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姐姐有點不太對勁,喝完酒後像是被什麽鬼怪附身了一樣。不僅說胡話,還在車上嚎啕大哭。
小茜坐在沙發上瞥向臥室,勤欣回到家後就一直把自己鎖在門內,無論茜蘿如何敲門她都不肯發出絲毫動靜。
“勤姐姐……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因為我在車上開玩笑說要把她丟下去,還揚言要把她家的門鑰匙搶走……”小茜把弄著衣角的標簽,標簽的邊緣被揉得發皺,摸起來有些黏膩。
“我……覺得我今夜還是回宿舍歇息吧,再不識趣地逗留於此好像也無濟於事。找個時間向勤姐姐賠個不是,應該就能與她和好如初。”茜蘿再一次朝臥室的方向走去。
“勤姐姐,你還好嗎?”臥室門依舊緊閉。
“我今晚就先不在你這留宿了,你早點睡吧。如果你生氣了,我跟你道歉,你可不要把玩笑話放在心上……”門縫間沒有流出一絲燈光。
“咱們隊的車我就先開走了,畢竟我的宿舍比較偏遠,而且末班車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明天……明天是周六,如果你要出門,我來接你就行。如果你想宅在家裡,我可以幫你帶吃的。”屋內沉靜,但電燈開起時所發出的獨特滋滋電流聲從室內幽幽響起。
“那麽,我先告辭了,晚安。”小茜扭過頭,轉身朝玄關邁步。
房門敞開,一雙手從背後抓住小茜的大臂,將她拽進臥室內。
“不要走。”
茜蘿的雙肩被牢固地按在床上,她向上方看去,光穿過烏黑的發絲,一雙哭得通紅的眼睛正與她對視。
“欸?”小茜疑惑地盯著面前這憔悴的臉龐,搞不清楚狀況;眼前的她,頭髮被凌亂地擰成一團,被淡紅暈染的眼角殘留著白色的凝塊,淚痕遍布整張臉,連耳窩裡都藏著未乾透的淚水。
“不要走。”
“勤姐姐你還好嗎?”
“不舒服。”
“是因為喝太多酒導致的嗎?要不要我扶你到廁所吐一下?”
“不要說話,今晚就住我這。”
“好……總而言之,你先把手放開讓我脫下外套,不然穿著這麽厚實沒辦法睡得舒服。”
指針跳向時鍾右上方,在深夜中發出一聲清響。
勤欣隔著被子將小茜摟的嚴實,就像是生怕她逃走一般。
“困死了,但實在睡不著。太悶了,簡直喘不上氣。”束手無策的小茜輕聲歎息道。
怪聲在勤欣的喉部作響,咕嚕聲好像扼住了她的咽喉。
“不要在床上吐出來啊!”茜蘿的腳板使勁地在床單上摩擦,可無論她再怎麽掙脫勤的懷抱也無濟於事。
一股氣從勤的嘴裡膨出,小茜松了口氣,慶幸著面前的酒鬼沒作出邋遢糟糕的舉動。
“咳咳,不行,嗆人,嘔——”酒精的刺鼻與食物的油膩摧殘著茜蘿的嗅覺,使她感覺不適,胃部的內容物好像也將要一瀉而出。
小茜拚命將頭側向另一邊,大口喘起氣,已經冒到嗓子眼的苦水也順著食道逐漸下咽。
“我後悔了,後悔莫及。剛剛應該直接回宿舍休息的,我為何要在這受如此折磨。”嘔吐感逐漸消除,但她的臉還是那般鐵青。
茜蘿一臉嫌棄地看向勤欣的睡顏;焦慮不安,痛苦煎熬。勤的思緒好像都被毫無遮掩地寫到了臉上。平時經常板著臉作出鎮定自若神情的勤姐姐,內心原來也有這麽多傷痛。
憋在小茜肚子裡的不爽瞬間消散,臉上隻留下了憐憫的神情。
“你到底夢到什麽了?能擺出比我現在還要痛苦的模樣,心裡肯定很沉痛。”茜蘿輕撫勤欣的臉龐,擦拭著勤欣眼角的淚水,呢喃到。
“如果噩夢使你難過,那就再睡久點,置身於另個夢境吧。”她摩挲起勤欣的小臂,徐徐閉上了沉重的眼皮。
周末清早的味道,是司康餅散發出的獨特香味——小麥的甜襯托著黃油的香,隱約摻雜著的蜂蜜與葡萄點綴著這番香甜,吸進鼻腔的一瞬間,仿佛能在齒間咀嚼出黏膩且爽脆的口感。
“嘿嘿嘿,不能再多吃,我已經飽了。”獨自躺在床上的茜蘿邊眯眼傻笑邊把被子踢得發皺,手還時不時撓向衣間露出的大半個雪白肚皮。
“嗯……嗯?已經早上了,好餓。”發音模糊的字句從她嘴裡吐出。她邁出赤腳踉蹌地走向廚房,順著味道尋覓著司康餅的蹤跡。
平底鍋在電爐上滋滋作響,一顆雞蛋被打破,從殼中流出的蛋液隨著鍋的弧形遊走,逐漸凝固。被繃帶裹得細長的手臂從牆壁上取下一把炊具,鍋鏟將煎蛋從鍋面分離,並將其覆蓋在位於潔白瓷盤中滴淌著黃油的司康餅。
在爐前烹飪佳肴的勤欣,絲毫未注意到衣角被茜蘿攥起。
“有……有我的份嗎?”小茜拽了拽衣角,小聲嘀咕道。
“你想吃哪盤?”勤指向身旁的兩個瓷盤。
小茜默默拿起較為油膩的一份,利落地坐到餐桌旁。
“味道怎麽樣?”勤用廚房紙巾抹去臉上的汗珠,端起盤子坐向茜蘿對面。
“一如既往地好吃!”她拿起餐桌上的草莓果醬,貪婪地用杓子挖出個大坑。
“是嗎?那就好。”勤欣抿了口水,冰塊在杯中漂浮,冷珠凝滯在杯壁。
咀嚼聲彌漫在房間中,蓋過了鍋內因余溫而響起的油花崩裂聲。
“勤姐姐……對不起呀,小茜昨天不該開過分的玩笑,請你不要往心裡去。”餐桌的一邊,咀嚼聲停止發出。
“你昨天說了什麽嗎?我喝醉了完全沒聽清。”她睹了眼嘴角沾滿紫紅的小茜。
“沒……沒什麽。”茜蘿再次拿起刀叉。
玻璃杯中,冰塊相撞,融化著彼此的邊緣,發出一聲響亮。
“勤姐姐,今天心情怎麽樣?”油膩的瓷盤中,司康餅碎得撒落各處。
“挺不錯。剛把那個大差事做完,再也不用想起那所舊銀行了,現在整個人都覺得很放松。”勤欣慢條斯理地咀嚼著。
“挺……挺不錯。今天有什麽想做的事嗎?”
“如果行動部那邊沒有從青豹先生那接到什麽緊急差事的話,我想去逛逛街,吃些甜品,然後看一場電影——最好是喜劇。”
“啊……啊哈,周末果然還是悠閑地度過才最讚。”小茜附和道。
“正如你所說。”勤緩緩點頭。
微風撫過窗簾,墜飾叮叮作響。
“昨晚你差點把我憋死,手臂架在我脖子上,嘴中還散發著酒臭。你還有印象嗎?”
“完全不記得,可能是因為昨晚順著氣氛喝太多酒了吧,我完全沒有昨晚的記憶。”勤難以為情地說道。
“昨晚抱歉啦,討厭酒味的你一定被我熏得夠嗆吧?”勤在小茜回話前又插了句。
“這到也沒什麽,但……但你昨晚從坐在車上開始,就一直在流淚,嘴裡還不停地說胡話。”小茜神情略帶憂慮地說出她昨晚所目睹的事情。
勤欣未作出回復,她默默用餐刀切著盤中的食物。
“你是做了噩夢嗎?還是身體哪裡不舒服?”
她緘口不言,盤中的司康餅被蹂躡得稀碎。
“你深夜時還念叨著夢話。連續說著“不要走”以及“她不見了”之類的話語。”
“好了好了,不要再提了。”勤呢喃道,餐刀被她握得發顫,眼睛被劉海遮得嚴實。
“你還一直把我稱作娜塔……”
“叫你閉嘴沒聽見嗎?”她一拳頭砸在餐桌上,盤中的麵包碎屑飛濺在餐桌上,玻璃杯中的冰塊也被震得發出哐當一聲。
茜蘿愣住了,呆呆地望著勤欣的臉龐;她從未看過勤姐姐的嘴唇被門牙咬得發紫,像是憋著悲痛一般,流落出憤怒表情。
在茜蘿的印象中,溫文爾雅且待她不薄的勤姐姐,這回是第一次朝她發怒。
“對不起,我不是有心斥責你。我……我今天果然還是想睡覺。”手中顫動的餐刀,倒在了桌上。她抬起大腿,垂頭朝臥室走去。
茜蘿俊敏地跑向勤欣面前,在一頭烏黑濃密中端起她的臉龐。
“跟我講一下吧你的煩惱吧,你現在很難受,我能感受得到。”
勤的眼眶紅了,但她還是低頭不語。
“憋在心裡只會更煎熬,我是你最好的閨蜜,所以沒有什麽事情是不能對我說的。對吧,勤?”
勤癟著嘴,咽下股一直憋在喉嚨的氣。
“如果逛街觀影吃蛋糕能讓你打起精神,那我們現在就出門吧。穿著新買的裙子在銀幕前品嘗蛋糕,今天去,明天也去,下周也是,下個月依舊如此,直到我們穿厭裙子看夠喜劇吃膩蛋糕為止!”熟悉的句子從茜蘿的嘴中說出。
勤欣抬起頭呆滯地看向茜蘿。將近五年前的那場災難,在狂風迫使二人撒開緊握的手前,她曾向娜塔莎許諾過類似約定。
如今,長得與那個金發女子如出一轍的茜蘿,添油加醋地重複了深烙在她記憶中的話語。
盡管勤欣從初見小茜的那刻就不斷警示著自己,茜蘿不是娜塔莎的替代品。
但置身這番情景,難免觸景生情。
勤徐徐跪坐在地上,打開雙臂,把小茜摟得嚴實。
“你能靜靜地靠在我懷中一會兒嗎?”
小茜沒回應,默默地順著發絲的方向輕撫她的頭。
勤欣的淚,滴在略顯黯淡的金色發絲上。她緩緩吸氣,熟悉杏桃花又再次傳入鼻中。
雖然這味道僅是學校公共浴室裡的洗發水,但它卻搭載著五年前的一切,無論是她,還是與她有關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