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史上有一個並不罕見的詞匯——炸營。

　別說是在思想相對落後的封建時代，即便到了現代社會，戰爭中有偶爾會出現‘炸營’事件。

　如今歸化城外面的十幾萬草原戰士的營地所面臨的情況，其實就是炸營！

　自古以來，以少勝多的戰例往往都離不開奇襲和偷襲，這種襲擊戰術，利用的其實就是人性中的弱點， 製造大面積的恐慌，然後讓人數遠多於自身的敵人自行崩潰！

　尤其是在陣而戰之的時代中，由於軍隊基層的戰鬥信仰不夠堅定，一旦沒有列出陣型就遭到暴擊，很容易士氣崩塌，從而導致整個營盤炸裂！

　還有什麽樣的襲擊，比從天而降的系統敵軍更突然?

　更何況， 歸化城城外的十幾萬草原戰士，除了人多之外，他們根本稱不上是正規軍。

　蒙古人的沒落可不是一丁半點，說好聽點就全民皆兵，說難聽點其實就是牧民拿起了武器……

　這十幾萬草原戰士，甚至包括歸化城內部分準格爾戰士在內，都是半兵半牧的存在，跟職業士兵根本沒有可比性，他們唯一比漢地軍隊強出的地方就是馬太多了！

　多到一人雙馬只是常規操作，一人三四匹馬咬咬牙也能湊出來！

　反觀漢地，一人一馬的騎兵都沒有多少！

　顯而易見的，在燧發槍和滑膛炮沒有徹底普及的時代，騎兵對步兵的優勢不是單靠紀律就能彌補的。

　草原文明能一直在戰爭中具備優勢，跟他們的馬匹數量有很大關系。

　一旦農耕文明擁有足夠多的騎兵， 往往就能翻盤吊打草原民族！

　一群壓根沒有看到怯薛騎兵， 僅僅能聽到望不見的天邊傳來喊殺聲的草原戰士，已經全都跨上了戰馬，備好了自己的武器和行囊。

　然而， 這裡面的小頭目卻呼喊著眾人:“我們趕快離開這裡， 復活的成吉思汗怯薛軍正在復仇， 走晚了我們都得死在這裡！”

　“老大，我們的台吉還在歸化城裡，我們要不要去找他?”

　“找什麽找?！

　歸化城早就被準格爾人封鎖了，我們根本進不去，現在估計連城門都關上了，時間拖久了，復活的怯薛軍殺過來，你不要你的老婆孩子了?”

　多嘴的草原戰士縮了縮脖子，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個多麽愚蠢的問題。

　這時候，又有一個膽小的草原戰士出聲道:“我們就這麽跑了，回頭台吉會不會懲罰我們?”

　“怕什麽，看看周圍，誰不再逃跑?

　不是我們不夠勇敢，敵人可是當年追隨成吉思汗的怯薛軍，我們加在一塊都不敢怯薛軍殺得，你如果想證明自己的勇武，那就留下來吧！

　放心，要是你戰死了，我會照顧你的老婆孩子的，不會讓他們餓死！”

　這位草原部落的頭目還是挺地道的， 主動攬下了照顧戰友老婆孩子的重任。

　這兄弟，能處！

　草原上的漢子和女人都比較‘開明’，不像漢地的人那麽多講究，什麽守寡貞潔啊之類的，草原上的人根本不認同那玩意。

　甚至還有將好朋友留宿家中，讓妻子去服侍的傳統！

　看看，這是多麽友善的族群啊！

　即便妻子因為服侍外人懷了孕，當丈夫的也不會惱火，甚至會非常開心，自己不用播種就有了果實，多好的事情啊！

　在草原家庭中，人口是非常稀缺的資源，因為草原環境惡劣，醫療體系約等於零，生下的孩子大部分都無法長大到成年就夭折了。

　所以，多生多育，借種生育什麽的，根本不是什麽羞於啟齒的事情。

　生下來的孩子也不會坑爹的去尋找什麽生父，自己姓什麽就認哪個爹！

　這也是為何當年成吉思汗崛起後，帶著草原漢子四處燒殺搶掠，掠奪女人的時候，甭管是不是孕婦都會養起來，當自己的孩子養！

　如果能養大，女人又是一個生育助力，男人就是戰場上的炮灰啊！

　這種劃算的買賣，草原人能算不清楚?

　至於禮義廉恥這些繁文縟節，抱歉，儒家還沒有那個本事將這種思想灌輸給草原人，反倒是草原人十分不理解漢地的那些貞潔烈婦。

　你說你男人被殺了，自己就要死要活的，何苦呢?

　換個男人伺候，繼續下崽活著不香麽?

　反正都是伺候男人，有什麽區別?

　尺寸不一樣了，就不能活下去了?

　這是什麽邏輯?

　所以草原人對漢人女子的思想充滿了鄙視，覺得這是一群愛鑽牛角尖的族群。

　看看草原上的女人，不光不拘小節，必要的時候還能跟著丈夫上戰場砍人呢！

　這才是男人的真正助力啊！

　草原上遵循著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所以家裡如果沒有成年壯丁支撐門面，是真的會死全家的！

　這時候，一個好友跟你說，盡心去吧，你的家裡我會照顧，那可是妥妥的真兄弟！

　所以，這個當老大的跟自己麾下的戰士這麽說，不光沒有佔便宜的嫌疑，反倒贏得了手下其他戰士的敬重。

　跟著這種老大才令人放心，自己要是在戰場上有個意外，家裡的老婆孩子就有男人依靠了。

　這可是關系生存的大事！

　名節是什麽東西?

　能當飯吃麽?

　只可惜，那個草原戰士是個慫包蛋，沒有膽子留下來試一試復活的怯薛軍成色。

　這幫草原人都是從小聽著成吉思汗的故事長大的，現在早已沒落的黃金家族他們或許不會當回事，但當年橫掃歐亞大陸的成吉思汗，沒人敢不當回事，更別提是成吉思汗麾下最精銳的怯薛軍了！

　很快，這群草原戰士就心無旁騖的遠走高飛，無視了遠處的戰火。

　跟他們同樣選擇的可不是少數，或者說絕大多數人都做出了這種選擇。

　哪怕有不少理智的人懷疑消息真假，但看到大家都忙著跑路，自己也不會頭鐵的非要去看一看復活的怯薛軍長什麽樣子，自己能不能手刃兩個彰顯自己的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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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表現自己的勇武，還是小命更重要。

　由此可見，這個時代的草原人跟大蒙古帝國時期的草原人完全是兩個物種，不光是因為一盤散沙的原因。

　最重要的還是信仰和思想的轉變，長生天是古老的部落圖騰信仰，人們崇尚勇武，不懼死亡。

　而黃教思想，核心思想則是勸人向善，輪回轉世積攢陰德……

　從統治者的角度來考慮，自然是黃教思想更利於統治，和諧社會和窮山惡水出刁民的道理，傻子都懂！

　但遇到戰爭……

　還是活著好！

　就這樣，還沒有遭遇怯薛軍的草原戰士，僅僅只是因為潰兵的謠言，就自己散去了大半！

　其實，這跟炸營還是有一點區別的，逃跑的草原戰士都很有秩序，沒有自相踐踏，該帶走的東西都用戰馬馱著帶走了……

　隻留下一片凌亂的破爛營盤。

　至於那些正在遭遇怯薛軍踐踏的營盤就很慘了，不少草原戰士連自己的馬都沒騎上，就被系統敵軍送上西天。

　當然，怯薛軍數量有限，而且即便是正在遭到進攻的草原戰士的營地，被殺者也不佔據多數，草原戰士又不是待宰的羊羔，他們打不過還不會跑麽?

　只要能跨上戰馬，大部分草原戰士都是可以逃掉的。

　怯薛軍為了盡可能多的踏破活人營盤，瓦解他們的反抗鬥志，也不可能去追殺潰兵。

　這時候，草原戰士那糟糕的軍事組織能力體現出來，凡是崩潰的草原戰士，幾乎不可能再被重新組織起來，就連其中的大小頭目都跟著一起跑了！

　只有少部分對台吉忠心耿耿的草原親衛戰士，在歸化城緊閉的城門外大呼小叫，想要趁著怯薛軍沒有殺過來入城保護自己的台吉老大。

　然而，不光是草原戰士被怯薛軍復活的謠言嚇到，那些留在歸化城內的準格爾騎兵，也一個個膽戰心驚，不然也不可能第一時間將大門緊閉！

　葛爾丹為了防備意外，歸化城內隻放置了自己帶來的準格爾騎兵，其他有資格進來議事的台吉，只能帶進來少量親衛隨從。

　所以，歸化城內的守軍都是準格爾士兵，他們面對那些草原戰士有著一股天然優越感。

　在弱肉強食叢林法則的草原上，準格爾人有這種優越感很正常，畢竟在場的草原戰士都是他們的手下敗將。

　別看準格爾部人口只有一百多萬，但這是現如今東方草原上最能打的草原部族，沒有之一！

　黃金家族什麽的，根本沒有被準格爾人放在眼裡，除非是當年的成吉思汗復活！

　城外的怯薛軍還在肆虐殺戮，草原戰士忙著跑路，城內的宴會上卻亂成了一鍋粥。

　理所當然的，謠言此時也傳到了城內宴會上。

　不過葛爾丹可不是那些消息渠道閉塞的草原戰士，得知怯薛軍復活的謠言後，第一時間就向在座的台吉們解釋清楚。

　聲稱那是妖道李長青召喚的戰傀，而不是成吉思汗帶著怯薛軍復活了……

　結果，沒有聽說過妖道李長青召喚戰傀的台吉們，七嘴八舌的變成了問題寶寶，讓葛爾丹解釋的喉嚨都冒煙了！

　“大汗，城外我的部族正在遭到屠殺，不管敵人是誰，我都必須盡快出城指揮我的部族應敵！”

　簡單了解過妖道戰傀跟活人一樣被殺就會死後，這些台吉們頓時膽氣壯了起來，一個個嚷嚷著要出城作戰。

　然而，葛爾丹是知道妖道戰傀會一波波出現真相的。

　他可不想跟著那些台吉出城。

　但就這麽放他們離去，他們不會跑路吧。

　畢竟是自己好不容易召集過來的草原戰士，要是都跑了，他還怎麽跟漢地的唐國對抗?

　靠他手底下這點準格爾部的騎兵，別說是妖道戰傀，李長青手底下那幾個實力軍閥能不能打敗都是一個問題。

　葛爾丹雖然狂妄，但他不傻，並且從康熙那裡已經知道，此時在李長青手底下賣命的那幾個總督軍閥，帶領的都是原本的清軍精銳。

　可不是沒多少戰爭經驗的新兵蛋子組成的烏合之眾。

　就算打贏了，準格爾的勇士恐怕也會傷亡慘重，這都是葛爾丹的核心戰力，多死一個葛爾丹都不樂意。

　準格爾部的勇士應該在後面壓著其他部落的草原戰士，然後在必要的時候給敵人致命一擊！

　而不是在無休止的消耗戰中，被耗盡元氣。

　只是，不放這些台吉離開的話，他們恐怕會跟自己翻臉……

　如今的葛爾丹知道自己並不是真正一言九鼎的大汗，他只是一個草原部落聯盟的盟主而已，大家願意跟著他，不光是因為準格爾足夠強，更重要的是葛爾丹能帶著大家發財。

　當年成吉思汗剛崛起的時候，成吉思汗也不是一蹴而就成為一言九鼎的帝王，都是先帶著草原人向金國復仇，才在一次次戰鬥中將個人威望拉升到頂峰，然後建立了大蒙古帝國。

　即便如此，成吉思汗建立的也不是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國家，而是分封製的國家，這也為後來大蒙古帝國的分裂埋下伏筆。

　現在的葛爾丹距離成吉思汗的威望差的可不是一丁半點，如果不是拿出南下漢地搶掠的誘餌，根本不可能聚攏十幾萬草原戰士。

　所以，要是這時候跟那些部落台吉翻臉的話，他們可能轉頭就散夥了，甚至寧願繼續跟著不怎麽強勢的布爾尼混。

　此時的布爾尼如同一個普通台吉一般， 混在人群中，也不做出頭鳥，靜靜看著葛爾丹的應對。

　不放人，草原部落人心必散。

　放了人，他們只是有可能跑路。

　葛爾丹還能怎麽選擇?

　沒多久，歸化城的大門敞開，呆在外面的草原親衛戰士們，興奮的迎接他們各自的台吉。

　然而，走出歸化城的台吉們看著城外狼藉的營盤，臉上的表情全都僵住了。

　他們的部眾呢?

　那可是十幾萬人的營盤啊！

　怎麽就剩下這點人了?

　不是說妖道戰傀只有兩千人麽?

　兩千人把十幾萬人打崩了?

　這特麽還不算成吉思汗的怯薛軍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