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省,鵬城,龍崗區
2021年12月24日平安夜
“不行,今天我們必須拿到工資,不然我們就不走了”,早上9點廠房門口就聚集了二十多人,吵吵嚷嚷的。
“什麽老板,半年都沒發工資了,馬上就要過年了,讓我們怎麽生活?”一個操機工說道。
“就是,我們乾活就要工錢,公司有困難,客戶不付款和我們有什麽關系?天天說馬上開工資,這又過去一個月了,到底要拖到什麽時候?”另一個叼著煙卷的禿頭說。
“今天不發工資,老板就別想走,我們已經報警了,監查站也過來了。前天說好了今天會賣設備發工資,我們都已經等了2天了,今天又說賣不了了”,“反正今天是監查站給的最後期限,今天不發工資我們就讓監查站走法拍程序,今天一定要有個結果,拿到錢好回家過年”,幾個包裝女工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
張震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外面吵鬧的人群,這些大多是他從老家帶出來的工人,已經跟了他5年時間。他自認為一直善待員工,現在員工卻是都當他是仇人。
昨天張震已經約了幾家回收設備的人來談,但是給的價格都很低,單價19萬買的設備,收購的人隻給25000元一台。
26台數控加工設備,打包價才65萬,剛夠發拖欠的工資,還欠著房租和電費。
此外欠供應商的貨款,銀行的貸款和親戚朋友手裡借的錢將近400萬,這些錢就完全沒有著落了。
本來想著再找找其他回收設備的,盡量把價格賣的高一點。可昨天張震剛在公司微信群裡說,明天先不發工資,設備處理完再通知大家來領工資。結果今天一大早,工人就開始聚集在廠房門口開始鬧事。
又給監查站打電話,又給派出所打電話,現在把張震堵在辦公室不讓走,等著監查站的人過來給個說法。
張震回到茶台前坐下,心裡像堵了一團麻,理不出個頭緒,腦袋裡也是一片的空白。
給自己泡了一杯茶,看著升騰的水汽,張震怎麽都想不明白,自己怎麽會走到現在這一步。
生於1976年的張震,爸爸是國營企業領導,媽媽是小學教師,哥哥張威比他大6歲,高中畢業上了警校,當了一名警察。
張震從小雖然也做了很多出格的事情,但還是在重讀一年後考上了一個211大學。
98年大學畢業後,分配到國營魯省泉城的水泥廠。
半年後,因為工廠沒有兌現招聘時承諾的待遇,加上工作內容和所學專業嚴重不符,同年入職的200名大學生和工廠管理層發生了肢體衝突,最終演變為集團董事長帶著10個經警,和200名鬧事的學生進行談判。
最後是從東北三省招聘來的40個本科生同時辭職,張震就是其中之一。
99年春節後,張震去了琴島發展。當時的琴島有上萬家韓國企業,常住韓國人10萬人以上,朝鮮族人有30萬人。
張震應聘去了琴島的一個給三星手機配套的韓國企業做模具設計和手機金屬裝飾件產品開發,自此踏入手機行業。
2001年5月份,張震和幾個同事從那家韓企辭職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給國內新興的手機廠家做五金裝飾件,因為當時的手機都是塑料外殼,加個金屬logo做裝飾,手機就顯得很高檔。
2002年上市的夏新A6手機,就是國內第一款帶金屬防偽logo的手機,
已經虧損多年的夏新公司也是憑借這款手機一舉翻身。 當時做手機金屬logo根本就不愁賣,韓國企業主要給三星、LG等韓國手機做配套,對國內市場不屑一顧。
國內掌握這個技術的只有張震公司一家,張震的公司很快就發展起來了。
隨著國產手機的興起,韓國人也開始做國產手機客戶,此時張震的公司就成了韓國人最大的競爭對手。
為了搶奪國內市場,韓國人以侵犯技術專利的名義把張震的公司告上法庭。張震用了3個月的時候,收集數據和資料,最終勝訴,推翻了韓國人在國內申請的技術專利。
在2003年一年,琴島就出現了3家中國人的公司,做同樣的金屬logo,都是從韓企辭職的中國人,使用的都是從韓企學到的技術。
張震因為和韓國人打官司的事情,也成了行業內小有名氣的人物。
2004年,聯發科推出了手機集成的整機解決方案,使做手機變成了一件簡單的事情。
鵬城的山寨機(鵬城的英文首字母是SZ,所以鵬城出產的沒有品牌的手機統稱為山寨機)開始出現。
因為使用的主板、屏幕都是一樣的,當時的國產品牌甚至山寨機都只能在手機外觀上下功夫。
金屬裝飾件就成了成本低,效果好的最佳選擇。
同年,張震從琴島公司撤資,在鵬城找到一個合作夥伴,把公司開到了鵬城。
當時張震的客戶包括諾基亞、摩托、HTC、首信、CECT、中興、夏新、熊貓、康佳、南方高科、三星科健、桑達菲利浦、TCL、阿爾卡特、波導、天世達、華為、酷派、步步高、金立等幾乎全部的手機品牌和華強北大部分的山寨機客戶。
2006年,張震就有了上千萬的身家,同年涉足股市和期市,又很是賺了一筆。
2010年,已經實現財富自由的張震決定從手機行業退休。用了一年時間,轉讓了公司股份又安排好幾個一直跟著張震的下屬。
2011年3月份,張震賣掉在鵬城南山區的幾套房產和汽車,回到了老家黑省SJ市。
回到松江後,經過半年的市場調研,張震先後花費上千萬,先後投資了賓館和飯店。
開業後生意很紅火。結果不到一年,出台了限制公款消費的八項規定,賓館和飯店的生意一落千丈。
此時的張震也沒有在意,畢竟只是九牛一毛,他還虧的起。
直到2015年6月,股災來了。張震在股市的投資損失慘重,在期貨市場則直接爆倉。
張震做期貨的偶像,“逍遙劉強”就是這一年從京城國貿大廈26樓,一躍而下。成為當年期貨界一件大事。
有人說他因為爆倉虧損30多億,又說沒虧多少,只是看不懂當時的市場,和自己的交易理念發生衝突而跳樓自殺。
股災後,張震把賓館和飯店全部轉讓出去,又變賣了多處房產。處理完所有債務,只剩下300萬現金。從上億資產到300萬,隻過了短短的2個月時間。
2016年3月,無事可做的張震返回鵬城,重新開始進入手機配件行業。但是過去了5年時間,早已是物是人非。
原來手機市場上幾十個品牌,已經變成,三星、蘋果、華為、VIVO、OPPO、小米幾家獨大。
原來的客戶和供應商都已經失去了聯系,曾經的下屬現在都已各自成了公司的老板。
而2011年賣掉的幾套房子,從出手時每平方米12000元,漲到了每平方米100000元。幾套房子的損失就是3000多萬。
這時的手機市場已經是智能機的天下,大屏幕無鍵盤的設計,對金屬裝飾件的使用已經很少,只有按鍵和攝像頭以及SIM卡卡托還保留金屬材質。市場競爭也變得異常激烈。
經過一年的努力,張震的新公司先後成為了三星手機和華為手機的二級供應商,眼看著前景一片大好。
結果,2018年,三星手機撤出中國,三星訂單沒了。
然後,老美製裁HW,HW訂單沒了。
最後,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所有的訂單都沒了。
苦苦堅持到2021年7月份,能貸的款都貸了,能刷的卡都刷了,能借的錢都已經借遍了。公司開始發不出工資,交不上房租電費。
今天,終於到了最後的時刻。
該結束了,沒有辦法活下去,那就死的好看點吧。
張震走出辦公室,對員工說:“你們別鬧了,我已經通知收設備的現在就過來,等下監查站和工業園的人過來就開始賣設備,發工資,今天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公司走到這一步,是我的責任,讓大家擔心了,我在這裡給大家道歉”,說完,張震對著所有人鞠了一躬。
直起身,張震指著站在旁邊的一個中年男人對員工說:“這是我們房東李總,你們也都認識,我已經全權委托他處理設備,發放工資。如果賣設備錢不夠發工資,由李總先行墊付,還不夠的部分,工業園墊付。”
又對李總說:“李哥,這裡交給你了,處理完給我發個信息,我累了回去休息下”。
李總點點頭“你先走吧,監查站的人馬上就到,他們要現場確認發放工資,處理好我告訴你。”
開車出了工廠大門,已經是中午時分了。張震沒有回家,一邊漫無目的的開車一邊想著自己的出路。
45歲的中年大叔,一身負債,在鵬城也沒有什麽人脈,這些年都是單打獨鬥。能有什麽是適合我乾的?
拍抖音做網紅麽?張震雖然也姓張,單畢竟不是那個張同學。
開車逛了一下午,張震也沒想明白自己的出路在哪裡。不知不覺間天快黑了,車已經開到了南山區後海大道。
這裡是張震在鵬城買的第一套房子的所在地。房子雖然賣了,張震的身份證都還沒有遷走。 現在張震還能想起06年剛買房子時候的喜悅心情。
開車進了地下車庫,有10年沒來過了,這裡也沒有什麽變化。
停好車,下車後張震想了一下,從後備箱找出一瓶白酒。張震雖然是東北人,但是酒量並不好,平時也不喝。
這酒是在松江開飯店時收購的老酒,82年產的北大荒,60度的純糧白酒。
為了招待客戶,特意從東北老家發過來的。
從地下車庫上到一樓,張震在便利店買了2個蘋果,一袋酒鬼花生和一袋泡椒鳳爪。
坐電梯到了32樓,再往上走半層就到了頂樓。這裡是張震以前鍛煉身體和獨自思考的地方,住在這裡時,每天都會上來呆會。
從這裡可以清楚的看到鵬城灣口岸和跨海大橋。
張震找了一個視野好的地方,把東西放在圍牆邊上。
用打火機撬開酒瓶蓋,張震猛的喝了一口白酒,一道火線從嗓子眼直通到胃裡。真TM的辣,趕緊吃個泡椒鳳爪,結果更辣了。
12月底的鵬城,已經很冷了。小半瓶白酒下肚,張震感覺全身都熱了起來。不一會酒勁就上來了,張震靠著牆根坐了下來。
“這60度的北大荒還真的挺有勁”,張震嘟囔著,左手摟著酒瓶,右手抓了一個鳳爪,嘴裡還叼著一顆中華,頭一歪,睡著了。
掉在旁邊的手機屏幕亮起,是李總的微信:“事情已經處理完了,工人拿到工資都已經走了。你放心吧!”
另一邊,北大荒酒瓶在夜色中微微的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