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子在胸前隨風晃蕩,濃鬱的而令人不安的暗紅色調,讓人忍不住懷疑它是由鮮血凝結而成。
一隻纖細發白的手握住它,把它塞回自己的胸口。
“愛蜜亞”搓了搓手掌,呵出一口熱氣,佝僂著背,止不住地發抖。
這不是我的身體。
她想。
“愛蜜亞”無助而迷茫地打量著周遭,雙手抱著自己的手臂反覆摩擦,希望這能給她帶來一點熱量。
這雙手,還有胳膊和腿,好小,青澀得像是未成年的小姑娘。
胸……嗯,也是。
這不是我的身體,我是誰,我在哪?
高材玉在狂風中凌亂,狂躁的雨點仿佛在給她扇耳光,迎風完全睜不開眼。
但有一件事是毫無疑問的——如果一直呆在這,她早晚會被凍死。
“愛蜜亞”,亦或說,高材玉,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異鄉人,在稀裡糊塗中朝著她眼前唯一的光亮,也就是山頂的山莊走去。
她看不清那是著了火的房屋,只是遠遠看見那裡有光亮,有光亮就意味著有熱源,有人家,雖然搞不清自己為什麽會在別人的身體裡,穿著別人的衣服,也不清楚如果以這具身體迎來死亡到底會發生什麽。但死亡,無論怎麽想都終究不是什麽好事,而且……很痛。
高材玉想不到的是,也正是自己這一舉動,逃過了黑暗中那些黑衣人的追捕。
事後,這些黑衣人在“狗鼻子”的幫助下推測出愛蜜亞的行蹤後,大感懊惱,他們想破腦袋沒搞懂,為什麽愛蜜亞在拚死下了山之後還會轉頭往山上去,甚至還幾乎是沿著自己逃跑的路徑原路返回。
此時此刻,他們只是緊張地搜尋,一股腦地朝山腳下擴大搜索范圍,上頭給他們的命令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盡管他們也不明白,一個失了勢的大公之女,平平無奇的人,除了作為籌碼要挾她的父親以外,究竟有能什麽價值。
高材玉登上陡峭的山間小道,抓著樹枝藤條一路往半山腰去。
爬著爬著,她就發覺這具身體,雖然嬌小,但並不羸弱,相反,體型勻稱,富有活力,如果換做是自己原先那具宅女身體,且不說穿著濕透的衣裳淋著冷雨,就光爬這陣子山也得手酸腳軟氣喘籲籲。
“我”到底是什麽人,我這是穿越了嗎?
她開始思考一些有的沒的。雖然她不是什麽穿越題材的狂熱愛好者,也沒有多大的腦洞,但完全換了一具身體這件事,哪怕科技進步了幾十年後,一百年後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吧?所以她不得不從一開始就往最離譜的方向去琢磨自己的處境。
說起來,這深山老林,還飄著大雨,我到底是怎麽從一片鋼筋混泥土的建築群跑到這種地方的?
“愛蜜亞”蹙眉,邊走邊想。
她很快就咯噔了一下,因為……貌似……她記不起來了?不,不能這麽說,如果說“記不起某件事”那說明她或多或少知道這件事,有點模糊的印象,可現在的情況是,她,完完全全,徹徹底底,想不起她在那連貫記憶的最後一段裡,到底遭遇了什麽。
她可以回憶她的人生,她,高材玉,出生於z國南方的d省j市,從小到大,結識的朋友有誰,家庭成員有誰,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在哪上的,興趣愛好有什麽,自我認知是什麽,性格、煩惱、小秘密……這些東西她都一清二楚。
可這段連貫的記憶,偏偏就連到了2020年12月24日,
在這之後,在這一天的下午,在她收拾好書包準備走出圖書館去吃飯的時候,沒了,就像是斷片一樣,簡直像是人為地把她的記憶抽掉了。 難道……那個高材玉已經死了?
就在考研前夜,前一秒還活蹦亂跳,後一秒就硬生生猝死在圖書館的門口了?
“愛蜜亞”顫抖地抓了抓那不屬於自己的,烏黑濃密的秀發。
不會吧?
雖然前段時間確實心理壓力有點大,頭髮也一天天的掉,但是比起那些拿命去卷的狠人,自己的作息時間怎麽說也是正常吧?每天兩杯美式一杯濃縮,平均休息四個小時,這還不夠健康嗎?
蒼天有眼啊,真正的卷王都早就保研直博了好麽,她這種臨時抱佛腳,考研前玩命學的都是養生的鹹魚啊,為什麽不把他們帶走,而偏偏帶走了我?
宿舍那班子人一天天跟念經一樣在我耳邊奚落著“卷死你”“卷死你”,難道這會真的被他們活生生咒死了?
好在沒隱蔽地死在宿舍裡,堂堂正正地死在大庭廣眾之下,沒便宜他們保研的機會。
一想到這,她的心裡居然多了一絲絲……慰藉?
等等……
她甩了甩腦袋,正經點。
這種關頭都能跑神去想亂七八糟的東西,真是不得不“佩服”自己,怪不得複習時候效率總是這麽低。
高材玉爬到了半山腰,很自然地發現了那輛側翻的馬車,被凍的不行的她也沒太顧得上那點臉皮,就想著鑽進車廂裡取取暖,順帶找件毛毯什麽。可是繞到另一側的時候發現了慘死的一人一馬,不禁打了個寒顫。
“對不起。”她鞠了一躬,快步離開。
可沒走幾步,又打了個噴嚏,她摸摸自己濕噠噠的臉,似乎有點不自然的發熱,手也在不自然的發抖。
不會吧?
高材玉想到剛剛上山的時候,就有幾下差點抓不住一頭摔下去,再一聯想到剛剛一路上腦子一片迷茫,胡思亂想,死亡的威脅一下子湧上心頭。
不妙,清醒點。在這種地方失溫,絕對要橫死荒野。
她又哆嗦了一下,於是隻好原路倒退,回到那一人一馬面前,閉起眼睛,再次鞠了一躬。
“對不起,無意冒犯。”
車廂側翻了,簾子也不翼而飛,完全擋不住雨也保不住溫,高材玉摸索了一番,在座椅上發現一條毯子, 披在自己身上,隨後又來到那個馬車夫的身邊,屏住呼吸,閉上眼睛,盡量不去想那瞪眼張嘴的瘮人表情,伸手去翻找。
沒有食物,也沒有什麽可以利用的工具,只找到一支金屬水瓶,以及一遝濕透的鈔票。
一看到那做工有些粗糙的怪異鈔票,高材玉就對“自己已經穿越”這個猜測更加確信了。
她捏起那濕噠噠的鈔票,又猶豫了好一陣。
這生死攸關的時刻,身外之物確實一文不值,可一想到自己現在身上一個鋼鏰都沒有,逃出這裡回歸社會以後總要吃飯,所以還是把那玩意揣進兜裡了。
花死人錢什麽的,在她原本那個國家,確實不怎麽吉利,哪怕她不迷信這些玩意,心裡也有點發怵。
擰開金屬水瓶,嗅了嗅,高材玉就知道自己找對了。她從剛剛到現在止不住地打著寒顫,於是急不可耐地仰頭灌了一口,而她的酒量……不說千杯不醉,只能說是一聽啤酒搞定的程度,於是很快面色漲紅,半口烈酒噴了出來,被嗆得眼淚直流。
她趕緊擰上瓶蓋,心疼那被她浪費掉的半口酒,一股暖流很快就順著食道來到肚子裡,徐徐向四肢擴散,冷熱對衝,她愜意的哆嗦了一下,神志也清醒了不少。
在這裡呆著不是長久之計,因為這雨看上去,一時半會怕是停不下來的。要想熬過這個晚上,必須要找到遮風避雨的地方。
帶著這個念頭,高材玉再次抬頭想要找到那處光亮,可惜這時大火已經完全熄滅,她在茫茫黑夜中徹底失去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