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高材玉睡得不怎麽好。
她做夢了,夢到她回到地球了,夢到自己穿行在鋼筋混凝土的世界裡,人來人往,大小車輛川流不息,這番平平無奇的風景竟令夢中的自己有些感動。
她坐在長椅上,失神地望著眼前的彩燈和落地窗,開始思考,開始懷疑,莫非自己穿越的事,原來只是一場夢?一場過分真實又過分邏輯清晰的夢。
可她的幻想很快就被打破了,她的眼前一黑,被絕望的窒息感包圍了起來,那個世界一步又一步地離她而去,疼痛提醒著她到底哪一邊才是真實的。
高材玉大汗淋漓,猛然睜開眼睛。
是夢?又不完全是夢。
因為那股窒息感,不僅沒有隨著夢境的終結而消失,相反卻越來越強烈,越來越真實。
怎麽回事……為什麽呼吸這麽困難?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勒著我的脖子。
高材玉掀開毯子,毛骨悚然,一隻手,居然正緊緊地掐在自己的脖子上。
而且這隻手,不是別人的,正是自己的右手。
“咳咳……”
高材玉面色漲紅,急忙伸出自己還指揮得動的左手,去掰扯著自己的右手。
不,不對!
嚴格來說,這不是“自己”的手。
這具身體的主人本就不是自己。
右手的力道越來越大,那股瘋狂的勁頭,像是溺水的人在使勁揪著一切可以抓得到的東西,高材玉張大嘴巴吐出舌頭,左手使勁扒拉著那隻胡來的手掌。
她已經無法呼吸了,身體……好像要使不上力氣了。
缺氧讓她眼前發黑,眼冒金星。
不行……還不能這樣死去。
我還沒搞清楚,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死亡的另一邊到底是什麽。
可是……好難呼吸。
沒有力氣了,好像,左手也快不歸自己使喚了。
高材玉的意識在一步一步地淪陷,她對這具身體的掌握權也在一步一步地淪陷,那具左手,原本還保存著掰扯的動作,可是現在,掰扯的力道越來越小,直到最後,甚至也加入了“右手”的隊伍中,兩隻手一並死命掐著自己的脖子。
不,不行。
高材玉卯足最後一點力氣,控制著腦袋朝牆壁撞去,希望這能讓她清醒過來,恢復意識。
可那隻腦袋咚的一下使勁磕到石頭上以後,“愛蜜亞”卻徹底沒了動靜,倒在被褥,像是徹底咽了氣的屍體。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她只是無助而胡亂地祈禱,想著這一“死”說不定能把自己的靈魂送回地球,送回那個高材玉的身上。
半晌,她的眼睛慢悠悠地睜開了。
好黑。
她很容易就摸到了專門放在手邊位置的火柴盒,點燃了一根火柴。
高材玉,不,應該說愛蜜亞,舉著火柴,推開毯子,站起身子,眼神迷茫地四下張望。
這是哪?
她眨了眨眼,隨後低下腦袋,看見自己赤條條的身體,於是那雙眼睛越瞪越大,臉上刷地失去了血色,癱坐了下來,腦袋裡亂糟糟一片,呼吸紊亂,眼眶微紅。
冷靜,冷靜點,愛蜜亞。
她深吸一口氣,由一口氣,以“事發詭異,不能用常理推導”,好歹說服了自己,鎮靜下來,開始檢查自己的身體。
很快,她就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尤其是下半身,身上沒有什麽痕跡,應該沒被什麽人碰過。就是手臂上有個不明顯的淤青,
還有就是脖子,低頭使勁望著鼻尖,可以勉強看到脖子的一點肌膚,那裡紅彤彤一片,明顯是剛剛被什麽東西用力勒住。 愛蜜亞回頭看到晾在桌上濕漉漉的衣服,漸漸陷入了沉思。
我為什麽會在這?
對了……我現在,不應該躺在山腳下嗎,半途失去意識,又從那樣的高度滾下來,我應該無論如何也活不下來才對啊?
一想到滾落山坡時候的疼痛,她就不自禁齜牙咧嘴。早知如此,倒不如讓黑衣人一槍斃了,那樣說不定還痛快點。
我為什麽還活著,又是怎麽來到這裡的?
愛蜜亞在衣服上摸了摸,所幸,那枚血紅色的石子被安放在衣裙的兜裡,並沒有被取下來後隨手當垃圾丟掉,這是父親特意留給她的,說是和她有關的,很重要的東西,無論如何也不能離身。
她一頭霧水,壓根不知道這石子是幹嘛的,只知道貌似和某種煉金術有關,一想到父親身上她搞不清楚的問題多了去了,於是也沒有多想多問,就一直老實地佩戴在身上。
難道是這個東西救了自己?
她發散的想到。
滾落山坡失去意識之後,她就對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任何知覺了,就像睡了一個很深、很久的覺,自然也不知道這段時間裡自己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離奇的事情。
只是在剛剛……她也不知道算不算剛剛,昏迷期間她的意識陷入了一片混沌,對時間也沒有什麽知覺,反正就是在意識昏迷的某一段時間裡,昏死前那陣強烈的求生欲再次湧現,她隻感覺自己原本像是被一塊巨石壓著,壓得她無法喘氣、無法活動、無法思考,而如今,那塊石頭似乎漸漸松動,並且來到了最“放松”的時刻,於是她再一次找回了“活”的感覺,自然是瘋狂地掙扎,要睜開自己的眼睛,歇斯底裡地想要抓住些什麽。
嗯……目前看來,她抓住的東西,竟然最有可能是自己的脖子?
愛蜜亞穿好半乾的衣服,把小石子重新掛回脖子上,藏在胸口裡。她望向洞口,一縷微弱的光不知何時透過了縫隙,將昏暗壓抑的地下洞穴悄然分出晦明兩部。
她爬上了上去,兩隻大腿夾住繩索,一隻腳蹬住石縫,背部靠著牆壁,使了點力氣挪開那略顯沉重的門板蓋。
愛蜜亞雙臂搭在地上,眯著眼眺望遠方,清風徐來,吹散野草和她的發梢,天色灰白,正處於太陽未升, 太陰未落,明暗交通的混沌之際。
她從沒系統地學過煉金術,但從小耳濡目染,確實知道有這種說法,說在這混沌之際,以太力量所構成的秩序最為混亂,最容易發生一些詭秘怪異的事情。
算了,就她那木魚腦袋,壓根沒繼承到父親半點煉金術天賦,打小就對所有和煉金術有關的東西一竅不通,不去想了,想也想不明白。
愛蜜亞重回人間,拍了拍自己的雙手,然而還沒等她高興多久,那笑容很快就凝固住了,因為發現自己現在所處的位置……貌似不太安全。
糟了,這不是還在博魯山莊的那座山上嗎?
不行,得趕緊離開這裡,他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萬一“狗鼻子”來了,自己是長了翅膀也逃不掉的。
愛蜜亞想著,馬上下定了決心,決定動身往最近的大城市,紐加納去。她在博魯山莊居住的日子裡,如果待久覺得悶了,都時不時會下山去紐加納市逛逛,只不過她平時都是坐車,而這一次,她得用雙腳。
因為她記得再清楚不過——紐加納市不同於小小的博魯鎮,它是屬於威廉姆斯公爵的領地,雖然名義上還是弗朗茲共和國的殖民地,但它是弗朗茲所有殖民地中自治度最高的一批大城市,弗朗茲共和國三位大公的爪牙要想在紐加納境內合法捉拿自己,恐怕得費點功夫。
而且威廉姆斯公爵貌似和婓洛嘉家還有點交情,這裡是北奎克大陸,而弗朗茲共和國本土遠在西大洋彼端的西大陸,“山高皇帝遠”的,說不定威廉姆斯會念在舊情上收留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