望無際的蔚藍,但是並沒有與之匹配的氣息——你要說具體海的味道什麽樣,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起來,顧銘是水邊長大的孩子,他估計想得起來——相反的,用夏天臨近水池的味道形容居然更貼切。
跟“永無”兩個字沾邊的,小時候多少讀過類似的文學作品,但是可以叫人把嗅覺都動用出來,排除夢裡受大刺激的可能,這一回就過分身臨其境了。
一般來講,面對反常而陌生的環境,膽怯與慌亂都是理所當然的,但在場的諸位好像都沒有什麽大反應,明明初來乍到,竟顯得賓至如歸,連當事人也不例外。
盡管如此,還是有個家夥打破了寧靜,那聲如出一轍的:“歡迎來到永無之境。”
後生被這一聲響動清醒了頭腦,這才下意識地觀察自己的處境,在剛剛的那幾個呼吸,自己多多少少也受了些衝擊,此刻凌空而立自感不甚靠譜。
想開口確認學姐的處境,但扭頭間已然發現那道身影,倒省了些許的氣力。
但這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並沒賞光多久,須知此時是沒辦法作移動的,弄得顧銘“從心”非常,嗓子眼再忍不住地要蹦點什麽出來。
雖說有此類想法也算不得唐突,但就這麽個小小的要求也被抹殺在搖籃裡。
“各位,也不是初次見面了,我們長話短說。”頭頂上那個罪魁禍首開腔了,“水底下,有一個入口,裡面有部纜車,你們搭上,就可以到達那座島嶼。”
小孩抬手一指,眾人才發現不遠處果真有尊“山島竦峙”的龐然大物,剛剛沒人發覺,想來是那君臨天下的家夥手段非常,玩了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把戲,“剩下的事情,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不過你們各憑本事吧。”
能調動人感官的家夥,實在不用在意有誰會掀棺材板兒。
那身影話音才落,說時遲那時快呀,顧銘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重力正一點點,重新支配起自己的軀乾,估計不到茶盞就落地成盒了吧。
自己的水性多少是有數的,雖說跟旁人比也算翹楚——說是“旁人”撐死了也就宿舍裡那麽幾隻旱鴨,尋常敷衍了事的論文的素材取樣,也較他自以為的靠譜許多——但擱大自然面前僅僅是“三腳貓”水平,尋常環境下唬得了人,但關鍵時刻並做不得真。
但是如果自己都面露難色,這會兒回頭望著自己的人恐怕更加膽怯。
要拍胸脯保證的膽量,顧銘自問是沒有了,但他依舊顫顫巍巍的豎起拇指。
無論如何,因為自己身處險境的人,實在沒辦法放著不管啊。
不出意外,終於還是落水了,平常這個時候,要麽有游泳眼鏡加持,要麽加速蹬上水面,無論哪種處理的手段,都比現在的坐以待斃強些,實在是溫室裡待久了,急中生智的基因都預備給生活中的小打小鬧,此時竟甚麽也沒留下。
現在哪裡來時間顧慮這許多,自己閉氣時間,擱陸地上,撐死了也就兩分鍾,水下肯定還要大打折扣,學姐的耐久只能更差,如果自己沒辦法等學姐落水時就做好施以援手的準備,恐怕一絲機會都沒有了。
因此沒有什麽猶豫,顧銘強行睜開了雙眼,好在水下的世界遠比游泳池帶人工藍(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帶銅離子的消毒液)的水清晰太多,一時間眼睛竟也沒有什麽不適。
猛然間,水流似有劇烈的波動,只是緩慢打腿的顧銘一下便失去了平衡。
順著本能扭動脖子聚焦的方向定眼觀瞧,卻是一團黑影,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甩擊著鰭與尾巴,應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