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材玉睜開眼睛。
地板好涼。
她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處光線黯淡的地方,披頭散發,耳邊能隱約聽到機器開動、金屬碰撞、工人勞作的聲音。
這是貌似在工業區。
她看了看手,沒有紙條,但卻握著匕首。
匕首上掛著一串血珠子,在刀面上滑動。
高材玉隻覺得一股寒氣直衝腦袋。
靈魂替換以後,身體修複,這血顯然不是自己的。
她迅速坐起身子,很快就摸到了手邊質感有點怪異的地面。
這裡實在沒有什麽光,她低下頭湊近點眯起眼睛,發現那上面居然是三個安格亞字母。
按照地球上對語言的分類,弗朗茲語其實是一種像德語、法語一樣的屈折語,弗朗茲人自稱為薩米-安格亞人,弗朗茲語的所有單詞也是由三十二個安格亞字母組成。
而如今,那地板上淺淺的刻痕歪歪扭扭刻下的幾個安格亞字母,並不能讓她讀懂。
她的詞匯量繼承了愛蜜亞的詞匯量,愛蜜亞懂的單詞她不懂,這樣的事情不應該發生才對。
那麽答案只有一個,愛蜜亞沒來得及將她要寫下的單詞刻完。
高材玉咬了咬食指指甲,這是她緊張思考時候的下意識動作。
愛蜜亞到底要和她說什麽?到底是什麽原因倒在了這裡?
高材玉摸了摸背後,想把背包裡的毒藥取出來,結果卻摸了一個空。
背包不見了。
她把目光挪到匕首上。
用匕首自刎嗎?
高材玉馬上否決掉了,小匕首不是大刀,自己胳膊也沒什麽勁,不好操作,萬一一刀沒死,痛苦不說,還會大呼小叫招來其他人,引起不必要的騷亂。
而且……真的會很痛吧,怎麽樣都下不去手。
於是她隻好把目光再一次投到地上。
寫到一半的單詞……按照這個思路,愛蜜亞到底想告訴我什麽?
高材玉想象了一下情形,愛蜜亞遭到忽然的襲擊,於是掏出匕首還擊,隨後倒在了地上,身負重傷,沒有掏出懷裡的日記和鉛筆,只是掙扎地用匕首在地上刻下三個字母,結果失血過多提前昏迷了過去……
這麽說來,愛蜜亞也知道時間緊迫,她想告訴自己的東西,恐怕是一個單詞就能說的清楚的東西。
高材玉感覺自己找到了線索,死死地盯著那三個字母。
順著這個思路,這個沒寫完的單詞恐怕是指代某些物體的名詞,用來提醒自己注意的對象,或者是一個簡潔的指令性動詞,比如“看”“跑”“叫”用來提醒自己要如何行動。
那究竟是什麽呢?
高材玉搜索自己腦子裡的弗朗茲語詞庫。
帽子?
不對,帽子是個什麽線索?這裡哪有帽子?
咳嗽?
那就更奇怪了……
高材玉愣了一下,隨後輕聲乾咳了兩下。
耐心等待了十秒鍾。
好吧,咳嗽明顯也不對……
高材玉感到焦頭爛額。
現在她的包也不見了,到底是誰襲擊了她?
如果是那些黑衣人的話,為什麽不把她的屍首裝走,秘密處理掉。
高材玉的神經越繃越緊,甚至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她預感自己仍處在非常危險的境地裡,從愛蜜亞遇襲倒地,重傷瀕死到徹底死亡再到自己的蘇醒,恐怕也沒有一分鍾的時間,那個襲擊了愛蜜亞並且拿走背包逃之夭夭的人,
短短時間肯定也跑不了多遠,凶手一定還在自己的附近。 在這種情況下,每在這浪費一秒鍾的時間,無疑都在讓自己進一步陷入更加危險的境地。
她的確是死不了。
可她並不清楚自己這個金手指的來源是什麽,她也不相信這是一個無解的能力。
愛蜜亞猜測這是來源於某種煉金術。
她的敵人大可把她囚禁起來,施加酷刑,在她把所有秘密全盤托出以後,再破解她的能力將她徹底殺死。
或者……一直這麽折磨下去。
高材玉沒少看小說和電影,她知道有些玩意可是比死還恐怖。
一想到這,她就再也蹲不住了。
她站起身來,把這三個字母記在腦子裡,然後用鞋底磨了磨刻痕。
她要馬上離開這裡,這個單詞還是邊走邊想吧。
高材玉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這個不知道是什麽用途的工業區瞎轉了一陣。
這片區域似乎沒有士兵巡邏,可她也不敢去向那些工人打聽什麽,因為她料想愛蜜亞一定是為了出城而偷偷溜進來的。
於是她在這片黑燈瞎火的地方無助地徘徊。
愛蜜亞來這的目的是什麽?
她不知道。
愛蜜亞的死因是什麽?
她不知道。
高材玉又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中指指甲。
機器的隆隆聲掩蓋了許多細小的動靜,掛在牆上的損壞煤油燈在風中搖來晃去,她一邊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有沒有第二個腳步聲靠近,一邊像魔怔了一般使勁地在腦子裡重複著那三個字母。
她早就料到今晚的出城不會多麽順利。
可沒想到危機會演變得這麽快。
她一不能打,二沒有熱武器,三不會煉金術;隨便一個身強體壯的人都能把她摁在地上。
一陣強風吹過,牆上的本就沒掛好的煤油燈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玻璃碎裂的聲音很大。
高材玉被嚇了一跳。
然而她剛想著“虛驚一場”時,隔壁也傳來了動靜,顯然不只是她一個人被嚇了一跳。
一道腳步聲似乎在慢慢靠近,不急不緩,走走停停,似乎有些遲疑。
那人就在拐角,馬上要過來了。
高材玉的心臟似乎停了半拍,她忙不迭四下張望,發現這裡雖然光線不佳,可那些高大的集裝箱太遠了,自己若是跑動的話一定會驚動那個人。
於是很快,她把目光放在那個離自己只有幾米遠,差點被自己忽略掉的大鐵桶。
她腳掌著地,躡手躡腳地轉到那個鐵桶後面,雙手抱膝蹲了下來。
沒有什麽刺激氣味,應該不是裝油的,也許是裝冷卻液或者裝水的。
她屏住呼吸,沉下腦袋。
所幸,愛蜜亞身材短小,居然能完全把自己的身體藏在這個鐵桶後面。
不到三秒鍾,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忽然停了下來,高材玉感覺那人已經來到了這片無人空地,或許正用搜尋的目光四下張望。
她不敢出聲也不敢露頭。
那邊的到底是誰?
普通工人?士兵?還是黑衣人?
高材玉的猜想並沒能持續多久,因為那腳步聲又開始了,而且是越來越近,似乎正大步向著自己的方向走來。
高材玉一個激靈,差點撞到鐵桶上。
冷靜一點!
她閉上眼睛,胸膛大幅度起伏了一下,隨後聽著腳步聲估算著距離,慢慢放下雙手,開始手腳並用地慢慢移動著自己的身體。
這裡的光線很暗,以一定的速度繞到鐵桶的另一邊去,說不定正好不會被發現。
這是唯一的方法。
而且繞到鐵桶的另一面,哪怕真被發現了,自己也拉開了一定距離,不會被一把抓住,可以朝著那人行走的反方向撒腿就跑。
抱著這樣的想法,高材玉以圓筒為中心緩緩挪動了四分之一個圓。
然而那腳步在經過鐵桶的時候並沒有停止,而是徑直朝著後面的空地後面的牆壁走去。
腳步聲由近及遠,高材玉料想那人一定是衝著摔碎的煤油燈去的。
並且,現在那人一定是面朝著牆壁行走,背對著自己。
這是個好機會。
高材玉心想。
要麽偷偷看一眼來者, 要麽趁著那人不注意直接逃開。
心裡簡單地權衡了一下,她很快就選擇了前者。
看一眼,被發現了再跑也不遲。
於是她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悄然探出頭去。
很黑,但能看到是男人的體型,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
他低頭看了看,衝著碎裂的煤油燈踹了兩腳,於是很快就搞清楚地上的東西是什麽,搖了搖頭,又按照過來時的路徑原路返回了。
原來只是個路過的工人。
高材玉松了一口氣,這是之前三種猜測中最好的一種。
她四肢著地,趴在鐵桶後面,一動不動,靜靜等待那位工人的離開。
過了幾秒鍾,那腳步聲拐了個彎,漸行漸遠,消失在了開始那堵牆壁的後面。
高材玉站起身,從鐵桶後面出來。
她並沒有馬上移動,而是來到那堵牆壁下,貼耳聆聽了一陣。
沒動靜,似乎真的走了。
她靠著牆,長歎一口氣。
摸了摸背脊,嘖,沒想到被驚出一聲冷汗。
咦……
她拿回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
為什麽後頸黏糊糊的,自己好像也沒出這麽多的汗。
她放在鼻子前問了問,有股腥臭味,有點像是……
唾液?
她的臉色一白。
除了指代物體的名詞,指示命令的動詞,是不是還有一種可能?
比如方位詞……
上。
她緩緩抬頭,她身後的近五米高牆上,半張人臉露出來,愣愣地凝視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