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7月,已是盛夏十分,大中午的張震睡的滿頭大汗,夢中正在躲避供應商的追討。
“張震,陳然的電話,叫了你幾遍都聽不到呢,”張震好不容易從夢中脫身,看到楊老師正站在門口叫他。
“到底那個我是在夢裡哦?”張震嘟囔著起身去接電話。
礦台電話是正科級才能裝的,陳然的舅舅本來不夠級別,因為教導主任工作多,為了方便也申請裝了礦台電話。
“我爸已經給三叔去電話了,讓他去給問機器的事,等回信我再告訴你。”陳然語氣自然,仿佛上午什麽都沒有發生。
“不用著急,先問問看,我還要和寶哥商量下,你下午有事麽?我去找你玩啊?”張震笑著說。
“你是壞人,我沒空,你來了我也不見你,”陳然毫不猶豫的拒絕。
“……”,
張震這邊不說話,陳然又急忙解釋,“下午我要去和學畫的李老師告個別,應該晚上在他家吃飯,你別等我了。明天我就沒事了,你明天再過來吧。”
“好吧,我下午去找寶哥商量下怎麽掙錢,明天見面和你細說,”小丫頭還在害羞呢。
……
派出所是一棟二層小樓,緊鄰主路,對面就是醫院。院子裡左側是半個籃球場,只有一個籃架,右側是停車場。停著一個212吉普車和一個邊三輪摩托車,靠牆是一個自行車棚,裡面停滿了自行車。
張威是省警官學校畢業,兩年製大專,在90年也是國家幹部,在派出所也屬於為數不多的科班出身,參加工作一年,就已經是單位的業務骨幹了。加上所長是張爸以前的同事,對張威多有照顧,已然是派出所的重點培養對象。
七新派出所現在還是屬於企業性質,多數職工都是從各個單位抽調組成,甚至還有學校老師改行當警察的。當時社會治安不好,各種案件層出不窮,陳案、懸案堆積如山。派出所警力嚴重不足,還要從各個單位抽調人手組成聯防隊。工資由原單位發,人事歸派出所管理。
2000年前後,政企分離改革,原屬於企業的政府職能部門全部劃歸市政。學校、醫院、派出所、供電局等民生部門都劃給市政管轄,企業隻負責經營生產。派出所劃給市政後,清理警察隊伍,沒有學歷的、表現不好的工人職警察都被辭退了,聯防隊也解散,後來統一改成了輔警。
張震走進派出所的時候,張威正在審訊室給人做筆錄。外面走廊的暖氣片上還銬著五六個,一個個耷拉著腦袋,臉衝牆蹲著,無精打采的,估計銬了有一段時間了。
看到張震,張威從審訊室走了出來,問道:“你怎麽來了?找我有事嗎?”
張震今年21歲,常年練拳使得身材修長挺拔,比張震高了有半個頭,劍眉下雙眼有神,說話也很沉穩。身著89式警服,92年之前不授銜,也看不出什麽級別。看來這一年的警察工作,張威已經不是剛畢業的毛頭小夥了。
“哥!我沒事,上午返校,考上高中的我全校排第二,中午你沒回家吃飯,我路過跟你說一下,”張震實際就想看看30年前的哥哥,不得已找個話題,
“你比我學習好,既然決定了上高中,那就好好學習。咱媽就想你能考個重點大學,別讓她失望,”張威聽到張震的成績也很高興,一邊說一邊走帶著張震走進辦公室,幾個聯防隊員都知道這個是張威的弟弟,紛紛和張震打招呼。
張震也不記得誰是誰了,
反正挨個叫哥肯定錯不了。打了一圈招呼,找了個椅子坐在張威辦公桌旁邊。 “早上路過,我看籃球架上銬了一個人,犯什麽事了?”張震小聲問,
“‘527搶劫殺人案’,被害人就是市場那個賣布的,我們所馬志強組長抓的案子。””張威對自己弟弟也沒什麽隱瞞,小聲說了一下情況,“嫌疑人是19委的‘大軍’和他弟弟‘小軍’。‘小軍’進來第三天就撂了,銬著的是‘大軍’,扛到今早才撂,上午就已經送分局了。”
張震對‘527搶劫殺人案’沒什麽概念,但是說起‘大軍’的案子,他就很清楚了。被害人是自由市場裡是賣布的,有一天收攤後,去朋友家喝酒,天快黑時才回家。回家路上被人殺害,身上的營業款也被人拿走了,派出所勘察現場後定性為搶劫殺人。目擊證人是市場中一個賣菜的小販,據他說,看到一高一矮兩個人出現在現場附近。當時的刑偵技術很落後,沒有監控也沒有DNA檢測技術,派出所想盡了辦法也沒有一點線索。
過了一個多月,‘大軍’和‘小軍’在市場買菜時,被小販一句,“很像當天晚上的那兩個人”,就抓了起來。開始兩個人都不承認搶劫殺人,經過一番審訊後,‘小軍’因為扛不住打,先承認了殺人。‘大軍’則是一直不承認,但因為有了‘小軍’的口供,案件主辦人馬組長就把各種手段都給‘大軍’用了個遍,最後‘大軍’也沒有扛住,屈打成招。據後來楊老師和‘大軍’媽聊天得知,‘大軍’被打的大小便失禁,送進去6套衣服都扔了。
因為案發時,“大軍”差七天不滿十八周歲,最終判了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小軍’十六歲,是從犯,判無期徒刑。馬組長短短一個多月破獲搶劫殺人案立二等功,第二年就榮升副所長,幾個參與偵破的警員也跟著一起立功受獎。
“那個是‘大軍’嘛?我一點都沒認出來。這個案子你參與了沒有?”張震趕忙問張威,
“沒有,馬志強不待見我,這個案子沒我份,”張威也有點鬱悶,這麽大的案子破了,只要參與的,立功受獎,人人有份。結果他今天審的那個是偷電機的,外面銬著那一串是聚賭的。
馬志強是從礦保衛科調過來的,只有初中文化,靠著自己的姐夫是供銷處副處長,到派出所就弄了個組長的位置。在保衛科的時候,一般都是工人違法違紀在先,保衛科抓到人都是先打一頓然後再罰款處理。馬志強法律意識淡薄,把這種工作作風又帶到了派出所,被他抓到的犯人基本都是要先打一頓再審。雖然作風粗暴,但是在那個年代也沒什麽好的審訊手段,很多的罪犯,也真的就栽在馬志強手裡了。
短期內給派出所帶來的影響是正面的,很多被馬志強處理過的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馬瘋子”,礦上治安環境也有所好轉,所以馬志強在派出所也有了一定的地位。所裡有位副所長明年就要退休,馬志強正在四下活動想再進一步,現在這個案子一破,基本上就板上釘釘了。
張威分到派出所後,因為是警校畢業,在校期間又立了二等功,上班後就是股級幹部。加上張威個人素質很強,幾個案子辦下來,很快就在所裡站住了腳,連分局都知道七新所有張威這個人。幾個老警察和一幫聯防隊員都支持張威,又受到所長的重視,所以被馬組長視為升職的最大威脅。自然他的案子也不會讓張威插手。
張震記得另一個時空,哥哥也沒有參與到這個案子裡,不僅松了一口氣。因為這個案子是徹徹底底的‘冤假錯案’,而且真凶就是張威在97年抓到的,另一個搶劫案的嫌疑人,不知道什麽原因,把這個案子也交代了,估計能承認殺人,也是經歷過一番嚴格審訊的。
只是這個時候,‘大軍’兄弟二人已經服刑七年了。這七年中‘大軍’一直在申訴,‘小軍’因為在監獄裡想不開,已經精神失常了。
真凶歸案後,二人無罪釋放,賠償金‘大軍’十萬元,‘小軍’不到十二萬元。再後來‘大軍’用賠償款買了個貨車跑運輸,張震那個時候已經上大學了,也不知道哥倆後面的情況如何。
“你認為‘大軍’會去搶劫麽?還殺人?咱家和他家就隔著一條街,從小就是鄰居,他們哥倆那麽老實本分,怎麽可能搶劫,哪有膽量殺人?”張震看著哥哥說,
“我也沒想到會是他倆做的,但是殺人也是能隨便承認的麽?”張威瞥了張震一眼,又說:“倒是有幾個人願意作證,案發時和‘大軍’一起在鄰居家看電視,但是因為‘小軍’已經承認殺人了,所以那些人的證言沒有被采納。”
接著又說:“現在人證、物證都在,加上他們的口供,這已經是鐵案了,不然也不可能結案交分局。你也別說不可能,在這裡老實人乾壞事的我見得多了,是你少見多怪。”
“他們怎麽承認的,你天天看著還不清楚麽?反正你沒參與就好,我得走了,賈鋼找我有事,”張震不想在這裡和哥哥爭執,讓人聽到也不好。
這事已經發生了,也不用急於一時了。張震記得這個事情最後的結果是馬志強被開除公職,現在立功受獎的人都受到了處分,甚至分局主管領導都收到了牽連。張震十分確定‘大軍’是冤枉的,如果能讓張威做點什麽,說不定對他就是個機會,只是時間太久了,真凶的名字實在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