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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之寧府賢孫》第333章 討官兒
熱門推薦:楊俟竟然死了,雖然賈瑛無緣親眼得見,但在傅東來楊景顧春庭馮恆石幾名重臣的逼問下,夏守忠還是說出了詳情,據說叛軍攻城之際,楊俟居然還惦記著放風箏,結果在平日親近的一名小太監和一名宮女的哄騙之下,爬上了大殿屋頂,結果摔了下來。

宮裡不止有如華蓋殿奉天殿乾清宮這樣單獨矗立,高大雄偉的主殿,還有一些成群連片的殿宇群落,屋頂之間可以供人來回攀爬行走。

摔下來時,人還沒死,只是昏了過去,只因太監宮女心見楊俟頭破血流,恐懼之下,竟將人投入了廢井裡。

這麽一番折騰,還沒等禦醫施手診治,人就沒了。

賈瑛聽罷心中直搖頭,楊俟他只在每逢大典時遠遠見過一兩次,可照這麽聽來,也是一個被養廢了的。

照說皇后殷氏既然能培養出楊儀這樣不缺能力,又心懷大志的皇子,怎麽說都不至於將人給養廢了啊,賈瑛眼中懷疑是不是楊儀搞得鬼。

鄔玉卿說他不是皇后親生的,雖然不知真假,但也不管出於什麽理由楊儀最後是相信了的,以楊儀那等深沉的心思,早早就往廢了帶自己的弟弟,少一個爭大位的對手,也不是沒有可能,畢竟只有他接觸楊俟身邊的人不會引起坤寧宮的懷疑,最順手不過了。

至於楊俟的死嘛,就不好說了。

有可能是楊俟提前安排好的,他對造反信心滿滿,又不願在攻下宮城之後背上“虐殺手足”的惡名。也有可能是楊佋,假借此次機會,嫁禍給楊儀。

總之,嘉德的這兩個兒子沒一個是省油的燈,也不知道是遺傳,還是宮裡的風水不好。

“回頭得派人盯著楊倬,看看身邊有沒有什麽可疑的人才成,最好是塞一名暗子到楊倬身邊。”

賈瑛心裡想到。

司禮監的一名紅袍太監與戴權在殿外耳語幾句,戴權面色平靜的走了進來。

傅東來問道:“情況如何?”

皇帝吐血昏迷,皇后沉浸於喪子之痛,宮裡一下子就沒了主心骨,好在朝中重臣都在,傅東來幾人於危急關頭走出來主持大局。

賈瑛也算是漲了一回見識,明白了為何那麽多朝代的皇帝都要重用宦官,實在是文臣太過可怕。

就拿此次皇帝昏迷來說,夏守忠剛想要離開,到坤寧宮回稟,就被顧春庭攔了下來,這位一向直至俯首聽命的內閣老末在這個關口居然表現出了讓人驚詫的果決和冷靜。

就連當慣了泥塑的楊景,也出奇的不再沉默,且處處都在配合著傅東來,嘉德朝的兩位輔臣還是頭一次這麽配合默契。

哪怕到了現在,皇帝昏迷的消息都隻控制在華蓋殿內,各宮都被蒙在鼓裡。

傅東來命人秘密請禦醫來,卻被戴權阻止,言說宮內有一位常侍禦醫。

對於戴權越權的舉動,傅東來只是平靜的沉凝片刻,便點頭同意了下來。戴權在宮裡的身份太特殊了,特殊到連傅東來和楊景都的讓步拉攏。

至於司禮監的行事,后宮出了那麽大的事,皇帝醒來後第一個就要問的,幾人商議後,才讓戴權派人去查查清楚。

“傅閣老,幾位大人,那兩名宮女和太監自殺了。”

戴權的這個消息,並沒有給眾人帶來太多的意外,或許是早就有了猜測,又或許見多了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還有,殿下攀爬的那處大乾屋頂上,發現了桐油。”

如此一來,這件事就不是意外了。

不過眾人聽罷後,便各自回歸到自己的位置,並沒有越俎代庖。

眼下就看皇帝什麽時候會醒來吧。

賈瑛和宋律則靜靜站在一旁,柳芳和藍田玉不知何時也靠攏了過來,盡管藍田玉和賈瑛不對付,可相較於賈瑛,他與文官更尿不到一個壺裡。

宋律一個外官,按說不該在這裡待著的,只是事發時他就在場,他們不會也不敢放其離開,城外的備倭兵畢竟是宋律一手帶出來的,親信遍布軍中上下。

宋律此時的內心也難以平靜下來,對於他而言,這還是第一次待在離天子這麽近的地方,按說心中應該激動才是,可偏偏高興不起來,入宮才多久,就已經不知經歷了多少看不到的刀光劍影。

他不免有些從心的佩服賈瑛,換做是他,面對朝廷這麽多大老的責問,他估計自己今晚都走不出皇宮,再看看賈瑛,神色如常,挺拔如松,不動如鍾。

“進士出身,就是讓人羨慕。”宋律內心歎道。

可惜,他也只看到了這點。

不知過了多久,禦醫從寢殿內走了出來。

“陛下如何了?”

眾人紛紛圍了上去。

禦醫抬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先是與戴權交換了一個顏色,複才說道:“陛下只是怒火攻心,此刻已經醒了,只是需要多加修養,不宜被人打擾,諸位閣老、大人若有什麽要事,最好還是等到明天再說的好。”

“陛下宣戴公公入內,諸位大人請留外等候。”

說罷,禦醫便匆匆轉身返回了殿內,似乎生怕眾人問起他什麽。

約莫盞茶的功夫,戴權掀開帳簾走了出來。

“楊閣老,傅閣老,眾位大人,陛下說了,有什麽事等明日再議吧,一切均依舊例,留一位閣老於文淵閣值守。”

說罷,又看向楊景傅東來顧春庭道:“三位閣老,哪位留下值守?”

傅東來道:“還是老夫留下吧。”

這種時候,傅東來自然不會將機會讓給他人,盡管他的年紀也不輕了,入閣四年,兩鬢斑白,可卻不放心在這種時候離去。

“不過,如今宮內事多,老夫以為也不必再執於舊例,內閣之中,不妨再留一人,以備不時,僅此一次,今後再依成製入文淵閣值守就是,公公以為如何?”

“這......”戴權猶豫道:“咱家無權定奪,還是請示過陛下,再給閣老一個答覆。”

說著又走了進去。

片刻後又返回殿外,向眾人說道:“陛下說了,此事就由幾位閣老商議著辦,不必在請示。”

說罷又看向了賈瑛。

“靖寧伯,禁軍因為守城傷亡眾多,宮城防衛不足,陛下欽點留靖寧伯值守華蓋殿。”

“臣,遵旨。”

“夜已經深了,諸位請回府吧”

說罷,也不再理會眾人,徑自走進了大殿。

柳芳與賈瑛拱了拱手,便率先離開了,他年逾五旬,又再戰陣上被戰馬衝撞,此時早有些支撐不住了。藍田玉則是往賈瑛的方向掃了一眼,到底還是沒有開口,便與柳芳結伴離去,論輩分他與賈瑛同輩,可論年紀和資歷,賈家除了賈瑛外所有的爺兒們加起來都比不過,豈能拉的下臉先與賈瑛低頭。

“大人......”

最後留下了宋律,他有些不知該往何處。

城外大軍的兵權已經交出,這會兒回去又怕刺激到內閣的那些大老兒,城內又無親卷,只能求教於賈瑛。

“到伯府暫居一晚吧,喜兒應該已經在宮城外等候了,讓他不必等我。你也放寬了心,最遲不過明日,事情就會有個定論了。”

賈瑛也著急回府,奈何皇帝有命。

......

禮王府。

“王爺,怎麽回來這麽晚?”南懷恩帶著府裡卷從,早早在府門口等著。

楊佋拖著疲憊,與南懷恩並肩往府內走去,說道:“回府再說。”

“王爺,那位來了。”

楊佋聞言,忙說道:“在哪?帶我去。”

王府中一處幽靜的院落,隻留主大廳內還有一盞燭火搖曳。

楊佋推開了房門。

“回來了。”穆鴻靠坐矮踏上,獨自一人擺弄著一盤棋局,聽到聲音後抬頭看向門口說道。

“舅舅何時來的?”

“有一會兒,坐下說,宮裡情況如何?”

楊佋對面而坐,開口道:“父皇驚聞楊俟之死,吐血暈過去了,外甥也見到了那名禦醫,果然就是失蹤的那位,原來一直被父皇藏在宮裡。”

穆鴻點點頭道:“早就說了讓你安心,那種東西,我在府中試了不下百次,各種劑量都試過了,就算不死,也難長壽。”

不下百次,那就是上百條人命。

有時候面對這位舅舅,楊佋甚至有種恐懼。

“誰留在了宮裡?”穆鴻熟知朝堂上的那一套,皇帝吐血昏厥,這可不是小事,內閣的那幾個只怕今晚是睡不著了,指定要留人在宮中以防不測。

“傅東來和顧春庭留了下來,還有父皇讓賈瑛值守宮禁。”楊佋將宮中之事說了一遍。

穆鴻點了點頭道:“傅東來考慮周全,如有萬一,有兩名內閣大臣在,會免去許多不必要的爭議。至於賈瑛值宿宮禁,在沒將事情弄清楚之前,皇帝是不敢放其離宮的。”

說著,又看向楊佋道:“你也不必有什麽不甘心的,這個時候留下也未見得就一定是好事,皇帝這才是第一次昏厥,離殯天還有短路要走的。”

“可終究......”楊佋有些不甘。

“哼,你怎麽看不明白,楊俟一死,這局面才算真正亂起來,自古立嫡立長為正,天下沒了正統,你的機會才更大。”

多想無益,楊佋不在此事上糾結。

“舅舅可知賈瑛背約了,他坑殺了咱們數年的心血。”

穆鴻夾著黑子的雙指於空中一頓,複才緩緩落下,嘴裡說道:“知道了。”

“那舅舅為何......”

“為何這麽平靜?為何就這麽看著?為何不講手中的把柄交給朝廷?”

穆鴻連問了三個為何,楊佋沉默沒有應聲,但顯然他就是這麽想的。

“人生如棋,有勝有負,再好的弈手都不可能做到算無遺策,天下無敵,那些大談闊輪,說自己棋藝如何如何的,實則不過是井底之蛙,眼高手低之輩罷了。人生就是一場修行,修的不僅是身,還有心,是靜氣。”

“你的路還很長,眼下不過是遭遇了一點挫折,與漫長人生而言,最多只是開始,老夫不過為了一個執念,足足忍了二十年,若論恨,我比你更想殺了賈瑛泄憤,可殺了他,你失去的就能彌補回來嗎?”

穆鴻神情有些嚴肅的看向楊佋說道:“你要明白一點,你眼中的風景,是整個天下,而不是一個賈瑛。”

“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那你與大位也就無緣了。”

楊佋此時也恢復了冷靜,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道:“舅舅教誨,外甥知道了。”

穆鴻才繼續說道:“虛度一個甲子,我見過許多年輕人,就像你身邊的那個南懷恩,就像當年的賈敬,只是賈瑛遠比大多數同輩人要聰明,聰明到我都覺得他像個老狐狸,隻聰明倒也罷了,偏偏他還能忍。”

“楊儀派去追殺鄔玉卿的心腹招了,鄔玉卿的背叛源於同南槿之間的矛盾,也就是說曾經作為昭王府大管家的鄔玉卿信不過南槿,老夫猜測,能讓鄔玉卿拚死都要逃離王府的原因,只能是他知道了南槿的一些秘密,以鄔玉卿在楊儀府中的權利做到這點並不難。

事實上楊儀若不是被權利迷了眼,也該對南槿的身份起疑的,畢竟我從頭至尾都沒有出現過。可南槿有什麽值得讓鄔玉卿害怕的?如果只是與前反王楊煌之間的關系暴露,我想鄔玉卿的表現不該是害怕,畢竟這對楊儀來說都不是什麽秘密,能解釋通的只有一點,那就是他知道了南槿與你之間的聯系,深深明白了楊儀此行必敗無疑,既然是必敗,他自然不甘為其陪葬。”

“那你猜,賈瑛會不會知道?”

楊佋面色一變。

穆鴻笑道:“你的擔心是多余的,如果賈瑛要以此對付你,不用等到現在。”

“可讓老夫好奇的是,賈瑛為何全然像沒事人一樣不聞不問,也不向皇帝密奏。”

楊佋心中一動,開口道:“舅舅的意思是,賈瑛另有他圖?”

穆鴻點點頭。

“他想造反?”楊佋問道。

穆鴻嗤笑一聲道:“如果異姓造反能成事,怎麽也輪不到他起這個頭。”

楊佋明白這不是一句空話,他這位舅舅對於朝廷早已沒有一絲敬畏,如果能看到成功的把握,恐怕這天下早就亂了,而不是僅僅扶持一個白蓮教給他的父皇添亂添堵。

“四王八公,開國一脈,早已不服當年鼎盛了,如今四座王府只剩下一個南王府還屬全勝,北王府也只是個空殼子,東西二府就更不必說了。與賈敬一般,老夫早年也曾為振興家門而嘗試過,不過我與賈敬都失敗了。”

“呵呵,重振門楣,這大概也是勳貴子弟心中僅存的一點幻想了,王子騰若非因為這點,又怎會處處受製於人。或許賈瑛也存了這樣的想法也說不定,只是他走的路似乎與旁人不同。”

“但不管怎麽樣,賈瑛都不像人們看到的認為的那般忠心。人只要有了私心,就有了弱點。”

“有弱點就好啊。”

穆鴻不是不惱怒賈瑛的背信棄義,可正如他之前所說,賈瑛很聰明,他知道自己的手裡的東西本身就見不得光,想要順理成章的拿出來,並以此作為對付他的證據,且不說能不能成,最起碼要耗費一番周折。

在此之前,誰知道朝堂會發生什麽樣的變化。

穆鴻靠著這些唬了史鼎和賈敬大半輩子,可對賈瑛卻一點作用都不起。

那是因為史鼎和賈敬心中還有敬畏,對天家的敬畏,可這種敬畏他在賈瑛身上卻看不到。

更關鍵的是,不知不覺中,這個年輕後輩已經漸漸成了氣候,再不是隨隨便便一個彈章就能讓他焦頭爛額的時候了。

“舅舅是想拉攏他?”楊佋搖了搖頭:“外甥對此並不樂觀,而且也太便宜他了。”

穆鴻搖了搖頭:“這樣一種人,你非要他納頭來拜,那才叫天真呢,他是有資格做弈者的,而非棋子。不一定非要拉攏成為盟友,就算是敵人也可以合作,就像如今京中留心的小戲,想要唱得精彩,末旦淨雜一個角色都不能少,與之相比獨角戲就未免單調的多了。”

“至於說便宜他......”

“年少功高,他的路走不長,靜心等待就是了。再不濟,如有一日你能登臨大寶,還擔心對付不了他嗎?”

......

榮國府。

賈母聽完賈菌關於今日寧榮街上發生的事後,才覺事情有多險,若非賈瑛提早做了安排,只怕府裡......

賈母環視一周,不敢繼續想下去。

這會兒鳳姐走了進來,賈母便問道:“園中可都帶人巡視過了,這一大家子的,還是要仔細些。”

鳳姐回道:“已經著人仔細搜尋了三遍了,大大小小犄角旮旯的地方都過了眼,老太太近日能安心睡個好覺。”

“那就好。”賈母點點頭,又道:“林丫頭呢?還在瑛兒府裡?”

“剛剛宮裡傳回話來,說瑛二兄弟被陛下留下值宿宮禁了,他們那府裡人少冷清,林妹妹便留下陪報春他們了。”

賈母還是擔心道:“好好的這府裡又不是住不得人,她娘兒們非要搬回去,也沒個照應,再派人去問問。”

眾人知她說的是報春,擔心的是黛玉和孩子。

鳳姐笑道:“老太太,報春妹妹畢竟是瑛二兄弟房裡人,這前街後街的雖也沒隔了幾步,可到底不方便不是,您老總不能把人小夫妻生生給拆開。”

賈母看向鳳姐道:“多咱沒聽到你這麽貧嘴了,往後也別總在屋裡關著,這府裡還是你來管著,你那幾個妹妹到底年輕了些,少不得被下面那些人仗著資格老就拿捏她們的,好好的一家子,多大的事讓我連見你一面都難,難不成要我到你那院兒裡請你才肯。”

這麽些年下來,若說賈母對鳳姐沒有親近之心又怎可能讓她執家至今,只是孫子和孫兒媳婦兒之間,她偏向了孫子,如今賈璉已經離京外任,鳳姐也知道了收斂,她自然也不再想看到一家子就如此僵著。

“老祖宗。”

鳳姐聽得此言,雙眼一紅,撲在賈母懷中哭了起來。

正當其時,忽聞外院兒夢牆上響起了雲板聲。

賈母聽到後一驚,向一旁的鴛鴦問道:“幾聲?”

鴛鴦同樣面露驚色,看向賈母回道:“四聲。”

屋內眾人也都驚站了起來,只聽賈母指著外面說道:“快,快去問問怎麽回事!”

......

皇宮內。

值宿宮禁是件苦差事,自入仕以來,賈瑛隻經歷過一次後便再也不願來第二次了,可偏偏怕什麽他就來什麽。

從濟南一路奔波到京城,又費心費力的指揮一場平叛,此時身子早就困乏了,拖著疲憊巡視了一圈華蓋殿四周後,賈瑛回到大殿門外,往裡面看了一眼,見四下無事,便走到一根柱子旁邊靠著假寐起來,沒過多會兒呼吸聲已濃。

“靖寧伯。”

“靖寧伯。”

酣夢中賈瑛似乎聽到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睜眼看去,是戴權那張笑嘻嘻的老臉。

“哦,戴公公,幾更天了?”

“二更天,靖寧伯,趕快清醒清醒,別睡了,陛下召見你呢。”

“陛下?”

賈瑛瞬間清醒了許多,跟著戴權走了進去。

寢殿內,隻到了外帳,戴權就示意賈瑛停下來,隔著帳簾賈瑛拜道:“臣賈瑛拜見陛下。”

“賈瑛。”寢榻上傳來嘉德的聲音。

“臣在。”

“朕對你如何?”

“聖卷昌隆,恩同造化,臣唯有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方才大殿內你說‘朕與百官問你,你答事出有因。’如果......只是朕問你呢?”

賈瑛似乎早料到了這一問,不緊不慢的回道:“如果陛下問臣......”

“臣所殺之叛軍,遼東軍中並無其旗號名冊,據臣所知叛首此次入關隻調動了五萬遼東大軍,十萬叛軍中,除了被裹挾的山海關守卒和北直隸青壯外,唯有這兩萬人不知其來歷。”

“所以你就下令坑殺?”

“臣說過,他們拒絕放下兵器。”

頓了頓,又道:“當然,這僅是其一。”

殿內沉默片刻,聲音再次響起。

“那第二呢?”

“臣敢問,留下這兩萬並不在籍的叛軍,朝廷,亦或陛下該如何處置?”

該如何處置?

大殿內,臉色蠟白,墊著軟枕靠躺在床榻上的嘉德短暫一刻陷入了沉思。

記得當時傅東來曾經問過他,對於叛軍該如何處置的問題。

他的回答是“亂臣賊子,該殺!”

那一刻他是動了殺心的,身為皇帝的他無法容忍臣子的接連兩次背叛,而這一次還是他的親兒子,還有他最為依仗的邊軍。

可不論是傅東來,還是葉百川馮恆石他們,都不讚成殺,殺了遼東邊軍,那北征的將士會如何想,那一刻嘉德也冷靜了下來。

皇帝,也終究不是無所顧忌,無所不能的。

但如果賈瑛說的是事實,那兩萬沒有名冊旗號的叛軍就是真正的叛民了,遼東邊軍或可說是被裹挾愚弄,那這兩萬叛軍呢?

是誰私自豢養出來的?楊儀嗎?

嘉德搖了搖頭,楊儀出宮開府建衙前後也不過三年時間,三年時間,他哪來的經歷和財力,豢養兩萬人的私兵。要知道,遼東漢人本就稀少,不可能一下消失了兩萬人,而朝廷一無所覺的。

可又是為什麽這麽多年居然沒露半點風聲?遼東還是大乾的遼東嗎?

他會如何處置?

當然是徹查到底,殺之以敬天下。

“對,朕會查清楚,然後再下旨處......”嘉德心裡默想著。

可這樣一來,那就不是賈瑛坑殺叛軍了,而是他這個皇帝坑殺遼東邊軍,畢竟朝廷和天下臣民,還有那在外北征的數十萬將士可並不知道詳情。

他是皇帝,他怎麽可能向天下解釋,他的兒子背著他在遼東豢養了兩萬私兵,而這背後還涉及到那些嘴裡喊著“忠心耿耿、與國同戚”的臣子。

傅東來說勳貴從根子上爛了,他又何嘗不知,他也不是不能下旨抄家,可嘉德從未想過要將勳貴一網打盡的,那不是一個聖明之君應該做的事情。

文武相橫,皇帝才能安穩。

所以這件事還不能鬧得天下皆知,人心煌煌。

殺又不能殺,放也不能放。

“咳咳,咳咳。”

一陣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嘉德一手扶額,隻覺整個腦袋沉重異常。

“陛下,該歇息了。”禦醫提醒道。

“你退下。”嘉德冰冷響起。

接著嘉德又看向帳簾之外,問道:“背後之人是誰?”

在嘉德看來,賈瑛一定是知道什麽的。

“臣不知。”

“嗯?”

“但臣知道,事情會很麻煩,臣愚笨,可臣也聽:過快刀斬亂麻。”

大殿內沉默了許久,才聽嘉德說道:“朕,信你,你是真正忠於朕的。”

“前番西軍之中來報,王子騰大軍已經兵抵別失八裡,西域大部已盡歸大乾疆土。楊佑的軍中也傳來捷報,大軍已經到達匈奴左部腹地泰寧。 ”

賈瑛隻靜靜的聽著,但心裡卻知道關鍵的時刻終於等來了,他早已為這一天的到來在做著準備。

只聽嘉德繼續道:“朕打算,等鄉試過後,就讓你啟程西進,率兵與楊佑自東西二路相繼向匈奴王庭發起進攻,為北征畫上一個完滿的句讀。”

“你能做的到嗎?”

賈瑛問道:“臣鬥膽,敢問陛下臣當以何身份前往西軍。”

“三邊總督,由你接替王子騰節製西路北征大軍。”

三邊,及甘肅、寧夏、延綏,按說也夠了,王子騰雖身為九邊總督,可實際控制的,也僅僅是陝西四鎮,隻比他多了一鎮。

只是......

“陛下,王大人身為九邊總督,軍紀嚴明,令行禁止,累遇戰事頻傳捷報,軍心氣勢俱在主將一人,臣只怕此去軍中將領或有不服啊。”

“你是嫌官兒小了?”

“臣不敢,臣只是如實進奏,陛下應知,臣家與王府乃是姻親,論輩分算臣是晚輩,身份不貴不可爭其軍心。”

賈瑛確實是在討官兒,皇帝雖說了要賞,可賈瑛擔心內閣那幫大老爺們,依舊把他當做後進晚輩,輕飄飄的一句“太年輕”,就讓此次功績大打折扣。

他要提前堵死這條路。

當然,討到的也或許不是官兒,但那要討了之後才能知道。

嘉德沉默片刻後說道:“藍田玉以西寧侯的身份,執掌西軍多年,朕想你也能夠做到。”

賈瑛拜道:“臣遵旨,臣敢請陛下靜候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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