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蜜亞來到安瑪麗教堂,上來就撞見了一位修女。
那位修女臉上生著些可愛的雀斑,起初看到這副模樣的愛蜜亞時候,還滿臉的疑惑,挑著眉毛,怔神地瞧著她。
待到愛蜜亞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後,手裡的掃帚倒在了地上,她瞪大眼睛,雙手捂在胸前,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叫聲。
“噓噓噓!”愛蜜亞冷汗直冒,忙不迭捂住這家夥的嘴巴,“別叫,別叫。”
婓洛嘉家族被其余三大家族圍剿清算的事,現在弗朗茲共和國許多老百姓都還一無所知,更不用說這裡還是遠在北奎克大陸的殖民地。婓洛嘉大公在許多老百姓的心中還是那個名聲顯赫、權力頂端的大人物,貴族老爺中的貴族老爺。
所以她可不想在這時搞出什麽大新聞來。
“愛蜜亞小姐?”修女眼珠子轉了轉,聲音從愛蜜亞的掌縫中鑽出來。
“您怎麽穿著這身衣服?費爾南先生呢?”
費爾南,不起眼的老人,婓洛嘉家族最忠誠的一批老仆人,在婓洛嘉大公把愛蜜亞送到博魯山莊的時候,戎馬一生的費爾南先生也跟著過來了,作為愛蜜亞的馬車夫、司機,以及貼身護衛,在那大火吞噬美麗莊園,冷雨瓢潑的夜晚,他和他的愛馬倒在了山道,一壺酒留給了高材玉,一筆錢留給了愛蜜亞。
“他……”愛蜜亞眼神飄忽,又馬上甩了甩頭,“別吱聲,你先裝作和我不熟,帶我去個沒人的角落,我和你慢慢說。”
兩位少女繞著人走,來到幾乎不會有人經過的雜物間,雀斑修女拉上了門栓,愛蜜亞終於放松了一些,一屁股坐在乾草堆上,盤起雙腿,和她娓娓道來。
……
“所以說,您在山道上被人襲擊了,還和費爾南先生他們走散了,所以您要在這兒躲一會兒,等待費爾南先生那些人來接您是麽?”
“是的。”愛蜜亞嚴肅地點頭“災難應該很快就會過去,但是在沒搞清楚那些不法之徒的底細之前,我覺得我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顯然,愛蜜亞隱瞞了事實。
修女捂嘴笑了笑,“小姐,您可是尊貴的愛蜜亞·婓洛嘉,哪家蟊賊敢對您動手呀,相信我,費爾南先生他們肯定很快就會帶著大批人馬來到這兒,請您上車回家,那些匪徒指定不會有好下場的,他們一定會按您的心意得到嚴厲的懲罰!”
愛蜜亞伸直盤起的雙腿,腦袋後仰,撇開眼睛,看著陽光下飄舞的灰塵,歎了一口氣。
好輕松的口吻,但也只能這樣,她不必知道真相。
“小姐?為什麽您這麽泄氣?”
傻姑娘,不要叫我小姐了,我不是了。
“對了,婓洛嘉大公還在西大陸的領地上工作嗎?”
婓洛嘉沒了,費爾南沒了,指不準明天我也沒了。
“那這樣吧,要不要我和神父溝通一下,他說不定可以幫您聯系到威廉姆斯公爵,這裡是威廉姆斯公爵的領地,他一定會為您做主的!”
別別別!千萬別!
愛蜜亞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跳起來,一把抓住雀斑修女要開門出去的那隻手。
“咳咳,我是說,我親愛的埃米莉,您想想看,我在紐加納市附近遇刺,而紐加納這片地區最具影響力,最方便密謀,最有條件執行這項陰謀的,最有底氣敢向弗朗茲四大家族之一開刀的,到底是誰呢?他是不是理應在懷疑的名單上?”
“可是愛蜜亞小姐,
威廉姆斯先生不是您父親的好朋友嗎?” 埃米莉眨巴著她真摯的眼睛。
“哎……”
愛蜜亞又仰歪腦袋,歎了一口氣。
傻妮子,貴族之間哪有朋友不朋友的,硬要說的話,只有一起上過了床,或者一起投過了毒的,才能算真正的“好朋友”。
貴族之間這些齷齪的勾當,她不想知道也不得不知道。
“不,埃米莉,這一點我有把握,我能拿出值得讓人懷疑的證據,你就安安心心的,老老實實的相信我吧!我真的很需要一個供我藏身的地方。”
愛蜜亞拉住她放在胸前的雙手,眼睛裡好像有星星在閃。
埃米莉噎住了,愛蜜亞在她的印象中從來都是那個閃閃發光自帶光環的人,有財富、有地位、有容貌、還表現得聰明懂事,在下人面前也總能展現出溫柔和體貼。
這麽一個從小就憧憬甚至妒忌的人,貌似還是第一次向她露出這樣央求的神色。
不不不,埃米莉。
妒忌是原罪,萬萬不可。
她吸了一口氣,默默在想象中畫了一個十字,隨後點點頭,“愛蜜亞小姐的要求,哪怕是向神父先生撒謊,我不會不幫的。”
愛蜜亞看著也心感踏實,埃米莉的為人她還是很清楚的。
“謝謝你,你就和神父說,來了一位你的發小,如今無家可歸想在這裡暫住幾天,只要不說出我的身份就行了。”
愛蜜亞單純地覺得這樣就不算撒謊了,她也不想讓一位虔誠的修女難堪。
但真話說一半也是謊。
埃米莉聽聞輕笑一聲,“誠實與否在於一個人的心靈,而不在於她的表現。愛蜜亞小姐,我知道的,沒有關系,我會按您說的做的。”
於是愛蜜亞順利在這教堂裡住了下來,有免費的床鋪、免費的水、還有免費的食物。
埃米莉在吃飯的時候悄悄給愛蜜亞送來了一大塊燉肉,但被愛蜜亞乾脆地拒絕了。
“小姐,是太肥了您不喜歡吃嗎?”
其實我很餓,很久沒吃東西,快一整天了。
愛蜜亞張開牙齒,惡狠狠地咬著手裡冷硬之物,眼睛盯著那塊騰著熱氣的肉,面上卻強撐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埃米莉,黑麵包還挺好吃的,這是教堂接待流浪漢的統一食物,我吃這個就好了,這塊肉還是你留著吧。”
她是實在沒臉再向埃米莉討要更多了。
“可是愛蜜亞小姐,今天是禮拜五,我是不能吃肉的,這是我專門弄來給您吃的。”
埃米莉一貫乾淨而真摯的目光簡直要灼燒了愛蜜亞那外強中乾的心臟。
“好吧好吧,你放在這兒吧,我勉強……我一定會吃的,等費爾南先生帶了錢過來了,我一定會把這幾天所有的費用支付完的。”
剛說完愛蜜亞就有點後悔,她確實沒幾個錢了,來教堂蹭吃蹭喝不就想著省點錢嗎。
“不用不用。”埃米莉擺擺手,“索菲是愛蜜亞小姐的女傭,我和索菲一起在教堂的好朋友,所以索菲的小姐就是我的小姐,我怎麽能向您要這種錢呢?”
“不對!”愛蜜亞嚴肅的語氣嚇了她一跳,“索菲是我的朋友, 你是索菲的朋友,所以你是我的朋友。”
“啊……那,可……好吧,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是您的朋友。”
愛蜜亞看到埃米莉這副明明有些開心,想與自己親近,卻一副小心翼翼,甚至是內疚的表情,一瞬間就說不出話了,讓她想到了今天過關時那位士兵微妙的眼神。
平民沒資格和貴族做朋友,產生這種天真的、僭越的想法,是可恥的,一個貧窮的修女朋友是會給小姐帶來麻煩和困擾的——愛蜜亞知道她是這麽想的。
夜深了,愛蜜亞在床鋪上翻來覆去,肚子一個勁地叫,酸液灼燒胃壁折磨得她睡不著,於是還是起來把那塊包好的肉全吃了。
她擦幹了嘴角的油脂,舒了一口氣,躺在床上,憂慮地望著窗外。
晚風席席,太陰皎潔的光灑在潔白的被褥和烏黑的頭髮上。
她睡不著,她在等。
雖然不明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但昨晚到今天凌晨的那段經歷,明顯是一個靈魂控制了她的身體,而這個控制權,應該就是在那控制者睡得正香,並且是時至即將破曉的關頭,被自己奪了回來。
她的直覺告訴她那個陌生的靈魂對她沒有惡意,再加上這很可能與父親留下來的小石子有關,所以她選擇主動地去接觸。
愛蜜亞躺著,一隻手放在小腹上,另一隻手捏起那顏色完全可以用血腥來形容的小石子,舉在眼前細細端詳。無論是太陽還是太陰,貌似多明亮的光也穿不透它。
她想看看今晚會不會出現一些不可思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