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延的山脈中因為地理原因，有很多自然形成的溫泉，盛家當初選擇在這裡，很大一部分是為了這些天然溫泉。

　濕潤的水汽氤氳，仿佛給視野籠罩了一層朦朧白紗，若有似無的硫磺味彌漫在空氣中，盛染踩著石質台階，看到小道盡頭一個模糊高大的影子，沉默了好一會，才走上前。

　“小八。”

　父親的噬空獸幾乎陪他一起長大，小八對他的氣味無比熟悉，懶洋洋地往旁邊讓了讓。

　噬空獸與盛家的關系，盛染也說不清，依附，亦或是寄生?

　噬空獸的狀態與主人息息相關，如今小八蹲坐在這，即便看到他，連手腳都懶得動一下，可想而知，父親他……

　“小染來了。”

　裡頭，一聲滄桑暗啞的聲音響起。盛染走進去，看到淡粉色的池水眸子一黯，緩了會才平靜地開口:“父親，你身體如何?”

　“無礙。”

　隔著一池子水，裡面聲音仿佛從遠處飄來，“死海的事你三姨跟我說過，咳，至於如何決定全憑你做主，咳咳——”

　“父親！”

　“沒事。”

　盛廉擺擺手，然後說:“盛家以後大事小事你都得接過去了，先前你一意孤行，不肯投靠聖道盟——”

　“父親！化仙門掌門，扶光真君已死！”

　盛廉一驚，不顧身上疼痛，“唰”地起身，“什麽?！”

　兩位赫赫有名的化神真君同時隕落?！

　稍微一想，盛廉腦中浮現一個不可置信的想法:“陸綺雲?”

　是了，如果不是和她有關，盛染不會插嘴。他就知道，當初盛染堅決拒絕聖道盟邀請很多一部分是因為陸綺雲的通緝令。

　那女娃竟有連斬兩名化神的本事?還是說……

　看到盛廉投來探尋的目光，盛染就知道父親在想什麽，垂眸道:“我沒出手，她以一人之力獨挑化仙門，這份實力放眼整片大陸都不容小覷，聖道盟如果有點腦子，就不會再與她為敵，屆時，再考慮加入聖道盟也不遲……”

　盛廉的目光落在盛染身上，兒子心裡想什麽他哪會不清楚，當初寧可忤逆他，都要庇護陸綺雲。

　如果只是個尋常女修，結成雙修道侶也無妨，但陸綺雲不行，當時的她站在了整個大陸的對立面，他不能以整個盛家來冒險。

　身為盛家子嗣，就必須承擔起家族興衰的責任，古氏家族一個接一個的沒落，他們絕不能步上後塵。

　盛廉陷入思緒，聽小染著話裡的意思，如果聖道盟與陸綺雲消除隔閡，那倒是可以考慮考慮，反正小染喜歡。

　“父親，死海妖獸潮一事我想親自去查看。”

　盛染說完，見父親沉默，以為他擔心自己安危，畢竟現在盛家直系血脈就他一人，就補充道:“我有幾個朋友來了府裡做客，會與我一起去，所以父親不必過於憂心。”

　“哦?朋友?”

　盛廉訝異挑眉，輕咳了聲面無表情地把反流的血水咽下去後，想到什麽，道:“可是陸綺雲?”

　盛染微愣，抬起的臉好似被水汽蒸紅了一層淡粉色。

　盛廉搖頭笑道:“既如此，此女倒也配得上你，只是小染，修為高了，就難有子嗣，若是難以有孕，到時得尋幾個女修……”

　“父親！”

　沒想到父親突然有此言論，臉上血色盡褪，盛染抬起一雙黑如古井的眸子，繃緊的唇角溢出幾分苦澀。

　是他配不上她。

　腦海浮現她仰望星空時的肆意和憧憬，盛染閉了閉眼，攥緊了指尖，冷下眸子道:“父親切莫再出此言！”

　雖傾慕於她，卻從未想過與她結成道侶，甚至連生出這種想法都像是一種褻瀆。

　她於他，就像是天上繁星，僅是遠遠仰望著，便已滿足。

　遑論，她心向往之，乃是更遼闊的天地，他於她，許是過處風景，眨眼雲煙，他所奢望的，也不過是將這風景在她眼前留得更久些。

　盛染說完轉身就走。

　看著兒子的背影，盛廉眉心擠出幾道溝壑褶皺，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他內髒盡空，大限將至，仍不敢撒手人寰，只因還未看到盛染娶妻生子。

　半晌，痛苦的悶哼化作無奈輕歎。

　與這一山之隔的溫泉池笑語不斷，幾只在溫泉裡活蹦亂跳，丹頂鶴翅膀掃到蓉蓉，惹來她一陣抱怨，食妖花葷素不忌地往花瓣裡灌湯，被陸綺雲看到趕緊製止了，雖然這溫泉池水裡靈氣濃鬱，但不能什麽都往肚子裡塞吧！

　食妖花歪著花瓣，仍是困惑，想不通就算了，主人不讓吃那就不吃吧！

　銀團乘在小金身上，一會潛入池底，一會冒出頭，水花四濺，本想安靜泡泡的陸綺雲徹底毛了，乾脆也趴在小金尾巴上了，另一手把蓉蓉也撈上來，蓉蓉驚叫連連，連嗆了幾口水。

　“嘰嘰！”

　“咕！”

　魏俞在隔著老遠的池子裡單獨泡著，忽然覺得孤獨寂寞冷。

　好一會兒，三隻終於消停了，安靜地漂在池子裡，蓉蓉眉目舒展，“好舒服啊！”

　不用刻意吸收靈氣，靈氣就自個往身體裡鑽，盛家坐擁這一大片溫泉池，當真是奢侈。

　蓉蓉剛說完，身子忽然一涼，剛還湧來的靈氣轉了個方向，爭先恐後地被吸入陸綺雲眉心，蓉蓉詫異:“雲姐姐進階了?！”

　一團團光暈從她身上散發出來，頭頂上已經形成一個靈氣漩，她的身體像是一個無底洞，有多少靈氣都能吸納。

　丹頂鶴立起腦袋看了眼，又無聊地垂了下去，元嬰進階罷了。

　溫泉池的靈氣比預想更濃，修為勢如破竹地突破瓶頸，雖然覺得在盛家進階不太好，但已是臨門一腳了，也只能順其自然。

　靈氣每一次吸納，都經過功法的淬煉化作精純的靈力順進筋脈之中，靈力從淺藍色的液體淬煉成深藍色，剔除雜質，更加精純。

　很快，池水由乳白色變得透明乾淨，靈氣全被吸收了，自然就變成普通的山泉了。

　注意到這邊動靜時，盛染剛走到半山腰，感覺到盛家子弟陸續過來，抬手布下一個禁製，以免干擾陸綺雲進階。

　數日後，山頂紊亂的氣流終於歸於穩定。

　盛染第一時間察覺，率先邁入禁製中，只見池中女子眉秀如遠山，眼睛亮如朗星，氣質出塵脫俗，目光朝他掃來時，她唇角上揚，露出一個淺笑，盛染心中一悸，就聽她道:“哎呀，抱歉了，這幾個池子好像都沒靈氣了……”

　陸綺雲著實尷尬，在人家的寶地上進階，還把幾個池子靈氣都吸幹了，這得賠多少靈石?

　水汽散開後，池子清澈見底。

　“我從元嬰到元嬰中期花了五十年，到元嬰後期又花了五十年，然後到元嬰大圓滿花了近百年，你果然天資卓絕，很難不讓人羨慕。”

　蓉蓉深表讚同，連連點頭，她都被陸綺雲進階的速度驚麻木了。

　盛染有感而發，過了會笑道:“靈氣本來就是給人用的，沒了就沒了。”

　陸綺雲想了想，拿出幾片蠃魚鱗片，“算是謝禮。”

　山下盛家弟子的竊竊私語，分明說盛家血脈反噬發作都要依靠池子緩解疼痛的，人家大方，她不能厚臉皮，身上沒多少靈石，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就是蠃魚材料了。

　看向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盛染說不上是何種滋味，即開心，又有些失落，或許他就是陸綺雲一個需要清楚劃下界限的朋友，念頭閃過，又自嘲自己心思太重。

　壓下心底雜思，盛染一掃鱗片，“這是……”

　鱗片波光粼粼，隱有靈紋浮動，且竟比手掌還大！

　“冥界得來的，或許能用來煉器。”

　怕他不收，陸綺雲把鱗片都塞盛染手裡了。

　這鱗片前所未見，價值定然不菲，盛染緊了緊手指，失笑道:“明明是你進階，該我送你賀禮才是。”

　幾人下山時，回到議事堂。

　盛染先跟玄衣婦人說了下山頂溫泉池的事情，感覺到頻頻落在身上的目光，陸綺雲懊惱該多給點補償時，魏俞卻道:“我當盛家多大方，就裝得吧！”

　陸綺雲瞥他一眼，怪道:“火氣這麽大?”

　“哼！”

　魏俞別過頭去，才不會承認他就是看盛染不爽，陸綺雲是他能隨便覬覦的麽！

　盛染招呼他們過去，開口說道:“死海之事已經有了決議，事情緊急，宜早不宜遲，你們若是可以，不如明日出發?”

　“可以！”

　一起同行的還有十六位盛家弟子，還要給每名子弟煉製命牌，需要一晚上來準備。

　陸綺雲於是回到客房穩固修為。

　從元嬰初期到元嬰中期，只是修為上的提升，元嬰小人似乎長胖了一圈。

　考慮到妖獸潮，陸綺雲把剛入手的製符材料全畫成了殺傷力強的五行符紙，一直畫到天光微亮，陸綺雲揉揉酸痛的肩膀，把一疊符紙收好後，靠在椅子上打盹恢復神識。

　過了會，蓉蓉來敲門，到時間出發了。

　議事堂前整整齊齊地站著十六名盛家弟子，他們都穿著類似的墨綠法衣，個個面色稚嫩，看年紀，修為最高的也不超過兩百歲。

　還說羨慕她天資卓絕，盛家才是人才輩出。

　這次有盛染半步化神的實力跟著去，盛家弟子比前幾天少了些緊張害怕，反倒是好奇的打量著陸綺雲幾人。

　蓉蓉性子活潑，片刻就跟幾個小姑娘混熟了，魏俞擺著張冷臉生人勿進，搞得沒幾個人敢跟他搭話。

　眾人乘坐的飛行法器是六層亭台，每層有十間古色古香的雅致房間，外面還有假山花園。

　陸綺雲嘖嘖稱奇，比起慕容薰高調的龍舟，這亭台也夠引人注目的，等攢點靈石她也買個舒適的法器，只是看到亭台外沿一圈嵌入的靈石，陸綺雲又肉痛了，法器雖好，但是燒靈石啊！

　假山上雕了個迷你噬空獸，陸綺雲擼了把，還挺可愛的，銀團抬頭挺胸地往旁邊一站，“嘰”地鬧著陸綺雲也給它雕個。

　陸綺雲白它一眼，這是人家的法器！

　從銀團的比劃中看出它的意思，盛染笑著說:“不介意的話我來試試。”

　“嘰！”開心！

　用靈力在假山上雕刻是很簡單的事，不過要雕得惟妙惟肖就很考驗對靈力的細微掌控了。

　盛染只看了眼銀團就埋頭雕刻，石頭屑撲簌簌地往下掉，沒一會在迷你噬空獸旁邊就多了隻歪著腦袋賣萌的銀團。

　“好了。”

　銀團開心地蹦上去，尾巴甩來甩去，蹦躂了會跑去找丹頂鶴炫耀，於是一隻兩隻三隻都來了，陸綺雲看著盛染難得傻眼的表情，撲哧一笑，“給自己找事了吧?”

　盛染抬手擋住丹頂鶴撲來的翅膀，無奈笑道:“它們開心就好。”

　陸綺雲朝他豎起大拇指，不愧是養獸世家，溫柔又有耐心。

　雕完丹頂鶴，然後是食妖花，把幾隻都哄開心了，盛染靈力未停，在後頭假山上虛刻了一個魚影。

　小金成熟穩重了許多，不太跟幾隻湊熱鬧了，陸綺雲看到魚影時眸色一暖，畢竟一家人就該整整齊齊，缺一個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魚影邊，盛染以靈力勾勒出一個倩麗的輪廓，陸綺雲挑了挑眉，玩味道:“我可是很挑剔的，刻的不好我不認。”

　盛染唇角一勾，手下沒有一絲猶豫。

　人像才刻了一半， 亭台突然顛簸，陸綺雲臉色一變，“左前方獸潮！”

　亭台已經駛入雲海，雲海中視野受阻，陸綺雲鋪開的神識及時發現湧來的獸潮。

　盛染臉色跟著一變，急忙停下亭台，以免衝過去直接撞上獸潮。

　盛染傳聲給眾弟子:“獸潮來襲，各自備戰！”

　陸綺雲遞給盛染厚厚一疊符紙，“多少能擋一擋。”

　盛染點頭，將符紙發給眾弟子。

　就這麽一會，有聲音透過層層疊疊的雲層傳來，似獸吼，喘息，以及紛亂跑動的聲音。

　明顯的震感隔著雲層傳來，連帶著亭台不斷震動，眾人如臨大敵，緊接著，左前方的雲朵從內而外的被撕開一個大窟窿衝在最前面的是幾隻猩紅眼睛的海兔。

　“攔下！”

　盛染一聲令下，十來隻大小不一的噬空獸躍下亭台，直面暴動的獸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