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

　　陳皇高坐在案幾前，一隻手拿著毛筆，正在批改奏折。

　　但他兩眼無神，眉間是化不開的愁緒，左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這桌子，顯然心思沒有在這上面。

　　旁邊的老太監見自己主子這副樣子，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上前寬慰道:

　　“皇上，莫要憂慮太多，損了身子可就不值當了。”

　　聖意他不敢揣摩，但跟了陳皇近三十年，自家主子在憂愁些什麽他都是知道的。

　　陳皇治理下的陳國，國泰民安，百姓豐衣足食，軍隊兵強馬壯，他可以肯定，只要陳皇在位一天，陳國年年都是萬國來朝的繁榮景象。

　　但，這之後......

　　“你讓朕如何能夠不憂慮，愈兒是朕唯一的子嗣，理當為太子，而後成君王。但他卻生性放蕩，整日往返煙花之地，還口口聲聲說什麽，那些風俗女子都是好姑娘，更將自己的行徑說是崇尚自由！身為太子，卻毫無作為太子的自覺，這讓朕如何把這個國家放心地交給他！”

　　一想到自家兒子嬉皮笑臉的模樣，陳皇越發氣憤，直接摔了手中的毛筆，心裡這才舒坦一些。

　　“太子年紀還小，玩性大，等他大些，想得多了，明白了國家於他肩上的意義，自然就懂得克制收斂，假以時日，必然是一代明君。”

　　聞言，陳皇臉上的憤怒蕩然無存，眼睛也逐漸變得黯淡，口中喃喃道:“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他給了陳陽一年又一年，他願意等，但這個國家不願意等，他可以等，但這個國家卻不能再等了。

　　老太監卻是理解錯了意思，以為皇上是在說自己時日無多，嚇得趕緊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說道:

　　“皇上可是萬歲啊，與天同壽，怎麽會等不及啊。”

　　知道老太監會錯了意，但陳皇卻沒有心思在和他解釋，目光無神，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憶著陳陽與自己相處的點滴，最後，又是一聲無可奈何的歎息。

　　“哎......”

　　殿內一時間陷入了沉靜之中。

　　“報，太子求見。”

　　不多時，一個小太監走了進來，對陳皇拜了一拜，隨後開口，打破了殿內的寧靜。

　　聞言，陳皇瞬間收住了臉上的傷感，變成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揮了揮手，朗聲道:

　　“宣。”

　　小太監又是一拜，剛要轉身通報太子，就見自家太子急衝衝地從殿外跑了進來，手裡還端著一個碗。

　　“父皇，父皇......瞧瞧我給你做了什麽好吃的！”

　　“你說說你，身為太子，卻完全不知君臣禮節，這要是被那些大臣知道，又要暗自戳你的脊梁骨了！”

　　陳皇語氣嚴厲，可臉色卻看不到絲毫的憤怒，更像是在埋怨。

　　聽陳陽說給自己準備了吃食，陳皇用手示意身旁的老太監去接過來，他倒是對自己兒子準備的食物十分好奇。

　　陳陽卻是一把推開了老太監，自顧自地走上前來，一邊走著一邊說道:

　　“他們愛說就讓他們說去唄，我這不是還有父皇庇護的嘛，再說又能說到哪裡去。”

　　總不能說上梁不正下梁歪吧。這句陳陽沒說出口。

　　聞言，陳皇狠狠地瞪了一眼陳陽，卻沒有多說什麽。伸手接過了陳陽遞給來的碗和瓢羹。

　　自家兒子，陳皇也不擔心他會給自己下毒。拿起瓢羹嘗了一口，口感滑膩，香濃可口，是一道甜食。

　　陳陽滿懷期待地看著陳皇，知道自己父親喜歡甜口，他在廚房整整研究了好幾個晝夜，才做出了這道甜品，就等著父皇誇獎了。

　　看到陳陽臉上都快溢出來的自得，陳皇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卻是不動聲色，不鹹不淡地來了一句:

　　“都說君子遠庖廚，你這樣子，成何體統啊。”

　　聞言，陳陽頓時垮下臉來，如同蔫巴巴的蘿卜，縮在一旁不說話了。

　　見陳陽不說話，陳皇難得享受一下安靜，自顧自地品嘗手中的美食，這於他而言，就是天下至極的美味。

　　漸漸地，陳皇思緒開始飄遠。

　　皇后，也就是陳陽母妃，和他年少相識，少年的鮮衣怒馬，成婚後的相敬如賓，而後更是有了個天資聰慧的兒子。

　　這是多麽的和睦美滿，對生在帝皇家的他更是十分難得，但皇后卻在陳陽一歲時突發惡疾，不治而亡了。

　　陳皇愛皇后，他終身不納妃，這就是對皇后最大的追念。為了皇后，他任性了一回，但這次輪到的陳陽，他做不到了。

　　對不起了愈兒，為了你母后，我反抗了整個天下，但現在為了這個天下，我必須放棄你了！

　　“愈兒，太子的位置，你為什麽不喜歡呢，這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啊。”

　　陳皇不肯死心，決定最後在追問一句。

　　聽陳皇這麽問，原本蔫蔫的陳陽瞬間激動起來。

　　“當然不喜歡了，做什麽都有人看著，說什麽都有人管著。每天一大堆說詞在你後面趕著你跑，也就是父皇你受得了這些，我可受不了。”

　　陳皇沉默了，陳陽的性子和他母后實在太像了，這也是陳皇對他無比寵愛的原因之一。只是他的母后懂得壓抑自己的天性，陳陽完全不懂克制。

　　這樣一想，將夢想浪跡天涯的俠女禁錮在紅牆高瓦之中，又何嘗不是一種虧欠呢。

　　“好，朕答應你，廢除你太子的身份。”

　　“真......真的?”

　　陳陽震驚地看著陳皇，他懇求了一次又一次，都被拒絕了。沒想到這一次，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陳皇竟然直接同意了，幸福來的也太突然了。

　　難不成父皇是吃了我做的甜食，被我的孝心打動了?

　　看到激動地不能自已的陳陽，陳皇下意識的又要說教，但想到了什麽，他止住了話頭，平淡地說了一句。

　　“是。”

　　“兒臣謝父皇成全。”

　　陳陽難得正經行了一次大禮，但因為不夠熟練，竟然看起來有些不倫不類。

　　“愈兒，你先起來，在這之前，你要先答應朕一件事。”

　　陳皇看向陳陽，眼神十分複雜。

　　聞言，陳陽站了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

　　“別說是一件，就是十件，百件，我也答應！”

　　“你啊你，就不怕這件事是讓你去死?”

　　“死就死嘛，生命誠可貴，但明顯是自由更值當嘛。”

　　“好了，朕的條件是，陪朕喝盅酒。”

　　說著，陳皇從袖中拿出來兩盅酒，一份自己拿著，一份遞給了陳陽。

　　陳陽狐疑地看著陳皇，不相信條件竟然如此簡單。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陳皇想要惡搞他。

　　“父皇，這裡面的不會是辣椒水吧。”

　　面對陳陽的不信任，陳皇卻沒有任何反應，沉默著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自討了個沒趣，陳陽眼睛一閉， 將酒全部灌入口中。

　　想象中的辛辣口感並沒有出現，相反，口中清清涼涼的，清香在鼻腔內縈繞，將其咽下去，能感受到一股熱流從喉嚨湧入胃中，真的是酒?

　　“父皇，你沒騙我哈，就是這酒，有點上頭......”

　　陳皇站了起來，張開雙臂抱住了陳陽，用手重重拍了拍陳陽的後背，臉上盡是難言的情緒，細看之下，還能發現陳皇眼眶微紅。

　　陳陽呆呆地看著陳皇的動作，在他印象之中，父皇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他有過如此親密的舉動了。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做何反應。

　　“父......父皇。”

　　良久，陳皇放開了陳陽，看著明顯有了醉意的陳陽，說道:

　　“好了，下去吧。”

　　“好。”

　　陳陽答應一聲，正打算再行個禮，又是一股醉意衝上顱腔，身子有些站不住，他現在隻想趕緊回去睡一覺，便不再行禮，競直走了出去，一邊走還一邊嘀咕著:

　　“這酒，還真上頭。”

　　陳皇站在高台上，看著陳陽漸漸走遠，眉間是化不開憂傷，死死地看著陳陽，像是要把陳陽的背影刻進自己的腦中。

　　等到陳陽的身影消失，陳皇才收斂了自己的情緒，喜怒不形於色，高坐在案幾之上，遠遠看去便是無盡的帝王威嚴。

　　“宣，內府大臣覲見。”

　　這一刻，他不再是慈祥的父親，而是雄韜偉略，想要開創不朽王朝的一代帝皇。

　　在這世上，陳陽是他唯一的軟肋，但今後，他再無軟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