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了會，幽憐看著他們，眼神泛起幽光“我爹還說了什麽……如果變成那種東西……”

　她沒聽清，因為爹當時失控的樣子很可怕。

　說出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幽憐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下，這個秘密她實在藏了太久，不敢跟任何人說，又不敢直接去問爹。

　變成那種東西……

　在村裡會用那種東西指代的只有人傀。

　巫師大人說，人傀是被詛咒的生物，是邪惡和汙穢，可是人……怎麽會變成人傀呢?

　“你聽錯了吧?”

　月歸渾身哆嗦，抱著陸綺雲的胳膊，陸綺雲念頭一閃，似乎抓到了些什麽，排除掉幽憐聽錯的可能性，這無疑是一條線索。

　說完後，幽憐也歇了大半非要出巫線的心思了，陸綺雲趁熱打鐵，說“出去了就算看到人傀也證明不了什麽，不如我們想想別的辦法，你爹說的那些事情，村裡肯定還有其他大人知道。”

　等了會，幽憐認可了她的提議，“人傀到底長什麽樣的?”

　“聽說有八隻手！”

　陸綺雲無語地看向月歸，“你都聽誰瞎說的?”

　“八寶啊，村長就是這麽告訴他的！”月歸一愣，然後又道“怎麽是瞎說呢?村長總不會騙我們。”

　陸綺雲翻翻白眼，上次八寶還說人傀有四條腿呢！

　人傀與人大同小異，皮毛指甲更趨於野獸，若說人傀是人變的，陸綺雲覺得可能性很高，先前她就有類似猜測。

　只是變成人傀的原因呢?

　小屁孩的話不能全信，還是得從大人那套線索。

　說服幽憐後，三人各回各家，陸綺雲不放心，直接把幽憐送回家了。

　陸綺雲睡不著，乾脆練起咒力。

　她的身體狀況不受回溯影響，咒力的積累每次都在累加，既然咒力對人傀有效，多備點後手就有備無患。

　翌日下午，照例去了學堂。

　山羊胡先生教他們壘石頭。

　看過巫線外面密集的人傀，陸綺雲這次沒有摸魚，練習的時候很快壘起六塊石頭。

　先生捋著胡須，讚賞地看著她“不錯，你對咒力的掌控很純熟了。”

　幾個小夥伴都圍過來，你一言我一語的誇起來，空照不甘心地看了一眼，然後悶頭苦練。

　記得上次說咒寅訣的第一篇就是對咒力的力量和強度的控制，陸綺雲這麽快完成功課不是為了炫耀，而是想抓緊繼續學咒寅訣。

　“你想學第二篇?”

　先生略有些遲疑，“貪多嚼不爛，不過你嘛，試一試倒也無妨。”

　她的石頭堆的穩固，每一分力都用對了位置，這看起來容易，但要用咒力精細操控就很難。

　“第一篇是力量，第二篇就是容量。”

　胡須先生給陸綺雲開起小灶，“想象你的咒力在一個瓦罐裡……”

　先生指著牆角的菜壇子，“現在把咒力全調出來，然後換到另一個更大的容器中。”

　說著，又指了指旁邊的米缸。

　“想象你的咒力充滿米缸，慢慢的放出去……”

　陸綺雲照著練習，一開始咒力換到大容器內時無法撐滿，反覆練習幾次後，能明顯感覺到咒力容量的變化，漸漸摸索出一些頭緒來。

　“先生！我也成功了！”

　空照興奮喊著，他面前堆了五塊石頭，重心沒有完全重合，有些微地搖晃。

　先生點頭道“嗯，掌握的很快，不過還需要多加練習。”

　剛說完，石頭堆就倒下了，小夥伴們哄笑起來，月歸不嫌事大地喊道“還是小雲堆得穩！”

　空照很是窘迫，跑到角落裡獨自練習了。

　先生無奈地搖搖頭，“大家別吵了，各自練習吧。”

　太陽落山，八寶邀請他們去家裡吃飯，空照丟了句沒空，就不再搭理他們。

　月歸催陸綺雲快點，正要離開時，空照忽然叫住她，“我一定會超過你成為巫師大人的繼任者的！”

　的確，千絲萬縷的線索都指向巫師。

　得找個機會去見識一下村裡崇敬的巫師大人了。

　到了八寶家，村長仍然拿出了戊犬肉來招待他們，趁著村長沒走，陸綺雲突然問道:“村長，八寶說人傀有八隻手呢，是不是真的啊！”

　大家對此都很好奇，只是平時礙於恐懼不敢談論，現在見陸綺雲起了個頭，八寶壯著膽子說:“當然是真的，爹，對吧?！”

　白芍害怕地捂住耳朵，“哎呀，別說了，怪嚇人的。”

　幽憐看了陸綺雲一眼，配合地問:“我們從沒見過人傀，但哪有八隻手的東西?又不是蜘蛛！”

　被質疑了，八寶立即扯著村長袖子，“爹，快告訴他們！”

　看到幾雙同時望來的眼睛，村長呵呵一笑，“沒那麽誇張，但人傀的恐怖遠超你們的想象，好奇心有時不是一件好事，你們還是多放點心思在學堂上。”

　八寶瞬間垮下臉來，急道:“爹！你明明說過人傀有八隻手，四條腿的！”

　“都別提了。”

　村長板起臉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村長，人傀是人變得嗎?”

　嬌軟的聲音童言無忌，村長臉色一沉，“你在瞎說什麽?當心巫師拔了你的舌頭。”

　陸綺雲手撐下巴歪著頭，沒被他嚇到，反而繼續說:“我去過巫線外面哦。”

　“不可能！”

　村長臉色大變，其他幾人也震驚地看著她。

　有人穿過巫線巫師會有感應的，但他沒聽巫師傳來消息，要麽是陸綺雲說謊，要麽是巫師的力量已經孱弱到難以為繼了。

　肯定是她說謊，出去了怎麽可能安然無恙的回來?

　村長很快冷靜，冷冷地盯著陸綺雲，“村裡的規矩我看你都忘了，來人，把她帶到禁閉屋！”

　從村長的反應來看，人會變成人傀這點已經很清楚了。隨著村長的話，兩個孔武有力的青年進來架起她拖向禁閉屋。

　“爹！小雲開玩笑的！”八寶急忙求情，禁閉屋太可怕了！

　月歸和白芍也著急開口，話還沒說，就被村長一眼瞪住，“誰敢求情就跟她一起關！”

　幾人頓時噤聲。

　禁閉屋就是一處地窖，裡面烏漆嘛黑，還有一股常年空氣不流通的酸臭味。

　“你就待在這！”

　兩個青年把她從台階上推下去，然後關上了地窖的門。

　雖然被關禁閉了，但得到一條肯定的線索還是很劃算的。

　還好晚飯吃得多，陸綺雲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躺下休息。

　第二天，村長沒有放她出去的意思，八寶偷偷給她送了早飯，算那小子有點良心。

　下午，小夥伴們都去學堂了，陸綺雲就在地窖練習咒力。

　練習的效果極其顯著，與昨日相比，她咒力的容量擴大了將近一半。

　然後她試著以咒力攻擊，人傀的弱點在靈台，靈台是人傀能量的中樞，只有破壞了靈台才能停止人傀機械的行動。

　這是她經過上次總結的。

　咒力一分數股，每股都凝練成結實的銳刺，然後用力扎向地窖的一面牆！

　出乎她意料的是，咒力的威力比她預想中更強，竟然直接在牆上扎出了十來個窟窿。

　陸綺雲撓頭覺得自己的禁閉恐怕又要加長時，一聲壓低的叫聲透過窟窿落入耳中。

　對面有東西?

　靠近窟窿往牆對面看，對面的布局與她這類似，應該是地窖劃分了兩處空間，有兩個不同入口。

　試圖尋找發出聲音的東西時，一條猩紅的長舌隔著土牆舔過來，冒起的熱氣噴了滿眼，陸綺雲驚得往後一退，這才透過窟窿看清那東西的全貌。

　眼珠是血紅的，口水從尖牙縫隙往下淌，身上皮毛稀稀拉拉地，地面有許多掉落的毛團，牆面留有許多爪印和血跡。

　那東西豎起耳朵，血紅無神的眼睛隔著窟窿盯著她。

　戊犬……

　自動把它和戊犬劃上了等號，還沒能證實，但陸綺雲覺得這個推測八九不離十。

　形態是犬，但喪失了理智，透著一股死氣。

　那種死氣與人傀給她的感覺很像。

　為什麽村長要在地窖裡養一條戊犬?說是養，因為她看到對面地上被踢翻的食盆和水，還有一些疑似碎肉的東西。

　比起投喂的食物，戊犬顯然更想吃她。

　腥臭的口水流了一地，鼻尖數次擠在窟窿裡想鑽過來，泥土簌簌地往下掉，戊犬力氣驚人，陸綺雲對那面土牆完全沒信心。

　既如此，那就先下手為強。

　咒力凝成一束，陸綺雲集中精神，鎖定戊犬的位置，然後對準它的腦袋猛刺下去！

　隨著一聲哀嚎，戊犬倒地，咒力在它腦中轉了個圈，猶如一把銳利的鐮刀絞過，頭骨都碎成渣渣了。

　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紅色晶體從渣渣中滾出來，咒力變成爪子，慢慢地將晶體隔空抓來。

　晶體剛好能穿過窟窿，陸綺雲用乾草擦乾淨晶體上的血汙，晶體顏色很漂亮，依稀能感覺到其中蘊藏的能量。

　她忽然想到，根據戊犬和人傀之間若有似無的聯系，人傀的腦中是否也會有類似的晶體?

　有人來了！

　聽到台階上的腳步聲，陸綺雲趕緊把晶體藏好，然後走到角落坐下。

　“小雲，我來給你送飯了。”來人是幽憐。

　將食盒從門欄空隙遞過去，幽憐歉疚地看著她“對不起啊，都是為了幫我你才被關在這，我跟村長求過情了，過兩天就會放你出來了。”

　心不在焉地拿了個水芋吃。

　幽憐就靠在門邊，跟她說學堂的事，“下午你沒去，空照很不甘心，他昨天練到凌晨呢……月歸也真是的，故意火上澆油說你已經練到第三篇了，男孩子真是夠無聊的。”

　“咒寅訣有第三篇?”

　“好像有吧，先生好像說了一嘴，空照就因為這下午課都沒上完就跑了。”

　空照好勝心極強，陸綺雲又才覺醒咒力，被比下去肯定很不甘心。

　外面天黑下來，兩人又說了會，幽憐就回去了。

　幸運的是，村長大概一直在忙，隔壁戊犬死了事還沒東窗事發。

　半夜，半睡半醒間，陸綺雲被外面的動靜吵醒。

　抖動的光線從門外照進來，有女人的尖叫哭喊聲，很多人的腳步聲往這邊聚集，發生什麽大事了?

　“快叫巫師大人！”

　“啊——是人傀！村裡怎麽會出現人傀?！”

　外面照亮地窖的燈不知被誰踢倒了，陸綺雲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中，她飛快地爬上階梯，雙手扒在門邊。

　管不了那麽多了，凝起咒力，直接破門。

　木門比土牆脆弱多了，再她全神貫注的攻擊下被擊飛，面前地上赫然有幾個血腳印，青壯年拿著鐵鍬圍著一個肢體僵硬的人傀。

　那人傀個子矮小，捧著一截白花花的胳膊正往嘴裡塞。

　“快殺了它！”

　有個青年用咒力揮起鐵鍬，用力拍在人傀腦袋上，人傀半個腦袋掛下來，一片渾濁中有一絲閃爍的紅光，果然也有晶體！

　“吼——”

　人傀丟掉胳膊，轉而撲咬那青年。

　青年怕極了，著急之下咒力更難凝聚，他雙手抱頭，以為死定的時候，那人傀忽然動作一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巫師大人來了！”

　“是巫師大人！”

　不遠處，村長幾人簇擁著巫師款步走來，大家想當然的認為是巫師解決了人傀，無人注意到一枚紅晶被陸綺雲用咒力卷走。

　走到近前，巫師雙目幽深地看過來， 如有實質的視線在她臉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她藏晶體的袖口上。

　因為不是第一次見了，這次陸綺雲沒太驚訝，隻淡淡看了眼他的滿頭白發，甚至眉毛、睫毛都是白色的。

　但和那仙氣飄然的白發很不搭的是他乾瘦蠟黃的皮膚。

　這讓他渾身都透出一股死氣，宛如行將就木之人。

　“快把這裡收拾了！”

　村長忙著指揮眾人收拾現場，有不少人都被人傀傷了，那個被扯下一截胳膊的女人已經奄奄一息了。幾個青年正要去抬人傀時，陸綺雲出聲道“等一下！”

　一看是她，村長雙眼一眯“你怎麽出來的?！”

　“我怎麽出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請問巫師，人傀為什麽會在村裡出現?”

　陸綺雲目光一轉，看向巫師“而且，這個人傀我怎麽看著很面熟啊……”

　眾人一靜，面色各異，只有孩子們滿臉疑惑，見狀，陸綺雲更確定了心裡的猜測，幾步走到巫師面前，仰頭看著他“巫師不想給我一個解釋?無所不能的巫師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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