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他自稱將要改變現狀,集結了許多志同道合的同伴,他的追隨者滲透社會各個階級,上到理事會,下到普通學生。他的追隨者都尊稱他為“厄德”。
他想改變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人造飛行物裡所存在的腐朽制度。
準確來說,是這個立體城市——是這個由鋼筋與玻璃外殼打造的超巨型高科技立體城市。
這幾代人早已忘記‘立體城市’是什麽時候開始出現在世人眼前,也不知是什麽力量支撐著體型碩大的立體城市們,許多人隻記得他們像塔一樣貫穿天際,但是不和地面有任何接觸。立體城市們會圍繞著他們的軌道環繞地球,按照課本上所說的來講,他們就像地球的衛星一樣,只不過是走的是超低空軌道,而且還是塔型的。這世界上本來一共有五所立體城市,但如今只剩下四所。每個立體城市的速度都不同,有些飄的很高,地上的人們每個月就能和他們見一次面。
而厄德所在的立體城市——被稱作萬德TC市聯邦,簡稱城市聯邦。這座立體城市規模最大,居民最多。它就像個世界各地共同擁有的標志性建築一般——高聳且宏偉,懸浮於地球表面。與地面的距離不足兩百米,且緩慢的移動速度能讓地面上的人們每年都有幾天機會仔細觀賞。在室外鍛煉的學生最喜歡這個能幫忙遮陽的巨物了,多虧他能把毒辣的日光擋在身後,青年們才能眺望著那個連接起世界各地的橋梁,對著操場跑道的終點線踏出重要的一步又一步。
而厄德最重要的一步,將在今晚踏出。他與身邊四位走的最近的同志們打算綁架聯邦大學中心學院的院長,在城市聯邦理事會取得話語權。雖然聽起來很卑鄙,但是他認為這是必要的;為了達到目的總得有人會消失,無論過程如何,人們最終看到的只有事情的結果。
為了這次的行動,厄德他們做了許多準備。例如滲透進安全所偽造電子證件,聽說他們甚至還成功突襲了某研究所奪取電離武器與光學迷彩服。
這次行動計劃可謂是十分完美,他們感覺勝券在握,在與同伴們調試好裝備後,他打開大門,開始了奔向勝利的旅途。
不料他們還沒踏出一步,就被平暴隊包圍了,手持盾牌與衝鋒槍的平暴隊隊員們把寬三米的大門圍成了個半圓。
隨著衝鋒槍的嘶吼,一束束子彈打入厄德的身體。有的射穿手臂,有的化為碎片藏入腹中,更甚擦破皮膚,使血液噴薄而出。血跡在白色襯衫上顯得格外鮮紅。此時的他,腦子裡是空的,如同宇宙的黑寂,空虛,甚至連微弱的星斑都不複存在。他也許從來都沒想到自己能有現在這般落魄的處境,自己為此準備了那麽久,竟然還沒走出大門一步就終告失敗。他倒在地上許久,其他人驚慌的嘶吼與傷口的疼痛刺激著他渾身上下,令他五官扭曲。他沒有辦法,隻好邊大喊“關上氣壓門!”邊往回爬。
平暴隊並沒有在他們撤退時擊中任何人,站在最後面的隊員隻好卸下武裝,拿出一個背包大小的無線電通信器,開始向門裡喊話。“你們已經被包圍了,身為平暴隊的我們需要保證園區人民的安全與社會秩序的穩定,抵製一切以惡為由的反社會組織。請交出所有反動人員的名單,上級會從寬處理,並保證你們的安全。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室內的擴音器一直重複著同一段話,過了一個小時後也依然不變。失真的聲波在空曠的夾層裡不停反彈,
變的更加刺耳。 “他們會投降嗎?要是一直僵持在這裡,我感覺我們就要被吹走了。現在的小混子都喜歡躲在沒有外壁保護的園區夾層間搞神秘嗎?”一個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隊員卸下了他的盾牌,向旁邊的人問道。
“要我說就直接把門炸開就地解決他們,他們反正就五個人。只要那個帶頭的人一死,他的追尋者們就不知道該跟著誰走了。只是一群烏合之眾罷了。”聲音的穿透力十足,隔著平暴隊的製式面具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厄德面容扭曲地仰臥在地上,雙手把著劇痛的肚子一聲不出。
“你把急救箱放哪了?我幫你處理一下傷口”
一位同伴顫抖地說著,雖然帶著供氧面具無法辨認是誰,但從聲音還是可以知道是厄德的妹妹——夏洛特。她是這個隊伍裡的參謀,雖然長得瘦弱但頭腦很好,每個完美的準備工作都是由她一手策劃。但就算是她也沒料到平暴隊會找上門來。
在其他隊員準備開啟光學迷彩時,夏洛特麻利地幫厄德包扎完了傷口,這都要感謝厚達半米的氣壓門為他們奪得的時間,不然別說和外面全副武裝的人僵持了,就連脫下上衣包扎傷口的時間都做不到。氣壓門內,是空曠的架空層,與準備逃亡的厄德一行人。門外,是位於園區間的夾層——烈風呼嘯,沒有玻璃外壁的保護,一不注意就會被氣流吹向平流層。穿著統一氣勢磅礴的平暴隊烏壓壓的包圍著氣壓門,他們的指頭搭在扳機上,就像是厭倦了等待一般。
“你們三個人,先從維修管撤退,我和夏洛特善後,等下在環城升降快線下面的修理通道集合”。厄德邊說著,邊揮手執意讓其他隊員趕緊離開。
空蕩的據點只剩下他們倆,厄德注視著她,那透露著不舍的眼神讓夏洛特渾身不自在。
“哥,沒事,咱們沒有失敗。其他人肯定已經安全撤離了,待咱和他們集合後再商量對策。上天總是把幸運賜予給我們,所以肯定沒問題的。”
“夏洛特,你知道就算綁架那個老頭子,也只有我能逃過一劫吧?因為只有我的存在是城市聯邦數據庫裡損壞的一組數據。”
厄德掏出手槍,這是他們雙親留下來的唯一遺物,他每晚都把冰冷的手槍放在枕頭底下,撫摸著那有點模糊的童年記憶。
他知道,只要還在這個巨大的鋼筋水泥籠子裡,除了他以外的人全都會被招供。沒人能在無數攝像頭前隱藏自己,沒人能夠隻身逃離城市聯邦,沒人能永遠保守秘密。被抓後,會受到無數遍精神折磨,招供後的人只剩下一副皮囊,秘密早已脫口而出。其他人除了跟他有共同目的以外對他是一無所知,但夏洛特是自己唯一的親人,為了讓自己的行蹤不被暴漏他不得不把夏洛特滅口。他本想著這一天的到來會稍晚一點,也許是等事情結束後,也許是等到他坐在管理者的位置上後。也許這一天根本就不會到來,他可以每晚睡前都用他凍的發紅的雙手蹭蹭夏洛特的肩,並給妹妹獻上晚安吻,直到夏洛特自己閉上眼睛。
他把槍口指向了她,她被嚇得靠在牆上。
他走向她,用左手摟住了她的脖子。
她沒有抵抗,反而雙手緊緊地摟住他的腰。
“我好害怕”她哽咽著。
他沒有說話,但是左手摟的更緊了。
“能在最後再給我個晚安吻嗎”她顫抖著。
他彎下腰,紅腫的鼻子聞著她的秀發。乾枯的嘴唇緊緊地貼著她的額頭。他過了許久才直起身子。
她沒有說話,但是雙手摟的更緊了
“對不起,夏洛特,我永遠愛著你,你永遠是我的妹妹”
一聲巨響後,夏洛特應聲倒地,一顆銅色的子彈打入她的身體。沒有射穿手臂,也沒化為碎片藏入腹中,更沒擦破皮膚,而是準確無誤地射進了她心中。血液從胸口湧出,血跡的紅與衣服的白融為一體。她的眼中還有些許淚水,可是再也擦不了了,只能等風與時間把它抹去,留下淺淺的淚痕。
她正躺在地上,沒有再側頭看向他。
他從維修管逃走了,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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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再講故事了,能麻煩你專心做飯嗎?我都要餓死了”勤癱在沙發上對著廚房喊到。
“大小姐請稍等片刻,飯菜馬上為您端上桌”靠在廚房門旁的男子看了看電爐上的鍋後,轉頭對勤笑著。勤摟著沙發上的靠枕,側躺著身子看著廚房裡的那個男人舞弄著廚具。他無論什麽都帶著眼鏡,哪怕是沾上了水霧也不舍得摘。臉上的胡子刮的乾乾淨淨,簡直不像這邋遢房間的主人。身上的小圍裙還別著蝴蝶結,與他高大魁梧的身材完全不搭。
他與她已經認識許久了,久到她甚至都忘記了是在哪遇見的他。她想了許久,還是記不清他們第一次見面的畫面。她的記憶中有很多他,可大都是一起共事的記憶。在辦公室裡一起討論方案,在車裡一起吃漢堡,在大眾看不見地方一起守護著這個城市聯邦。但在這些記憶裡,無不例外地有其他人的身影出現。兩個人獨處,這是好像是頭一次。
她覺得腦子有點亂,於是把頭轉向房間裡的大窗戶,透過那裡能看見園區內部的樣貌。窗外燈火通明,許多店鋪在人行道上叫賣,人們在傍晚暫時脫下了沉重的外套,在飯桌前與他人交談甚歡。黃昏之時,夜幕低垂。雖然在園區裡看不到真正的太陽,但是穹頂從模擬自然光逐漸轉換到模擬夜景以及園區內的建築開啟霓虹燈的過程還是能讓居民們享受到一絲在地面生活的感受。
如果把立體城市比作一棟大廈,那園區的就是這棟建築中的一層。因為‘這棟建築’的設計結構,大多數居民的房間只能看見園區內部。園區被鑲嵌在立體城市主框架外壁的高強度玻璃圍繞,使得內部與外界隔絕,無論平流層的風再怎麽囂張,也不會對園區內部有絲毫影響。穹頂是搭建在園區上方的電子屏幕,無時不刻地模擬著白天黑夜以及各種天氣。
跟其他人相比,嵐部長就有點特別了,他的房間是為數不多能看見外面世界的,雖然只有浴室對面的那扇小窗戶,大多數時間只是無趣的白雲與刺眼的太陽,但是晚上能看到些許星光,立體城市途經高緯度地區時甚至能看見極光。處於低緯度地區時眯著眼睛看銀河是擁有高等職位的人才能得到的特權之一。他作為部長所擁有的特權可遠不止那一間房,出入任意園區的通行卡,代表身份的輕薄長袍披風,隨身攜帶著散發熒綠色的手環……,這些東西也給嵐帶來了不少便利。當然,身為副部長的勤,待遇也差不多。在這座城市生活的人們,似乎都習慣了這種高職位等於高權力的思路,因為這和在地面社會生活的邏輯差不多。
立體城市建立的初衷是減少世間存在許久的巴別塔效應——即為人們因語言,種族,政治,地理位置等因素而溝通不便,難以合作。這座立體城市不受任何國家管理,萬德TC市聯邦理事會治理著一切。但在國際政治角度,這座城市聯邦卻被歸類為自治型城市,並不屬於獨立國家。與所有國家都簽署過科技貿易條約的城市聯邦,允許來自所有地區的人們前來居住。因待遇之高,工作機會繁多而被地上的人們所向往。在某些地區甚至還響起了“萬德塔一走,錢多不用愁”的口號。大部分人都認為這裡充滿著機遇與希望,是現世唯一的伊旬園。
但這個懸浮在大地上的立體城市可比它看起來更陰暗。在這個被稱作萬德塔的立體城市裡有著9所金融機構,14所大學機構,20所科技研究機構,這些來自各個地區的入駐機構分布在城市聯邦的34個園區中。因為城市聯邦不是獨立國家,所以受到國際法規限制,在團體未擾亂城市聯邦管理與治安時,城市聯邦理事會不得調查該機構,不得干涉其內部管理。因此,那些機構的高層你爭我鬥,為了吞噬其他機構從而提高自己的權利范圍可謂是不擇手段。絕大部分居民認為:這些暗鬥對他們的生活完全沒有任何影響,頂多也就是自己工作學習的地方換個名字罷了。但屋子裡的二人深知機構之間的爭鬥曾導致過許多未被新聞報道的流血事件。爭鬥總得有個度,而他們的工作就是在暗中保證這些爭鬥之間的平衡。只要這杆秤被把握妥當,城市聯邦就不會處於水火之間。
“你在發什麽愣呢?”捧著碗的嵐捏了捏勤的小腿,示意讓她坐起來享用晚餐。
勤望向窗外,不為所動。嵐見此狀隻好把碗放下,用指甲狠狠地撓了撓勤的腳心。
她整個身體顫抖了一下,然後坐起來氣呼呼的瞪了嵐一眼,用眼神訴說著她被驚嚇後不滿。
“真失禮。”勤用左手拿起筷子,坐在沙發上對著嵐控訴起他的行為。
“沒想到傳聞是真的,你的腳底嬌嫩的就像從來都沒在地上走過一樣,真不愧是‘飛行的魔女’。”他朝著勤壞笑,然後把杓子遞給了她。
“閉嘴,不準評價我的身體。”勤接過杓子,氣憤地看著他。
“我剛剛講的故事怎麽樣?”他坐在板凳上,捧起碗夾了片肉絲。
“我早已聽過無數次,畢竟我五年前還是個學生,也親身經歷過‘厄德追隨者‘引起的暴動;厄德的為人實在是惡劣,為了自己的利益連妹妹都不放過,弑親的橋段讓我心裡十分難受。 ”勤聾拉著左臂,用右手拿著杓子在碗裡扒了口飯。
“話說回來,這個故事前幾年不是在網絡論壇的城市傳聞版塊上很火爆嗎?我記得當時還有人說在醫院裡見到了這個胸口中彈的女生,看樣子這故事可能不僅是個傳聞,可信度不低。”
“我不確定故事的真實性,但從你昨天帶回來的東西來看,傳聞裡面從研究所偷東西的橋段應該不是空穴來風。”說完,嵐指向書桌上的一件黑布,示意勤向那裡看。
“你搞懂了這東西該怎麽用嗎?我昨晚在研究所破壞有關這東西的實驗報告時還依稀記得這東西該怎麽開啟。如果昨晚有機會,我應該拷貝一份的。”
“大概是搞懂了,這塊布只是你昨晚帶回來的一部分,其余的部分我都拿給茜作進一步逆向工程了。以她的經驗和能力,不用實驗報告應該也能推算出這東西的工作原理”他走到書桌旁,把那一疊黑布遞給了勤。
勤輕輕地摩挲著它的表面,粗糙且硬實。她打開這匹布,其大小剛好夠勤把它披在身上。
“你看起來像極了傳聞中的魔女,神秘且迷人”嵐看著被黑色包裹的勤,誇讚著。
她走向窗戶,窗外的燈光在流淌,她睜大了雙眸,望著。
她轉過身子,身上的黑布在沉睡,她折起布的角,笑著。
黑布在閃爍出白斑後,變得逐漸透明,燈火與她逐漸融合。
“現在‘魔女’再已不僅是傳聞。”
窗外的燈火在向男子說話。
室內的男子在向窗外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