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的荊棘牆將內外隔絕成了兩個世界。院內,除了筆落宣紙的沙沙之音,針落可聞。院外,朝堂喧囂的風聲從未停止。
京城。
連著幾日的喪事總算過去,該哭的哭過,該累的累過,有人為求而不得歎惜扼腕,有人覺得這是一種彼此的解脫。
賈母最是見不得白發人送黑發人,人老了總愛回憶往事,這府裡少一個人就減一分熱鬧,雖說有東西之隔,但平日裡兩個媳婦兒沒少來她跟前孝順,真心也好,假意也罷,何必論那麽清楚,她沒到老糊塗的地步,但總喜歡糊塗,大概是事情經歷的多了,便成了如此。可卿之故,老人怕是有些日子緩不過心氣兒來了。
“影孤憐夜永,永夜憐孤影。樓上不宜秋,秋宜不上樓。”
每個人的感情觸發點是不一樣的,但大抵都是一種離愁。
府裡的幾個姑娘,算是人生頭一遭經歷生死分別,經這一次方才恍然,原來世事無常總在身邊耳畔。
黛玉是知曉內情的,但最難的便是演一場人生大戲,明知是假死一場,但看著落淚頹悲的眾人依舊難免被感染,畢竟可卿這個名字再也無法出現在園子裡了,即將及笄的姑娘心中有了秘密,這也算是一種成長。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壽客殘霞飄香榭,紫薇傾敗澤芳庭。
閨中女兒惜秋至,愁緒滿懷無釋處。
手把花鋤出繡簾,忍踏落花來複去。
西風驟來冰雨急,垂柳楓楊難再續;
楊柳明春依舊笑,閨中故人無痕覓。
八月秋明露壓巢,南飛群雁最無情;
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物是人非巢也傾。
今人已隨秋花去,來春花開與誰共;
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愁殺葬花人,
獨倚花鋤淚暗灑,愁落空枝結玉珠。
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
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
怪奴底事倍傷神?半為憐夏半惱秋。
夏去秋來添愁緒,盛筵總有去散時。
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
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
願儂此日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
天盡頭,他處有香丘!
未若錦囊收豔骨,一抔淨土掩風流。
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汙淖陷渠溝。
爾今以死遁空去,儂葬花塚吟相送。
寄語紅顏重開盛,向風再做豔陽人。
待春枝頭煥新芽,他年花前樹下逢。”
若賈瑛聽來,葬花吟似乎變了意味,從哀己變為哀人。但人,依舊是那個極易感懷,秋悲春愁的林姑娘。
或在黛玉看來,分別雖看不到期限,但於可卿而言未嘗不是一種解脫,一種新生。
“嗚嗚!”
“啊!”
一陣淒婉的哭聲忽然從假山的背後傳來,黛玉被驚的回神,繞過去一看,原來是寶玉獨自一人在園子裡,不知何時走到了此處,聞得黛玉吟花,他本就是女子一般愛哭鼻子的,沒的又是可卿這等女子,內腑隻覺如針扎錐刺一般,一時大哭了起來。
“好端端的,你哭什麽?”黛玉問道。
寶玉帶著哭腔反問道:“好端端的,你又為何吟這麽悲涼的詩來?可卿走了,這世上又少了一個乾淨的人兒,豈不悲哉。”
“都似你這般,還能把人哭回來不成?當心再叫人看到了笑話。”
黛玉心知必是聽到了自己方才的獨吟,又激起了他的癡怔,想著岔開話題,卻又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到底不比剛來府裡那會兒,隨說什麽都可。
正此時,卻聽有人朝著這邊走來,一遍喚道:“寶二爺,寶二爺。”
寶玉忙抹了淚水,匆匆站了起來,兩人回望,只見襲人和晴雯正四下打望找人,黛玉開口道:“在這邊。”
“林姑娘也在。”襲人先同黛玉打了招呼,才看向寶玉道:“可讓我們好找。”
襲人一心都撲在寶玉身上,又熟知他的性子,只怕可卿的死,又讓他不開心,做出什麽嚇人的事來,這才同晴雯出來尋人。
“我又不會丟,找我做什麽。”似是不想自己的尷尬被兩人看破,又或許心境低沉,寶玉回了一句,扭頭就走。
襲人不露尷尬的看了黛玉一眼,才忙追了上去道:“有正事。”
“東府剛傳過話來,說城外玄真觀裡修行的大老爺昨晚羽化了,老爺讓二爺趕緊過去呢。”
“誰?”寶玉怔怔一愣。
“東府的敬老爺,說是三更天的時候沒得,這會兒才傳回府裡來,東府的珍大爺和小蓉大爺已經出城去了,老爺讓二爺過去幫忙理喪呢。”
“這是怎麽了。”寶玉低聲呢喃一句,轉身往東府而去。
黛玉聞言也是一愣,可卿的事情是賈瑛提前告訴過他的,可賈敬......
賈敬是真的死了......不,依貼身道童轉述賈敬生前的話來說,是外丹得道,羽化飛天。
寧國府接連沒了兩個主子的事情,也傳遍了京中的高門顯貴,這一下就經不住讓人議論些什麽。
禮王府。
楊佋將這個消息告訴了正與南懷恩論棋的穆鴻。
“舅舅,賈敬死了。”
穆鴻伸出的手臂微微一顫,“咳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喘咳。
“舅舅。”楊佋趕忙上前,幫穆鴻輕推著後背。
南懷恩端來了茶杯:“恩侯......”
“去把劉大夫請來。”楊儀道。
“不,不必了。”穆鴻顫歪著擺手說道:“老毛病了,不用大驚小怪。”
用手帕接住了嘴裡咳出的血痰,穆鴻緩緩開口道:“老夫小看賈瑛了,也小看了賈敬。這叔侄倆一個比一個心狠,一個不惜逼死了自己的長輩,一個甘願用自己的命為後輩鋪路。”
“論及生死......老夫比不上賈敬看的透徹,螻蟻尚且貪生......”
“舅舅的意思......是賈瑛逼死了賈敬?”
穆鴻冷笑一聲道:“他比老夫還要年輕十多歲,當年他能看透世俗,拋開富貴不要,去修那勞什子的道,這點就比大多數人要看的透徹,無災無病,心結不饒,是個能活高壽的。”
“唯一讓他放心不下的,也就是寧國府的門楣了,生生把兒子孫子養成了不成器的,當年賈敇南下時,我就猜出了他們的打算,只是沒想到賈敇死的早,卻留下這麽個厲害的兒子回來。”
“如今更是重開一府,不沾前因,累立功勳,哪怕有一天寧榮二府敗落了,怕也難牽扯到原本的靖寧伯府。可惜他貪心不足,非要往高了爬,一個不第襲的伯爵,皇帝或可用來宣揚仁德善恩。可一個科第出身的靖寧侯就不同了,尤其是皇家的事亂糟糟,賈瑛又如此年輕。”
“想要得到重用,就得付出代價,不然皇帝豈能放心?賈秦氏一死,算是同義忠一脈做了切割,可切的還不夠乾淨,賈敬一死,過往一切算是徹底了斷,今後的賈家只在賈瑛一人而已。”
楊佋點了點頭,這麽說來,還真是賈瑛逼死了賈敬,不管是出於主動還是被動。
只聽穆鴻又說道:“如我所料不差,賈敬應是服食丹汞而亡吧。”
“賈家傳出來的消息,說是外丹得道。”
“外丹,呵。”穆鴻嗤聲一笑,當日初次見面時,賈敬提起過煉丹之事。
“舅舅可知,外頭如今怎麽傳?”
“說是賈瑛奪了長房的福澤,有得必有失。”楊佋冷笑道:“就不知道賈珍聽了會怎麽想。”
穆鴻看向楊佋道:“你又有什麽想法?”
楊佋道:“咱們不妨添把火,讓這傳言燒的更盛一些,賈珍的性子就算再廢,心思再寬,遲早也得被硌出個窟窿來。”
穆鴻看了眼楊佋,心中無奈一聲歎息,嘉德自己持身不正,教出來的兒子也難成大器。
不過他最終還是沒有打擊楊佋,只是說道:“你對賈秦氏的死不甘心?”
“舅舅說過,是為了報仇。”
“就算你認她,可她未必就會認你,何況她早已嫁做了人婦。你將來是要執掌大位的,豈能因為一個女人而左右了你的情緒。這一點,你真應該向當今的皇帝好好學學,他是真正的雄主,為了獲得義忠的信任,不惜將自己最愛的女人先給對方。為了掌握先帝的舉動,不惜冒險與宮中的妃子通奸。”
“你......唉,罷了,知你不會甘心,你既然想做那就去做吧,但你的路,陰謀詭計只是小道,通天坦途依舊在朝堂,莫要因此而落了下乘。”
“外甥知道了。”楊佋點頭道。
“楊儀如何了?”穆鴻又問道。
“父皇下旨圈禁,並未見他,只是看樣子似乎也不會賜死,但不論如何,他這輩子是完了。”
穆鴻搖了搖頭道:“打蛇不死順棍上,皇帝只是當前不願意見到他,難保今後不會,那畢竟是他的親生兒子。我們在他身上使的手段太多了,不能讓皇帝見到他。”
“你不是救下一個 延祺宮的太監嗎,把鄂妃的事情放出來吧。”
“還有,留守的京營傷亡不小,朝廷一定會在最短時間內重組京營的,這個機會你要把我住,遼東那兩萬私兵沒就沒了,終究是見不得光,沒什麽好可惜的,但你在京城不能沒有自己的勢力。”
楊佋皺眉道:“可父皇因為楊儀的事情,似乎隱隱對我也有些忌憚,只怕很難插手。”
“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得明白的,在許多官員眼中,楊儀楊俟一死,你就是最有優勢的那個,不要直接出面乾預,派人打聽打聽京營都統的人選都有誰,從他們身上下功夫吧。勳貴那邊就不用上心了,格外關注一下皇帝信任的那幾個。”
“外甥明白。”
“車駕也該進京了,故人的喪禮,老夫總不好缺席的。”
......
才剛剛散去的勳貴們沒隔兩日便有一次在賈府齊聚,就連上次只派了兒子前來的藍田玉都親自趕來了,賈敬,寧國府的上一代主人,其身後哀榮自非一個孫輩媳婦兒可比。
看著再次掛起白喪的寧國府,就連牛繼宗藍田玉柳芳幾個也不免聚在一塊兒八卦起來。
“唉,短短幾日,一連沒了兩個。”
“誰說不是,如今外面都在傳什麽靖寧侯的福澤太盛,奪了長房的氣運,恐多妨親......”
“據傳是一個遊方道士給的批語,也不知準不準。”
“八成如此,聽說那道士是陳摶老祖的第三十六代嫡傳,道理高深,少有的世外之人。”
“我怎麽聽說,那道士的批語是什麽鱗蟒化蛟之象......”
“哎,這等話也敢亂說!今後還是留神著點,看誰在背後嚼舌,勳貴可經不起再折騰一次了。”年長些的柳芳說道。
“是極是極。”眾人紛紛點頭,不再多言。
牛繼宗又看向藍田玉柳芳等人說道:“聽說岑平南親自去了一趟薊州,想要討回那批軍馬,卻空手而歸。”
馬尚德道:“如此看來,這個宋律還是可以一用的。”
眾人紛紛點頭。
“內閣那邊傳出風來,說朝廷要另擇派駐遼東的大軍,似乎有意從宣府抽調,平添一處變故啊。”
“不能再等了,得趕緊催促內閣把事情定下來,不如咱們聯本保舉?”
藍田玉搖了搖頭道:“那樣做,只怕反倒會事與願違,咱們不能輕易出面了。”
“那怎麽辦?”
藍田玉看向水溶道:“王爺,北王府與首輔楊景有些舊交,可否從他那裡入手。”
眾人聽吧,眼神一亮。
雖說楊景被人稱作“泥塑首輔”,可在場無人會簡單到認為這位真個與世無爭,不過是形勢不怠罷了。
水溶道:“倒是可以一試。”
“還有遼東最近也過於平靜了些......”藍田玉話還沒說完,只聽府門處有下人通傳道:“東平侯到。”
眾人聞聲,紛紛抬頭向府外看去,心中疑惑,這位何時進京來了?
榮慶堂,外跪著一排碎嘴的小廝、媳婦兒,賈母罕見的動了怒,指著外面向鳳姐道:“哪個再敢胡說,你也不必回我,構陷主子,先打爛了他們嘴,再問他們還敢不敢碎嘴。”
又看向一身麻衣素服的尤氏道:“這等胡話,我老婆子還是頭一回聽說,同宗同祖,骨肉連筋,不管是前街還是後街,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你回府裡,也要好生管教,若有哪個敢嚼舌,不可輕饒他。”
她知尤氏心善,不似鳳姐下人都怕她,故有次叮囑。
“孫兒媳婦知道了。”尤氏福身回道。
“你公公靈柩如何了?”賈母再問。
尤氏道:“蓉兒在玄真觀守著,已經派人往禮部報喪去了,請旨允靈柩回城歸府。”
賈母點了點頭,面帶哀色說道:“我老了,最見不得白發人送黑發人,一把老骨頭架子,去了也徒添麻煩,你們好生治喪,等大祭日我在過去。”
因府裡接連喪口,賈母近日身子不大好,眾人說了幾句也就次第離開了榮慶堂。
出了房門,鳳姐見黛玉面若隱憂,隻以為她是因今日之事擔心,便近前拉著說起了話來。原以兩人一個霸道一個牙尖的性格,往日若見了,多半也少不了拌幾句嘴,只是鳳姐經歷了苦楚,又多賴賈瑛才保住了最後一點顏面,是以對於黛玉也多有親近之心。
“府裡那些嘴碎的,妹妹何必放在心上,等處置幾個後,閑話自然也就罷了,萬事不還有老太太鎮著嘛。”
黛玉隱憂道:“周公恐懼流言日。”
“這檔子陰私手段,最是殺人不見血,府裡有姐姐鎮著,我倒不擔心,只是這風卻是從外面刮進來的。”
鳳姐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勸。
離開賈母院兒,黛玉帶著紫鵑去了鑼鼓巷,又派人請來了齊思賢,兩人說起了今日之事。
“妹妹打算怎麽做?”
黛玉道:“正要同姐姐商議,外面的事咱們雖然幫不上什麽忙,可也不能任由他們這麽鼓噪下去,瑛二哥如今不在京中,可咱們也不是沒有應對的手段。”
“流言這種事情堵不如疏,官場上咱們插不上手,可坊間市井卻不同,五城兵馬司和城管大隊的人遍布京中,咱們也能找人放出一些消息,瑛二哥此次救民於水火,挽狂瀾於將傾,為國而舍家,叛亂平了,可咱們家卻接連辦喪,百姓聽了心中自會有公論。”
齊思賢眉梢一動道:“妹妹是想和對方打擂台?”
黛玉點點頭:“我也知一味的歌功未見的就是好事,可眼下正有流言蜚起,一褒一貶,正可相合,總歸不能讓不利於瑛二哥的話一面倒。”
“姐姐以為如何?”
齊思賢沉吟片刻後點頭道:“我看就這麽去辦。”
兩女議定後,便找來了周肆伍和巴卜力,商議如何行事。
另一邊,尤氏才剛回了府裡,卻見賴二匆匆趕來,說道:“奶奶,秦府剛派人傳了話來,秦府的老爺也於昨日沒了,請奶奶示下。”
皇宮。
華蓋殿。
戴權碎步走了進來,在嘉德身邊輕聲說道:“陛下,禮部呈上來的折子,說寧國府的賈敬歿了,賈家將喪訃報到了禮部,禮部請旨該如何擬辦。”
“寧國府?”
嘉德皺眉問道:“朕記得,寧國府前些日子不是剛發了喪?”
“回陛下,前次是寧國府長房孫媳賈秦氏之喪。”
“賈秦氏?”
戴權道:“工部營繕郎秦業之女。”
“是她?”賈家和秦家的姻親,嘉德顯然是知道的,只是事情已經過去這麽久,他登基都八年多了,且賈家素來安穩,有些事情在心裡已經變得極為淡薄了,此時提起,不免又讓他想起了過往,神色有些不大自在。
可怎麽這麽巧,都湊到了一塊兒?嘉德心中本能的起了疑惑。
戴權似是看出了什麽,說道:“秘諜司的人來報,賈敬是吞食金汞之物而亡,腹中堅硬如鐵,面唇紫絳皺裂。還有,剛又來報,說秦業也於家中亡故了,似是因喪女心衰而亡。”
嘉德片刻沉默,哪怕是義忠府的遺脈,可於今日的他而言,早已談不上什麽威脅,只是聽到涉事三人接連亡故,心中還是莫名的一陣輕松,有些事情,只要做過,就很難放下。埋在心中,終日如一根倒刺,時不時就會冒出來扎你一下。
人死燈滅,過往種種,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嗯,畢竟是元妃母族。”
“傳旨,念彼祖父之功,追賜五品,令其子孫扶柩由北下之門進都,入彼私第殯殮,喪畢回籍安葬,著光祿寺按例賜祭。”
山東,濟南府貢院。
賈瑛正把手看著眼前的一篇海權論。
“海權者,余謂之疆。常曰‘溥天之下,四海之內’。禹跡所奄,蕃息殷阜,瀛壖炎島,大漠蠻陬,鹹隸版圖,置省築邑,稟朔內附,六合一家。又曰金湯之固不足以製土崩,皈宇之廣不足以成掎角。然天下之患無常,興亡異數,惟善謀國者,規天下之大勢,不足以成。夫國者,每鑒前代,居中而禦外,大抵據形勝以臨天下。豈不聞時移世易焉?疆圖蹙於曩時,形勝虧於眼望。眼望者何?謂天下之大,非四海而一概,南瓜有諸藩,泰西聞歐羅,諸如紅夷、佛郎機、佛郎察、不列顛者,皆為海外之國。夷帆遠渡,彼臨東方,鹹使中土有聞,船之堅炮之利,有先朝海戰於屯門,有當今禦倭於台州,幾令四海,禁而複開,何焉?非城不高池不深,而曰海疆不固船器不利。《易》曰:‘愛惡相攻而吉凶生,遠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故禦敵知其形而不知其形,利害相百焉......”
洋洋灑灑,千字長文,若論文章新奇,尚不出大一統之窠臼,對大海的了解還顯得有些稚嫩,但能列出泰西諸國,以屯門台州海戰為例,述船炮利害之較,這份見識確實要勝過常人的,最起碼,同考官推上來的這麽多答卷中,賈瑛還是第一次見到這 樣的文章。
賈瑛隨即提起藍筆,在卷頁末尾批了一個“中”字,又將此份答卷推薦給劉培俊。
見是賈瑛親自將答卷送了過來,劉培俊也不敢怠慢,將卷紙接了過來默默看了起來,在海權論一文上,略微停頓的久了些。
“賈大人中意此卷?”片刻後,劉培俊抬首問道。
賈瑛點點頭道:“解元可定了。”
劉培俊眉頭微蹙,目光再次落在卷面之上,可除了那篇海權論,似乎其他文章也隻中規中矩,並不算出挑,科舉取士,首重八股,若以八股論,此卷......當不得解元。
只是這到底是賈瑛親自推薦的答卷。
劉培俊身為主考,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注意的,猶豫再三,還是開口道:“本官以為,可列前十,稱亞元。”
賈瑛平靜說道:“若以文章論,確實稱不上出眾,但劉大人莫要忘了,此次科考,依舊是為新政取士。新政新政,首在一個‘新’字,能做出錦繡文章者,天下之大,彼輩之才濟濟,但能與時而俱進者,卻是少之又少。近年來,朝廷對海疆的重視日漸加深,北疆大勢已定,數十年的安靖太平不是什麽問題,可東南沿海之地,依舊有倭亂於國朝,眼下朝廷正是需要熟悉海事的人才,劉大人,你我身負皇命,自當為朝廷的大計考慮。”
賈瑛拿出新政來說事,劉培俊心中不免有些動搖,前些日子朝中因主考官之爭,鬧得沸沸揚揚,現在看來還是新政一黨勝出,包括他劉培俊本人,也得益於此。
不過正如賈瑛所言,文章固然重要,但也不是絕對,鄉試畢竟只是舉人試,只要能中,所謂名詞不過是些添綴罷了,他只是想維護他主考官的權威罷了。
而賈瑛執意如此,也並非沒有理由,只要他看中,這份答卷取中不難,可他就是要為這名士子爭這一份名望,有山東解元的名頭在身,他的文章想不出名都難,開海同樣是新政的一大舉措,這麽一來也算是為新政張目了。
其實不管他與內閣之間有何齟齬,對於新政他還是支持的,這點不會因勳貴的出身而有所改變,傅東萊想要為新政培養將來的護道之人,焉知他又不是?
“若將來此子能在海事上有所建樹,那也是劉大人識人之明。”
北疆安靖,也就意味著再難做出什麽驚世的功績,朝廷的重心放到海疆上來,也意味著有無限的可能。
沒有人願意看到自己當初看好的士子漸漸泯然於眾的,這就叫求名。
劉培俊猶豫片刻,最終還是笑著說道:“嗯,此卷確實與眾不同,為新政大計,理當定為解元。”
一邊說著,手中的主筆已經落下,書就了一個“取”字,並且將答卷置於最上方。
賈瑛笑了笑,不再多言,接下來的亞元,五經魁首之爭,賈瑛就不再摻和了,一切都由劉培俊獨斷,算是投桃報李了。
貢院大門早已打開,士子們懷揣著忐忑與期待,相邀結伴往迫不及待的酒肆而去,或因自覺科考失利而埋頭一醉,或因借酒打發這段難熬的等待,又或自視甚高者,豪擲千金,邀同伴提前慶賀,不一而足。
批卷同樣是一樁枯燥而漫長的事情,一直到了八月二十七,賈瑛才從貢院出來,足足用了十二天的時間,這還是留下大部收尾工作交給同考官處理,譬如謄卷、題榜。
但不管如何,從主考官從貢院離開的一刻,此次山東鄉試的名詞就已經定無可改了,賈瑛心掛北地戰事,眼看著馬上就要入冬了,一但大雪封路,大軍就該退了,如果今歲不能將大勢定下,留待明春給匈奴人數月的喘息之機,誰知道會不會發生什麽變故。
但盡管如此,他還是得等放榜之後才能離開。
三日後,八月底,貢院外人聲鼎沸,雖然只是舉子試,但依舊足以牽動山東的毫商富賈們的心,進士及第萬裡挑一,能賺個舉人女婿,再借家中財貨開路,未嘗不能謀個一官半職,足以光宗耀祖了,若是一不小心挑中的中了進士,那就是家中墳頭冒青煙了。
“夏守言是哪個?”
“解元居然是他?”
“兄台認識?”
“他家一門三進士,三代翰林,這回只怕還要再添一位了。”
“兄台是哪裡人士?”
“昌平府,莘縣。我知你想問什麽,夏守言不是昌平府的,而是兗州府,陽谷縣人士,莘縣與之相鄰,求學時與我是同窗。奇怪了,今日怎麽沒見他人?”說著又四下望去,在人群中尋找起來。
放榜對於賈瑛而言沒什麽興趣,他此時已經在驛館開始收拾行裝,準備回京西進了,還未啟程,卻收到了京裡來信。
信有兩封,一封是黛玉的,說了關於府裡的事情,還有京中近來的流言,對於黛玉和齊思賢所做的,他心中感到溫暖,至於那些流言,他還不是周公,也沒打算做王莽,這流言還殺不死他,反倒會對他有所幫助。
人本就不能太完美了。
至於賈珍會如何想,那並不重要。
另一封則是水溶寫來的,宋律最終沒有讓他失望,流竄直隸的叛軍余部被剿滅了,楊景難得開一次口,借著遼東傳來的東胡異動,建州胡部擅殺漢民,胡漢爆發的衝突的由頭,乘勢保舉宋律為遼東鎮守。
岑平南則添為京營都督,兼領薊州防務,籌備大軍,重組京營。
這場交鋒還是勳貴勝了,但得失之間哪有那麽分明,薊州鎮只怕要脫手了。
大概是內閣見事不成,便退而求其次,勳貴自然也不好再爭什麽。
“二爺,門外有一位叫夏守言的舉子求見。”老八進來回道。
“夏守言?舉子不去參加鹿鳴宴,怎麽跑驛館來了。”
想了想,還是點頭道:“把人帶進來吧。”
等見了來人,賈瑛臉上浮起了笑容道:“原來是你。”
“學生兗州府舉子夏守言,拜見座師。”
“坐吧。”賈瑛淡淡點頭道。
夏守言施禮淺坐後,才道:“學生受邀往大明湖赴鹿鳴宴,才聞得老師今次不會列席,是以特來拜見。”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夏守言也算是名門之後,祖輩故舊門生遍布山東各府,當日貢院內賈瑛力排眾議點他為榜首的消息,已經傳了出來。
說實話,就算是夏守言本人,也沒有信心敢說自己的文章獨步山東各府學子,夏家到了他這一代,才出了第二位解元,第一位則是他的曾祖。
不管怎麽說,一省解元都足以讓他承其恩德了。
賈瑛只是點了點頭沒說話。
夏守言對於突如其來的安靜,表現的也有些局促,方又想起一事,從隨同帶來的木匣中取出一副卷軸道:“當日答應為老師畫一副留念之作,只是學生在湖邊等了幾日也未見恩師前來,後來才聞,恩師受命北上平叛,學生今日將畫帶來了,請老師雅間。”
說著,將畫卷緩緩打開,展現在賈瑛面前。
畫風依舊是山水風格,一片葦蕩,一處小洲,外加一座古亭聳立雨中,一年輕男子把傘獨立船頭,亭中數人拱手相迎。
寫意畫,難言人物如何豐滿,但畫中細微之處眾人神色不一,雨中意境,倒將舟上之人襯托的有些遺世獨立。
賈瑛默默點了點頭。
“請老師賜名,題字。”
賈瑛擺手道:“不忙,本官倒好奇,你堂堂一士子,科考在即,不鑽研學問,為何弄此奇技淫巧?”
夏守言臉色微紅,複才道明此中原由。
賈瑛也才知道眼前這位還是書香宦門子弟,因中道家落,平日買畫寫字倒成了謀生之計。
“就算一個秀才,平日在鄉裡教學為人書文訴誥,也足以謀生。”賈瑛緩緩道。
只聽夏守言道:“原本學生也在鄉中一所私塾教學,只是遠行在外,濟南城不必鄉下,終究無法免於俗談,二來書法畫作也算是學生家傳,不願落下此道。”
賈瑛點了點頭,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不是所有有功名的士子都能把自己的生活經營好的,經營經營,總難免滑於世故,求學士子,從賈瑛本身而言,還是喜歡純粹一點的。
且夏守言年歲不大,也不過十五六的年紀,家中還有高堂贍養,著實不易。
既然恰逢其會,賈瑛也不介意多聊幾句,又問及了今次考題中的海權一事,夏守言答祖父皆從於史,自幼耳濡,比常人眼界開闊些。
賈瑛心中更是添了幾分喜歡,如今的史官自然不比司馬公當年的地位崇高,但也算是一種高危職業了,或因文字入罪,或因秉直丟命,沒有點風骨還真做不來。
一次攀談,也算是認下了這樁師徒名分,讓賈瑛不免有些唏噓,想起了當年在雲南、湖光時與馮恆石之間的種種,這才多久,他也為人師了。
“我無法在山東久留,就不留你多續了,好好準備來年春闈,如今後若無去除,可持我門貼去寧榮街落腳。”
夏守言自無不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