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一縷陽光,夾雜著微風從窗邊湧進。
阿念被一種熟悉的恐懼驚醒。
他睜開眼,看著四周陌生的一切,還以為自己還在夢裡。
伸手摸了摸臉上,還好,面具還在。
屋外有少女動聽的歌謠傳來,清醒了他的念頭,這幾日發生的一切再度回想起來。
是啊,自己終於從那暗無天日的地牢之中逃出來了。
天諭族地極高,使得這片大陸最先享受到陽光,最多感受到雲風。
阿念起身,尋著微風和歌聲走去。遠遠的,一個少女正站在幾個竹篩前將她剛采的茶葉放置曬乾。
阿念原本一絲躁動的心,隨著眼前少女的回眸而平靜下來。
“呀,你醒了呀,昨天有沒有睡好”,她笑著,將被風吹起的長發挽向耳後。
阿念局促的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作答。
少女看他動也不動,以為他餓了,將茶籃放下,從一旁的木架上拿下幾個果乾。
“這個給你”,她走近伸出手,將果乾塞在阿念手裡。
“…謝”,他尷尬的想說感謝。
“嘿嘿,不用謝,不難為你啦,看你說話都說不出來”,少女笑著,繼續挑揀起茶葉來。
“…這…這地方…有…有…沒有小河,我想…洗個…臉”,阿念支支吾吾,將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
“小河?”,少女抬頭看著他。
“那裡有,我帶你去吧”,她說著將茶籃放下,向前帶路。
少女從阿念面前走過,留下他一個人傻傻的站在原地。他捏著少女剛才塞給他的果乾不知所措。
“呀,跟上啊”,少女在不遠處回頭呼喚他。
使他清醒過來,隨即躊躇著跟上。
河邊,少女挽起衣袖將小手洗淨,隨即看著阿念。而阿念握著那些果乾,不知如何是好。
“你還沒有吃呀”,少女笑著將他手裡的果乾拿起,塞在他的嘴裡。
“還是直接塞在嘴裡比較省事,哈哈”
阿念嚼著果乾,感覺到一種莫名甜味,流淌在全身。
他機械的嚼完,隨即踏入小溪中摘下面具一手抓著,一手扶起水輕拭臉頰。
但因為把控不好手的協調,那水總是從指尖落下。
“誒呀呀,我幫你拿著面具吧”,少女在一旁看著乾著急,於是乎道。
誰知此話卻讓阿念受到驚嚇,他趕忙將面具護在懷裡。
“誒呀呀,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少女猛然想起他對面具的看重,趕忙改口。
“…那要不,要不我幫你洗吧”,少頃,她試著開口詢問了一下。
這讓阿念一愣,他站在原地,抱著面具好似定格了一般。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呀”,她說著,挽起衣袖與裙擺,慢步淌進水裡,如玉的腳丫在陽光與波痕的輝映下靈動可愛。
輕羽慢慢走近,用衣袖沾水慢慢擦拭他的臉頰。阿念像是一尊雕塑一般,任憑她扶拭觀賞。
即使是第二次看見他的面容,輕羽都被深深震撼到了。
阿念長的好看,很好看,好看有些妖孽。長發微卷,墨黑之中夾雜著一絲絲妖冶的紅。
眼睛如星辰一般,讓看他的人不禁淪陷其中。他的五官精致,如鬼神拚湊而出的藝術品。
四分男之凌陽,兩分女之秀美,三分妖之魅惑,一分魔之霸荼。
只是他很少顯露表情,而眼神中卻又空洞無我。
“呐,阿念,有人說過你長的好看嗎?”,輕羽笑著,半開玩笑半事實道。
她看著一雙能將世人靈魂都俘獲的赤黑瞳眸從遠空拉回,注視著自己。
“他說,永遠都不想再看到我,因為我的樣子”,阿念呆呆的回答。
“不想看到你?你的仇家嗎?”,輕羽躲開那雙眼,低身再度沾水回問道。
“是,也不是,他是我的…”,阿念沒有說出,他不想回憶那人的一切。
“誒呀呀,對不起呀,我不該問你這些問題的…”,輕羽自知揭露了阿念的傷疤,於是乎又道:“那你再問我幾個問題吧”
“問題?”
“對,不然不公平對不對”,輕羽歉意的笑了下。
阿念低頭,將懷中面具拿出,雙手輕拭,有些躊躇的道:“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你就不怕嗎”
“怕你什麽?”,輕羽笑了一下。
“假如我是個壞人呢”
“你見過哪個壞人會被一個女孩子嚇得掉頭就跑的?”
“你不怕被我連累嗎”,他說著,慢慢往後退了一步。
“你應該看到過,我是個殘缺…萬一被抓到,你也會被判罪的…”,阿念說著,聲音越發漸低,他不在意別人如何評價他的殘翼。
但,莫名的,他害怕眼前的少女為此而討厭他,甚至讓他離開。
“呐,阿念…”
他低頭不敢動直視他,卻聽見被她向前的腳步濺起的水聲。
他感受到有一雙比剛才溫暖了數倍,親近了數倍的小手托舉起他的臉。
“阿念,你告訴我,翅膀殘缺了,心也會跟著一起殘缺嗎”,她語氣中有一絲小小的慍怒,竟讓阿念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他慌忙的搖搖頭。
“那,你再告訴我,翅膀殘缺的人,就該失去生命嗎”
他繼續搖頭。
“那你在害怕什麽,又或者逃避些什麽”,她繼續發問。
阿念想逃避那雙眼,卻又仿佛被鎖住一般:“我怕…會連累你…”
“我怕,會被…討厭”
“世人都認為,殘翼…不該留下來…”
聽聞此話的輕羽松開雙手,慢步向後退去。
“阿念,每個人都有被愛的權利,每個溫柔的人都應該被善待”
她說著將背後的雙翼緩緩打開。白羽在陽光下聖潔無比,卻在快要張開完時,那翅膀仿佛受到了某種桎梏。
那雙翅膀之下,還有一對殘翼存在,如同上了一把鎖,限制了她的飛行。
“你覺得殘缺是一種醜陋,又或者一種罪孽嗎”
“我…沒有…”,他說的很小聲,心虛使他不敢正視她的眼睛。
“看著我,阿念,我和你是同一類人…”,輕羽放下翅膀,再度走近他:“所以,不要因為自己的不美好而去放棄愛與被愛, 好嗎?”
她說著,伸出手,將他眼角漸露而出的淚水慢慢擦拭。
“如果你被世界遺棄,那就和同樣被遺棄的人一起報團取暖就好了,不是嗎?”
“不是嗎…”
輕羽莞爾一笑,如綻放的蒲公英般溫柔。她的話像是陣陣微風,吹過河面波瀾,像是一株株不知名花在陽光下,在阿念心間盛開,將他心中荒蕪的土地一片一片覆蓋。
他眼眸中倒映的不再是空洞,而是漸漸化作了眼前一個空靈的少女。
仿佛是傾盡全力,他露出了這半生的第一次笑容。
“謝謝你”,他說著由心而發的一句感謝。
他笑著,令日月都失去了顏色的笑容浮現在輕羽眼中,令人如此著迷。
輕羽雙頰猛地羞紅,心中小鹿亂撞一般,趕忙回避了他眼神:“誒呀呀,不客氣,不客氣,該回去了。”
輕羽逃也似的拉著他上了岸,阿念任由她拉著,指引著方向。
“哼哼!雖然你現在是病患人士,可是等你好了,可要好好乾活呀!”
她走在阿念面前,自顧自的說著,而阿念就這樣看著她。
世界的溫度在手心之中逐漸溫暖。
此刻的阿念沒有得到全部的救贖,沒有打開所有的心結。但他聽到了最想聽到的,又或者最應該聽到的話。
輕羽用最殘忍的方法揭開了自己的傷口,只為了溫柔的拂拭他傷口。
她將這個被世界遺棄的小孩救了出來。
二人的命運齒輪,也在此時悄然轉動了…