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雪璃認出了顧陽，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並沒有多問，隻說了一句話。

　　“我可以帶你去找崔三爺，只要你幫我一件事。”

　　“說來聽聽。”

　　“帶我離開！”

　　韓雪璃目光堅定，繼續道:“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也不是要跟著你，只要你帶我離開太守府即可。”

　　顧陽有些詫異道:“這裡錦衣玉食，你為什麽要走?離開太守府，你一個弱女子，又何以為生?”

　　韓雪璃只是淡淡道:“那是我的事，你不必多慮。”

　　顧陽想了想，道:“好，我答應了。”

　　韓雪璃望著他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放心，我顧陽答應過的事，就一定會做到。”

　　韓雪璃當下便帶著顧陽前往崔三爺的住處，她在府中已經待了不少時間，對地形極為熟悉，帶著顧陽避開了不少暗哨。

　　這也讓顧陽暗自稱奇，看來這個女子平時沒少觀察，恐怕早就打算逃跑了。

　　“前方就是崔管家的住處了。”

　　她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座房子，道:“崔管家平日住這裡，不過偶爾也會出去住，他對太守忠心不二，我勾引過，他不為所動。”

　　韓雪璃的聲音極為平靜，沒有一絲羞澀或難堪。

　　顧陽點頭，道:“多謝。”

　　韓雪璃一愣，因為她本以為像顧陽這樣的江湖大俠在聽了剛才的話後，會指責或是看不起她，但沒想到對方竟然向她道歉。

　　看著顧陽的背影，她脫口而出道:“崔管家雖然對太守忠心，但他有個兒子叫崔元，十九歲，剛剛考中舉人，你以此要挾，或可讓他開口。”

　　頓了頓，她手指扣著衣角。

　　“當然，你要是覺得我說的話太卑鄙，就當我沒說。”

　　顧陽揮揮手，道:“謝了，你躲起來，我等下就帶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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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三爺才五十多歲，頭髮卻已經花白了，他在太守府知道太多秘密，也耗費了太多心力。

　　此時的他，正在燭火下，聚精會神地盯著一篇文章。

　　突然，燭火一閃，飄忽不定。

　　一把帶鞘的長劍頂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觸感讓他渾身一僵。

　　“想活命，就回答我，昨天被送進太守府的孩子，都在哪?”

　　崔三爺面色煞白，眼中卻有著一絲坦然，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會有這麽一天。

　　“你殺了我吧，我什麽都不知道。”

　　長劍移去，顧陽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

　　“崔管家，嘴挺硬呀。”

　　崔三爺一愣，他本以為是那個經常潛入府中的黑影，但沒想到竟然是顧陽。

　　“顧大俠，我家主人以貴禮相送，那幾份禮物，可還是我準備的。”

　　“呵呵。”

　　顧陽冷笑道:“金磚成分很足，宅子也很氣派，你倒是有心了，只可惜，我拿人東西手卻不軟，你再不說，我的赤龍劍，可不會客氣。”

　　“別忘了，您是朝廷的捕快！”

　　“殺了你，誰知道是我乾的?”

　　顧陽也不再廢話，一劍斬掉他的左耳，任鮮血流淌。

　　崔三爺捂著耳朵，想要慘叫，卻被顧陽捂住了嘴巴，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呀，砍偏了，可惜本來是衝著腦袋的。”

　　顧陽松開手，崔三爺冷汗直冒，卻依舊固執道:“我什麽都不會說的。”

　　顧陽知道對這種人來說，死亡已不是最可怕的事了。

　　但是人都會有弱點。

　　顧陽走到桌前，拿起那篇崔三爺看了很久的文章。

　　“我剛剛觀察你很久了，這篇文章不過幾百字，你卻看了快半個時辰，反覆閱讀，為什麽?”

　　崔三爺手指一顫。

　　“也不是什麽絕世好文呀，普普通通的，倒像是舉人考試的文章。”

　　顧陽突然盯著他道:“你兒子崔元，考上舉人了吧。”

　　崔三爺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他憤怒道:“你是捕快！你不能這麽做！”

　　顧陽冷笑:“我連太子都敢抓，還有什麽是我不敢做的?”

　　這句話仿佛抽幹了崔三爺所有的力氣，他頹廢道:“放過我兒子，我什麽都告訴你。”

　　“這才對嘛，老老實實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顧陽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更像反派一點。

　　崔三爺歎一口氣，道:“顧大俠如果是想救人，那麽已經來不及了，昨天送來的那批孩子，已經都死了，屍體就埋在城外二十裡處的一座荒山，那裡有棵大槐樹。”

　　顧陽目光一凝，冷聲道:“你們為什麽要殺這些孩子?”

　　“是因為……太守大人。”

　　“顧大俠有所不知，其實五年前，太守大人就已經幾乎油盡燈枯，還生了重病，大夫說活不過三月。”

　　顧陽一愣，他可是記得，初見太守楊清源時，對方精神抖擻，頭髮烏黑，看起來十分健康。

　　當時他還詫異，對方不會武功，怎麽都古稀之年了，還這麽健康?

　　“之後呢?”

　　“之後，太守大人遇到了一個戴著孟婆面具的人，那人自稱是遊方道人，給太守大人一個古方，那方子可以延年益壽，讓人重煥青春，只是那方子的主藥……”

　　崔三爺深吸一口氣，道:“是六歲以下的孩童之心。”

　　顧陽沉默片刻， 手指下意識握緊了劍柄。

　　“你也是一個孩子的父親，我看你也挺愛自己兒子的，為什麽也會助紂為虐?”

　　崔三爺聞言老淚縱橫，他情緒似是有些失控。

　　“我也不想……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我每天反覆看著他的文章……越看越不敢去見他……”

　　他拿起文章，激動地指著一句話。

　　“立紀綱，飭法度，懸諸象魏之表，說的多好呀！還有這句，道之大，不外乎仁義禮智剛柔善惡之際。天以澄著、地以靖謐、人極以昭明、何莫由斯道也！”

　　崔三爺手掌顫抖，仿佛那篇文章有千鈞之重。

　　“顧大俠，我兒子是乾淨的，他什麽都不知道，求你放過他吧！”

　　他跪下來，對著顧陽連連磕頭，每一下都發出砰的響聲，鮮血很快染紅了青磚。

　　顧陽看著這一幕，又想起他剛剛在燭火下，眯著眼睛費力地看著文章的樣子，心中十分複雜。

　　他深愛著自己的兒子，卻擔心自己罪孽深重，不敢輕易接觸，只能在一個個深夜，反覆讀著兒子的文章。

　　越讀他越驕傲，越讀他越自卑。

　　顧陽輕輕一歎。

　　“我不會動你兒子。”

　　說罷顧陽一掌拍向他的腦袋，雄渾的內力將他的大腦震碎。

　　“謝……謝……”

　　死前的他，眼中帶著一絲解脫。

　　顧陽推開門，感慨萬千，一個那麽愛孩子的父親，卻害死了無數個孩子，毀掉了無數個家庭，人性之複雜，讓人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